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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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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照例是没有电梯的,高高的楼层要靠人一层一层爬上去。魏格纳爬到中间时,便停下脚步,站在没有栏杆的楼道窗前往外望,灰灰苍苍的天空下,扑着尘的红的黄的屋脊,像一本本翻开又扣回原地的书,谁要去读它们?
他往回退几步,继续向上爬,远离了下面虚浮热闹的声音:各式各样的车,马达嗡嗡作响,学校叮当的铃声,间或有人用酒瓶敲敲铁栏杆,镗镗的……灰暗的走廊里是安静的,像养老院里的老人,安静地躺在床上,等死一样。
魏格纳头一次想到,这么高的楼层,对老人来说,上去了,怕是很难再下来。一样的,悬浮在半空中,等死。他按向门铃的手一时也悬停在半空中,许久才按下去。
威廉冯兰斯的名声十多年前还是辉煌灿烂的,蓝色马克斯勋章的获得者,前北海基地司令,德皇亲封的贵族。隔了十四年的岁月看过去,这份荣耀也泛了黄,不甚值得一提了。若是再配上头顶光秃,镶了假牙,模样自顾自地黯淡衰退下去,那往昔的声名就更像一个对比鲜明的笑话。
“兰斯将军。”
魏格纳握着兰斯的手,几乎要跟着他颤抖起来。兰斯朝他和蔼地笑着,但还不如不笑的好,衰颓的死气沉沉的皱纹扭曲成笑容,更像是某种颜面痉挛症。
“沃尔夫冈,坐。”
当兰斯坐下去时,魏格纳发现他的胸脯开始凹了进去,连着脖子那里,像大提琴的柄。他不觉得骇人,只觉得可怜。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兰斯的职业生涯或许不会收场得如此暗淡。
当时兰斯是自己的直属上级,自己那三篇批评提尔皮茨海军战略的论文正是他过目并署名发布的。提尔皮茨的怒火自然波及到了他头上,甚至于说他帮自己承担了更多的责难。因为自己还留在海军中,他却早已退役了。
“今天的新闻,你心里要有数。这是一个机会,对你而言。”
岁月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多半还会让委婉的人更曲折难懂,直率的人更坦率直白。兰斯就属于后者。
“那需要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魏格纳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个。
“没有人会放过这么好的新闻素材,不管那个记者揭露此事是有心还是无意,罗曼这条线被深挖下去是不可避免的。”兰斯自有一番判断,“不是我不在意海军的利益,只单从这件事上来说,这是你的好时机。”
“但不该以海军利益来交换这个。”
魏格纳喃喃地低下头,却被兰斯一声喝令:
“抬起头来!难道你想学我,盛年退出海军吗?”
仿佛有人在魏格纳背上刺了一记,他凛凛抬起了下巴:是的,他退无可退了。
似乎知晓了魏格纳的犹疑,兰斯的声音柔软了下去,像大提琴低沉颤动的弦:
“我是没有孩子的,在我眼里,你和我的孩子也差不了许多。海军固然是重要的,但在我这样自私的老头子看来,还是无法和你相提并论。我宁愿它此刻一时动荡,损失些微末小利,换取你坐上那个位置。”
魏格纳的喉咙哽住了。他少从年长的男性那里得到些许不求回报的好,兰斯的剖白足以叫他感动涕零。但他不肯任由感情扑簌簌地滚落出来,硬生生把它止于眼眶,候着那点哽咽劲儿下去,才神色如常地回答:
“您总是全心为我考虑,我该如何感激您呢?”
“自家的孩子,玩什么等价交换的游戏?”兰斯温和地握住魏格纳的手,老人的皮肤粗糙地硌着他的手背,“这样的好机会是不多见的。只要事情闹大,岑克尔必然要下台,届时总指挥的位置空缺出来,一轮新的洗牌就会开始。”
他那双原本混沌浑浊的眼珠忽然像被放进清亮的水中洗濯过一遍似的,泠泠明晰地紧盯着魏格纳的双眼,一字一顿地: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赢了,你将凤凰涅槃;输了,死无葬身之地。”
成名是怎样的感觉?飘飘然似乎已不足来形容。温克尔感觉自己的名字变成了奶香四溢的糖块,黏在上牙膛上,每当从读者来信中看到一次,就滋滋冒着甜水儿。他一封一封地拆着信,得意洋洋。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多是赞扬他不畏权贵的勇气,询问他是否有后续报道,痛斥政府的无耻行径。温克尔把这些信分门别类叠放好,准备一样一个模板,统一回过去。他打着哈欠,拆信拆得有些困乏。望望窗外,太阳还露着一点头,像纸烟烟迷迷的蓝。他随手撕开下一封信,准备看完它就去抽支烟清醒清醒。
叮当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有什么东西从信封深处掉出来,在桌上弹了一下。温克尔的手怔住了,良久,他才撮起两指,从桌面上拈起一只锋利的刀片。白亮而刺目的光吸引来无数或探究或诧异或担忧的目光,温克尔却只盯着眼前的信。
信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单词拼出来的,大大小小,凌凌乱乱——“停止调查,即刻收手,否则……”
意味深长的省略号后面有个不怀好意的指示箭头,温克尔木然地随着它把信纸翻了一面,上面赫然是不知从哪里剪下来的,红色的一行字——“小心杀身之祸!”
恐惧是冰冷的,但冻死的人往往感觉燥热,反倒要脱衣服。惊恐到了极点,激起的反而是一腔沸腾的热血和与世为敌的孤勇。温克尔顺手把威胁信和刀片全扫进信封里,也不顾旁人的目光,站起身就往奥西茨基的办公室跑去。
“匿名的?”
奥西茨基应对这种事的经验显然要更多一点,也更加淡定。
“匿名的。”
温克尔喘息未定地在文件袋里掏着,他的脸是苍白的,精神却是亢奋的,颧骨处红红两块,像病入膏肓的肺结核患者。
“库尔特,这不是闹着玩的事。如果你想要退出,现在收手,我很能理解……”奥西茨基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温克尔打断了:
“我不退出,我要和这些婊*子养的斗到底!”
他哗啦把一沓稿件拍在了奥西茨基的桌上,双目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顶头上司,直勾勾的:
“罗曼和那个女人全部的风流韵事,包括他在菲比斯给那个女人谋的不用坐班的职位,他为她买的带九个房间的公寓的位置,还有他的神秘的巨额资金是如何注入菲比斯的,都在这里面,都在这儿!”
奥西茨基谨慎地翻看着稿件,他不能说自己是不激动的,只是在任何的热血上头之前,他要做最后一个把关人。幸而温克尔这篇文章还是在平和的心态下完成的,并没有什么过激之词,因此当奥西茨基放下最后一页稿件时,他起身握住了温克尔的手:
“勇气和良心是新闻界最稀缺最宝贵的品质,我很荣幸竟是我身边有一位同时拥有这两样的人。报道会继续刊发下去,我们不会屈服于无耻的暴力和威胁。”
埃尔丝公寓的窗帘一天到晚地拉着,密密实实的,一道缝隙也不留。罗曼坐在她的卧室里,没坐在床上,单独拾掇了个彩绸垫子,坐在飘窗上。埃尔丝先缩在床角,忽而眼睛一瞟,触到那字纸篓里的报纸,便瑟瑟一哆嗦,顾不上趿拉那金线辉煌的拖鞋,赤着脚,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进罗曼怀里,呜呜咽咽地泣不成声。
罗曼接了她在怀里。他在埃尔丝的公寓躲了许多日子,什么会面,什么电话,一概推脱拖延了下去。局面越发不可收拾,能收拾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如今更不知该从何入手。总不好再回马德里,找卡纳里斯问策。怀里的女人还把自己当作主心骨,可他自己却已茫茫然不知前途之所在。
“现在躲得了一时,往后我们该怎么是好呢?”
埃尔丝在罗曼怀中仰起脸,她在轻轻颤抖着,一朵风中摇曳的菟丝花。
罗曼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厚厚实实,一层又一层,谁也找不到他的所在,可以静候风波平息。那个记者,都是那个记者,为什么要一直追查下去呢?他真该去死!让他死也不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手里有大把的钞票,总能买一条人命……
他正想得出神,电铃忽然铮铮地响起来,他的思绪全乱了。
埃尔丝去开门,这次她套上了拖鞋,硬质的小高跟敲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没有了往日令人心醉的韵律,心神不宁地磕磕绊绊着。罗曼遥遥地听见门开的咔哒声,没有交谈,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门被摔在了墙上,整面墙整栋楼都跟着喀啦啦摇颤,摇摇欲坠着。
“怎么了?”
他冲出去,正看见女人泫然欲泣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她不说话,只是抖着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门外。
“谁?”
没有实据,难道盖斯勒他们疯了?敢对自己下抓捕令吗?罗曼僵硬地往前一步,咬紧了嘴唇。
“你的妻子……”
埃尔丝终究倚着门板,双肩抖动着滑坐下去,眼泪簌簌地滚落着。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罗曼的妻子一次,从来都不想在现实中见到她。否则她该怎么欺骗自己说,这个男人是真心爱自己的?
头一次,看着她泪水涟涟,罗曼没有抱住她。他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和他的妻子隔着门长久地对视着。
他知道,这里也待不下去了。
罗曼不肯现身,这是盖斯勒和岑克尔此前从未预料过的,尤其是盖斯勒。他当初选中罗曼是看中他不莱梅商人世家的背景,想着他怎么也能得一两分祖上的真传。谁知道他给自己惹出这泼天的麻烦,却还敢对自己避而不见!
但事情总要解决的,既然自己难以应对,那就换个对此轻车熟路的人来。他派人请来了内阁总理威廉马克斯,和他详细说明了罗曼一事牵扯的方方面面,请他来想个办法应对。
马克斯是个二度出任总理的老政客,当年和兴登堡竞争过总统之位的人,这些风风雨雨他见识的太多了。于是他立即施下雷霆手段,当场把罗曼停了职,又派出审查官,对罗曼的办公室开始审计核查。
“去请《柏林日报》的老板喝杯咖啡,让他约束手下人的行为。轻易泄露国家机密,这可是叛国罪。”
马克斯如是叮嘱自己的秘书,随后他看向盖斯勒,显得轻松自在:
“如此一来,就全都解决了。”
盖斯勒心悦诚服,同时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这局势就算是控制住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局势被控制的,至少魏格纳的心里在叹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舒了一口气。可兰斯那一双浑浊中透着精明的眼却牢牢盯着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霍尔岑多夫的遗产,你要快点收拢到手里。看看外面,风雨将至。”
“政府的一系列雷霆手段是见效的。”
魏格纳知道自己在有意推脱,可兰斯不容他敷衍塞责:
“报纸是死的,记者是活的。马克斯压制得住一份《柏林日报》,难道还能压制得住柏林所有的报纸?提尔皮茨可不会让他这么做。”
听到长久盘旋在自己头顶的名字,魏格纳像被蜂针蛰了似的,轻轻皱了皱眉。兰斯同情地看着他,深知如果不是提尔皮茨,魏格纳如今的成就不止于此:
“你的动作得快一点。提尔皮茨不仅是和你本人有怨,他和霍尔岑多夫的不和更不止一天两天。你接手了霍尔岑多夫的势力,也就是举起了反对提尔皮茨的旗帜。但你不要忘了,当年反对提尔皮茨的人远不止我和霍尔岑多夫两个。”
“您是说……”
魏格纳的心提了起来,颤巍巍地立在悬崖边上。
“反对提尔皮茨的其他势力能推出他们眼中更合适的代表,履历确实比你要光鲜。”
兰斯怜悯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仿佛能就此吐出郁结胸中多年的块垒一般。
这些浊气飘进魏格纳的胸腹,沉甸甸地堵塞在里面。其他的内脏都跟着往下坠着,只有心脏愈发轻飘飘起来,虚悬在半空。他听到自己飘忽不定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哪一位?”
“伊万奥尔德科普。”
那确实……履历光鲜。魏格纳的心脏回归了原位,只是沉沉的,冰冷冷的。一股冷气从脖子根一直冲上头皮,如同一场冰雹,劈头盖脸地对着他砸下来。一个念头从左边的太阳穴穿到右边:
自己要如何去和奥尔德科普竞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