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温克尔从逼仄的公寓中走出来时,莹澈的天空上还悬着几颗白的星子。天是墨蓝的,空阔的,遥遥铺展向无尽的远方。沉淀在它下面的是黑沉沉闹嚷嚷的柏林,上夜班的人已经在街上蠕蠕地前行,挤上公车电车,任由它们把自己带去某个目的地。
温克尔也跳上一辆。上了车的人是安心的,哪怕被挤得像腌制风干的鱼,只能挂在扶手上东摇西荡。夜班车与其他班次不同,乘客都是安静的,人声悄然的,几乎每个人都在抓紧一切时间盹着,为即将到来的不眠之夜补充不管是否充足的睡眠。
温克尔的眼睛合不上。他站得笔挺刚直,仿佛一只拔开笔帽的钢笔,亟待写下些什么。肩头挎包里的成稿恰似千斤重,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肩背,把他压得几欲歪向一边。
它又似乎是热的,贴着腿灼着他的肉。温克尔不由得把它抱进自己怀里,好像抱着自己的头生儿子。他满眼看去都觉得不安全,满眼都是行尸走肉的人,一声令下就要抢走这足以震撼世人的作品。
一直走进《柏林日报》的办公楼,温克尔都把挎包捂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举动算不上正常,好在办公室里从不缺乏怪胎,彻夜赶稿的,留下来加班的,写不出心仪稿件抓耳挠腮的人实在太多,个个举止怪异得像东飘西荡的幽魂。温克尔混在其中,并不引人瞩目。
在往编辑室走的路上,温克尔渐渐放松下来,兴奋和得意洋洋逐渐取代了紧张不安。他手里握着的是足以改变德国政局的大新闻,他要名噪一时,甚至名留青史了。
“喂喂,温克尔,你走路都不看路的?”
直到肩膀撞到了人身上,温克尔才从飘飘然的狂喜中回过神来。说话的人是他同事,负责体育版的记者□□克莱瑟。温克尔带着喜悦的余韵,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臂膊,像一条咬紧了香饵的大鱼,贪婪地不肯放手:
“克莱瑟,你可知道?我抓住了一条大鱼!”
“什么?”
克莱瑟还来不及问出具体事由。他们的顶头上司,总编卡尔冯奥西茨基已经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招呼温克尔进去。后者来不及多做解释便匆匆抱着自己的头生儿子赶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得过分,只有奥西茨基翻动稿件的沙沙声。紧张与不安重又占据了温克尔的心头,他的背渐渐不再挺直,手指不自觉地相互玩弄着,像个审判席上等待宣判的罪犯。
可怕的空虚甚于等待的焦虑,然而手里没有什么印刷品可以看,温克尔只好再一次端详奥西茨基办公室里的陈设。他得做点什么,免得脑子活动起来,思考带来的多半是痛苦。只是这些东西都是看乏了的——黑的红的蓝的铅笔、吸墨纸、回形针、裁纸刀、胶水、印油……它们甚至不如装着铁栅栏的窗外的那棵常春藤,至少它的叶子还会因为季节变化而或绿或黄。
“温克尔,下面的问题我要你诚实地回答。”
奥西茨基终于从一叠稿件中抬起了头。在总编中他尚算年轻,但太阳穴上的头发明显已经开始花白。他苍白的脸略有浮肿,额角有两道深刻的皱纹。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此刻正锐利地盯着温克尔,好像单从眼神交汇中就能判断出他言语的真假。
“是的,奥西茨基先生。”
温克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你可以用人格和灵魂发誓,证明文章内容全部属实吗?”
事关重大,奥西茨基决不敢有半点疏漏。
“我发誓,这里面的字字句句都有据可查,都是我亲自调查所知。”
温克尔缓缓举起右手,以示自己对此负责。
“那么,你就该知道,这文章一旦见报,引发的必然是舆论大哗。包括我都很难预测它将引起怎样的风波,招致何等样的后果,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声名大噪了。
“我想你需要再考虑考虑,温克尔,”奥西茨基目光尖锐得仿佛能穿透温克尔的灵魂,“认真考虑。你是无论如何要把这篇报道发出去的吗?即使这会招致政府,甚至军方的报复。即使这可能让你丢掉饭碗。即使这将切实而完全地影响你的人生。你是因为真相被埋没而良心不安吗?你是为了追求新闻正义而奔走不休吗?你是否已经决定好要付出一切,甚至余生因此不得安宁?我希望你真正思考后给我一个答案。”
温克尔沉默着,奥西茨基的一席话深深触动了他,他开始剥去名利的外衣,认真审视自己的灵魂。奥西茨基平静地等待着,等待一个他所期许的回答。
“我承认我之前从未严肃看待过这个问题,我甚至不羞于否认,我是因为出名的愿望而且调查此事的,我渴望一鸣惊人,渴望名记者的光环加身。”
不知过了多久,温克尔终于开了口。他的语气不再轻佻得意,反而深沉喑哑了下去,仿佛几息之间成熟了许多:
“但是经过这半年多的调查,我回头审视,如果让我在名利和真相中择一选取。我宁可选择后者。甚至我有某种预感——这篇文章里所叙述的内容也不是全部的真相,我还想继续调查下去。我会查出所有事实,并把它们一一披露给大众,他们有权得知真相。这才是记者应有的良心。您问我是否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如果是我进门之前,我大概会说我没有。但现在,我可以认真负责地告诉您,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真相是高于一切的。”
“我知道这样的牺牲是不容易的,我扪心自问,自己也不一定能时刻做到这一点。温克尔,我代表应该得知真相的大众感谢你。”
奥西茨基郑重其事地朝温克尔伸出手,他们之间此时已经没有了上下级的分野,所具备的是相同的良知和理想:
“我会尽一切所能把你调查到的内容发出去。我也希望,当一切尘埃落定时,我们都是安全无恙的。”
柏林的公寓布置起来总是一个模样,中产阶级尤甚。客厅里总是亮色的栎木家具,小摆设和几本书放在显眼的地方,里面总有一本《圣经》。墙上挂着的总是一幅圆饼状的睡莲,不知是哪幅水彩画的复制品。和它并排的依次是腓特烈二世、俾斯麦和兴登堡的头像。
莱因哈德舍尔家的客厅也是这种布置,因此他感觉提尔皮茨的公寓分外熟悉。他面前的一杯咖啡散发出袅袅的白烟,隔着它看过去,不远处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的身影似乎都跟着稀薄起来,像支伛偻衰朽的风中残烛。
等到他回过身,把自己安放在坑坑洼洼的沙发里,舒适地喟叹一声时,才会发现他还是健壮魁梧的。他和舍尔握手时甚至需要小心翼翼,以免他的腕力会伤到对方。光是观看他的面容,他那颇有特色,左右分叉的胡子,他那自信闪烁的双眼,就可知道他是个待机而动、深思熟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角色。而且并没有因为年事已高,功成名就而养出什么醇厚的气度。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这样急着见我?”
舍尔是赶夜班车来的,他如今住在巴伐利亚,对柏林的局势远不如提尔皮茨了若指掌。
“能让我们一起操心的,那就是海军的事了。”
提尔皮茨早有准备地取出一封信,递到舍尔手中,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打着:
“岑克尔这颗棋子在位置上太久,不大听话了。区区一个魏格纳竟都叫他感觉畏手畏脚。”
舍尔自然看到了信中对魏格纳暂缓处置的请求,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岑克尔感到棘手也是情有可原。我听说许多霍尔岑多夫遗留下来的老人现在都开始支持起他来。一个人有了点势力,就不那么好鱼肉了。”
“这不是岑克尔因此推诿的理由。我看他是养尊处优太久,已经失去了进取之心。是时候为海军更换一个掌舵人了。”
提尔皮茨说话的语气轻松惬意,仿佛在说自家新雇的厨子做菜不够美味,需要更换一般:
“换一个更聪明更识时务的人来。”
奥西茨基的办公室里,一切依旧是安静的,只有纸笔接触的沙沙声。偶尔响起两人交谈的动静:
“这个数据在后面加一个备注,可供查询。”
“关于叶芙季莫夫过于香艳的描述要修改,中正平和一些,我们不是街头小报,要靠这个吸引读者。”
“您看这样改可以吗?”
“拿来我看看。”
奥西茨基和温克尔的脸上沉淀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仿佛他们做的是一件世间最神圣的事业。
“岑克尔担任海军总指挥有三年了,”对于提尔皮茨的建议,舍尔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他正是为此而来的,“的确到了应该被撤换的时候。希佩尔的门生占据这个位置的时间太长了点。”
提尔皮茨意味深长地隔着咖啡不多的热气打量着舍尔。战前曾有英国军官问起,谁是德国海军中最冉冉升起的明星。他们得到的回答是一致的——“莱因哈德舍尔”。然而北极星从来只有一颗,要是有两颗,那就是双星争辉,而不是相映成趣。
如果只有舍尔,那他自然是海军不世出的天才。可偏偏还有一个希佩尔,一个天才变作两个,哪怕口上不说,心里也存了争强好胜的意思。一晃许多年,海军都重建过了,争强好胜的心却没有淡漠过,甚至延续到了彼此的继承人身上。
“岑克尔的前任巴恩克还不是你的人?”
提尔皮茨觉得好笑,舍尔似乎在退休后更见偏执起来。相比之下,希佩尔反倒是关起门来,彻底不问世事了。
“巴恩克的前任米歇尔森可又是希佩尔的人。”
就算是轮流坐班,这次也该轮到自己的人了。舍尔放下咖啡,开始在心里列出一份名单,添加删减着名字。
提尔皮茨默不作声,只是别有深意地微笑着,任由舍尔一个一个给他列出姓名:
“可供选择的人选其实并不多。要是再加上年富力强,能力出众,那就屈指可数了。蒙森不错,可惜年末就要退休了。鲍尔和奥尔德科普的工作能力都很强,年龄也合适。这是中将级别的。少将级别里,弗朗茨其实大有可为,就是年轻了些。另外一个您是不会考虑的,魏格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舍尔自始至终没有提到雷德尔的名字。提尔皮茨并不点破,只是在舍尔报出一串名字时微笑以对,不置可否。看他的态度,舍尔也就明白了。他不再继续报出名字,而是直截了当地看向提尔皮茨:
“您心里有了属意的人选了,不妨直接告诉我吧,何必让我在这儿猜来猜去?”
提尔皮茨没有马上回答,他且端了咖啡一口一口地喝着。可怜舍尔是个爆碳一样的急躁性子,此时碍于他的威望地位,只好跟着耐着性子等待。幸而提尔皮茨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当咖啡杯的底部和托盘接触,发出叮当一声响的时候,他静静开了口:
“舍尔,如果下一个海军总指挥依旧出自希佩尔门下,你是否会心生不满?”
客厅里的空气是静默的。喝下去的咖啡顺着腔子沉重地往下流,粘稠的,又堵住了胸口。心脏就在这一片泥浆里扑通扑通地跳着,整个客厅里数它的声音最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