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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兴登堡总统离开时,雷德尔和艾丽卡并肩站立在他们的房子前。汉斯站在艾丽卡身前,后者的手搭在他的双肩上,看起来仿佛一张精致温馨的相片,安上相框就可以挂在墙上作为和谐家庭的典范进行宣传。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除却艾丽卡。她的笑容是浮在面皮上的,像咖啡店员精心拉出的花,匙子一搅也就散了。雷德尔知道她的心思,难得温情地容许她靠在自己肩上,显出一两分软弱的姿态。

      不过也就那么一两分钟罢了,然后他要回去继续工作,她留在家里料理家务。娘家母亲辛德曼太太恰巧这几日过来,帮着他们照看孩子。方才她避在客房里,没敢出来,但话却是听得真真切切的,一字不落。现在看女儿神情不大好,她忙安顿着让汉斯去房间里休息休息,睡个回笼觉,自己出来切切安慰着艾丽卡:

      “这可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吃起飞醋来!莫非他还能去吃了回头草不成?那一个再好,人家且看不上他。这世上哪有个男人会肯低声下气去屈尊俯就老婆的,还是前老婆?何况那个也不是什么贵族小姐,大家千金……”

      “妈你少说两句,让他听见那‘看不上’之类的话,他非和我动气不可。”

      只有在和母亲说话时,艾丽卡才一扫端庄的架子,言语上刮辣爽脆起来,像一坛子密封得当,恰到好处的酸菜,清泠泠带着水,吃起来咔嚓咔嚓地响。不像她往日那样,盐放多了,腌得失了最后一点水灵。

      “怎么?我们家娇滴滴养大的女儿跟了他,不嫌弃他比你大出十多岁,他还敢反过来和你动手不成?”

      辛德曼太太顶不爱听这话,她向来在外宣传的是女婿对女儿一见钟情,千方百计求娶了来的,但决口不提他们是在什么场合一见钟情的。她也决不提他们一家在其中是如何出谋划策,费尽心思的。说了仿佛是把女儿作价卖出去似的,虽说时下卖的也不在少数。

      “他不和我动手,也不和我吵架,就只管一声不吭十天半个月,谁生受得了?妈听我一句劝,好歹别惹着他。”

      艾丽卡的话叫辛德曼太太也有些怕起来。她向来怵着女婿,觉得他不好亲近,也不吃他们家惯来的生存哲学——泼辣粗豪——的那一套。因此她只好拿话来安慰女儿:

      “不管怎样,你且不用怕,你是他正儿八经的夫人,又不是什么养在外面的情妇!他难不成还敢离第二回婚?这就是你的护身符呢。”

      雷德尔是不会离第二次婚的,他那个性子,向来把婚姻失败视为奇耻大辱,这侮辱一辈子有一次也就够了。想到这里,艾丽卡终于微微笑起来。她再不如前面那一个,现在也是雷德尔夫人,而且一直都将是雷德尔夫人。

      辛德曼太太还在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我看兴登堡总统也是年老昏聩了,冷不丁还提起他前头那个老婆做什么?你不要为这事和女婿置气,好好照顾汉斯是正经,我看他打心眼里更喜欢儿子多一点……”

      艾丽卡听着听着,骨头就像被母亲念叨得松软了下来似的。她渐渐滑下去,身子蜷缩起来,枕在母亲的膝头,仿佛还是未出嫁的小女儿,可以自顾自地娇痴着,不谙世事着。

      昔日的记忆分明已经层层装裹好,旧相片包进信封,胶纸封口,密密实实塞进木匣子里,牢牢上了锁。偏偏有人记得其中某张泛黄的相片,硬是要看上一看。把匣子抱出来拨弄着锁头,不曾看见什么,却吹起了满目的灰尘,带起的全是龌龊。

      雷德尔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却是冷冷的,颇有些骄矜的。这种神态在他身上并不常见,全拜兴登堡方才那一席话引起的他心底潜藏的,深刻的愤怒所致。他的态度是傲慢的,但傲慢中夹杂着痛苦,以至于显露出几分凶狠。

      他决不原谅他的前妻,生死不会谅解!

      奥古斯塔舒尔茨,雷德尔现在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希望冲进婚姻登记处,把他第一次婚姻的资料全部销毁掉!他恨透了那个女人,竟敢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刻提出离婚,给他本就不堪重负的生活重重一场雪上加霜!

      海军本就是聚少离多的,谁都能忍受,偏偏她不能!军官的压力本就是不小的,旁人的夫人都能帮着负担,偏偏她不能!养育孩子男人插不上手,哪个不是妻子全权代劳,偏偏她不能!没人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更可恨的是,三个女儿她一个没有留给自己,全部被她带走了。想想她和自己说的话,实在叫人气愤不平:

      “我看孩子留下你也未必有时间照顾,就算是一时心头愧疚照顾了,大约也要把她们教育成唯男人命是从的傻姑娘。想来不如不劳你费心,我一个人就能把她们教育好。你愿意来探望女儿尽管来,不愿意也无所谓。倒是咱们两个,日后不必再见的好。”

      她离开的时候正逢自己人生最低谷的时刻,现在自己却飞黄腾达了,这多少叫雷德尔有些快意——做出一番成就,叫那有眼无珠的女人嫉妒悔恨。但根据他几次探望女儿们,从她们口中获知的情况推测来看,似乎她又是生活快活,不肯后悔的。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一口恶气堵在心头,逡巡不去,雷德尔因此更恨着前妻了。

      相比之下,艾丽卡似乎就有了千万种的好,至少她在自己面前是温柔顺从的,也肯把全副精力用在自己身上,辅助自己进一步在事业上发展。这样的女人来得放心,她的荣华富贵全系于自己一身,断然不会起了离弃或是背叛的念头。自己是再不能经受一次离婚带来的屈辱了。

      然而生活中往往要经受许多的屈辱和痛苦,这不由个人意志所转移。魏格纳深知这一点,但他从未想过这份屈辱会来得如此迅疾,如此冰冷,如此不留情面。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考虑时间,现在该是你做出决定的时候了,魏格纳。”

      海军总指挥汉斯岑克尔已年近六旬,但看上去依旧十分壮实,仿佛过去的海上征战带给他的不是病痛难消,而是坚韧不拔。他的脸膛宽阔,高高的额上全是一道道皱纹,眼神锐利。

      此刻当他凝视魏格纳时,里面闪动的是满溢的倨傲、猜疑和一丝忌惮。当年他指挥冯德坦恩号战舰时曾以敏捷、果敢和暴躁出名,现在随着年龄和地位的增长,敏捷变成了急躁,果敢变成了固执,唯独暴躁没有改变,甚至于更加严重了。

      他一手撑在写字台上,很用了些力气。上面多如牛毛,不断更新的报告和表格随之一震,颤巍巍地把几支红蓝铅笔从身上抖落下去。岑克尔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似乎这样威慑力就会更足一些:

      “退休吧,魏格纳。给年轻人腾点地方。”

      魏格纳原本的脸是苍白的,带着点灰败的气息,像小孩子拿着团来团去的面团,搓进去手上的灰,变成了复杂的一种白色。现在听了岑克尔的命令,先是眼圈,随后是颧骨,渐次都仿佛揉红了似的,滚烫地烧了起来。脸上是烫的,身上却是冷的,他本想斜睨着岑克尔,但生恐自己发红的眼圈显出软弱来,只好暂且紧闭上双眼。

      岑克尔的话一句紧似一句地钻入他的耳膜,慢条斯理地磨来蹭去,好像电影放映机锈蚀了,放出来的画面一帧一帧间总有不间断的空白:

      “你现在是少将,海军中只有四个中将的职位。我看你是很难再晋升一级的,你自己也清楚自己在海军中的位置,何必自取其辱?不如大度一点,提前退休,让出位置,后来的年轻人怕是还能对你感念一二……”

      魏格纳的手指轻轻在金色的条纹袖环上苏苏摩擦着,质量再好的金线也免不了要硌痛皮肤,但这正好,疼痛能叫人清醒。岑克尔的话锯子似的割着自己身上的肉,连皮带血地剥落下来。他要自己忍受不了,同意退休,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可自己偏不如他的意!

      魏格纳越是不开口,岑克尔就越是恼火,言语便愈加刻薄尖酸起来:

      “莫非你还想留在海军中宣传你那套备受批评的理论?还是省省这份力气吧,提尔皮茨元帅还活着呢,哪里轮得到你那些歪理胡说大行其道?”

      有的人可以被侮辱灵魂,反正那东西不值几个钱,□□上的疼痛比起来更难以忍受。有的人可以忍受痛苦和折磨,唯独灵魂上的折辱一丝一毫也受不了。魏格纳抿一抿发干的嘴唇,发觉上唇黏住了牙仁,他慢慢地舐开。脸忽然一沉,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身量比岑克尔高,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后者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恼羞成怒的暴跳:

      “魏格纳,你这是什么态度?!”

      “何必遮遮掩掩,找这许多的借口?你大约是听了雷德尔的挑唆,才打定主意要找我的麻烦!他扯着提尔皮茨做一面大旗,呵,好一面海军的大旗!”

      魏格纳冷笑着,敬语也不用了。相较于发怒,他的话音里失望更多。很难说他的失望针对的是岑克尔,还是雷德尔,抑或是海军的现状。他不想去叱喝岑克尔,那不过是个可怜的提线傀儡。他尽可以对自己威胁辱骂,但自己不能做出同等下作的举动回击过去,太丢脸出丑了。

      “魏格纳!”

      岑克尔居于高位之上也有好几个年头,养尊处优惯了。忽然被人当面顶撞,他暴躁的性子完全被激了出来,几乎是拍着桌子大吼起来。那几支无辜的红蓝铅笔瑟瑟发抖着,争先恐后地从桌上跳下来,跌得头破血流: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就冲着你这傲慢无礼的样子,你也是非退役不可了!”

      “何必找什么借口?什么傲慢什么无礼,不过都是真相你知我知的诋毁。无非是因为你要和雷德尔学习,做提尔皮茨门下的一条走狗,急于向他表功而已。我就是你们拿来献媚的一根骨头!”

      “魏格纳!”

      久居高位的人或许在圆滑处事上已经造诣颇高,习惯于说话拐弯抹角,面对直截了当的叱骂和讥讽反倒一时应付不来,只好借助虚张声势的怒吼,希望藉此吓住对方。很可惜,魏格纳从不是一个可以被吓住的人。

      “起初不过是理念上的不同,然后蜕变为选边站队的闹剧。什么时候海军中只能存在一种声音?只因为我反对过他的战略理念,对我的攻讦从未停止过,现在终于决定赶尽杀绝了吗?你把我选做表功的祭品,还要我自己对着心脏刺一刀。抱歉,老子不奉陪,你下得了手,你自己来捅这一刀!”

      “魏——格——纳!”

      岑克尔一只手抓着胸前的衣服,喘不上气地大口呼吸着,目眦尽裂地瞪着昂然而立的魏格纳。半晌,他猛地一扫桌上杂七杂八的物品,文件、墨水瓶、印油……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小物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但这还不足以平息岑克尔的滔天怒火:

      “你给我滚出去!滚出我的办公室!”

      魏格纳的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心情短暂地轻松起来,仿佛心头挤压的难忘的痛苦一扫而空似的。他像结束了漫长海上航行的水手,一旦踏上陆地,好似恢复了元气一样。迈开步伐,他昂首阔步地走出岑克尔的办公室,似乎真切感受到了外面的世界也是自己的世界一般。

      岑克尔愠怒的目光钉在魏格纳的背影上,几乎要把他灼烧出两个嗤嗤冒烟的孔洞。他任由战战兢兢挪进来的副官为他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咬牙切齿地下定了决心:

      “魏格纳必须滚出海军,就在我的任上!他以为他是谁?传布海权福音的赫尔墨斯吗?”

      只是魏格纳到底有些话是说到点儿上的,比方说自己是拿他向提尔皮茨献媚。虽说这话难听了些,却有几分实情在。岑克尔一时心里犯起了嘀咕:魏格纳人缘不佳几乎是海军中出了名的,若是连他都能猜出几分端倪,会不会自己强求他退役一事做得太过了些?

      思来想去,岑克尔决定还是谨慎行事。他挥手示意副官离开,自己取了信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用尽毕生所学的人情世故,尽力委婉地询问提尔皮茨,是否要对魏格纳退役一事暂缓处理。人人都知道魏格纳和提尔皮茨是多年的对头,疾风骤雨地处理了魏格纳固然能出一口恶气,但只怕青年军官中物议汹涌。提尔皮茨影响的无非是声誉,自己要被牵连到的可是屁股下金灿灿的位子。

      魏格纳昂然不屈地走出办公室,高昂着头从那些打开门的办公室门前经过,仿佛已经是凯旋的将军,打了天大的胜仗。但随着周围的人渐渐稀少,他的脚步逐渐踉跄,终于在下到最后一层楼梯时一个不稳,跌跌撞撞地扑在灰暗潮湿的白粉墙上,蓝的制服上沾了大片白的灰。魏格纳视而不见一般,重重把背倚靠在上面,闭起了眼睛。

      他的脸不再烧得滚烫,跟身子一样冷了下去,终于渐渐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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