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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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正常的人身上总有一种矛盾：若是经历了太多人生的风雨，便渴求宁静；但如果始终过着平淡的生活，却又渴望惊心动魄，一鸣惊人起来。
温克尔便是这样一个普通人。他前半生作为记者的日子实在太过按部就班：按时上班，按时采访，按时交稿，按时领薪水，因此他比任何人都盼望着用一篇震惊全国的报道扬名立万，届时自己将栖身名记者之列。现在，瓦*尔特罗曼这个名字就让他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怀着高远的热情，温克尔一头扎进了各种资料，各种调查中。为了查清罗曼是何许人也，他甚至遮遮掩掩地拿着照片，跑去他金屋藏娇的公寓外面蹲守。虽说没能正面接触到那个叫叶芙季莫夫的女人，但结合其他讯息，罗曼的底细也已经被他勾勒出了七七八八。
这篇报道未来一定可以引发巨大的风暴。一个海军上校，多年来孜孜不倦地为一家电影公司注资，后者全靠他维持运转。这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个人行为，谁有如此庞大的资金？显然答案指向了政府，这一定是政府行为！
抨击政府向来是安全的。自从兴登堡总统发表过言论，认定在战争中，德国军队并未在军事上被人打败，而是被从后面出卖了。这个在战争中诞生的政府似乎便失去了合法性。□□不把它放在心上，□□指责它是衰败的顶点。它本就不是德国的东西，而是外国的舶来品，是美国总统想要的，是用外国的军用货车运载过来的！
任何针对政府的行为，哪怕是阴谋和暗杀，都会被宽容处理。几年前发生的那起旨在建立军人独裁政权的卡普政变中，发动者不仅没有受到惩处，被捕的人中也只有一人被判关押。甚至就在去年，政府还颁布了大赦令，与此次政变有牵连的军官甚至还拿到了补贴，数目等于他们未能领取的军饷的额度。
还有那个在慕尼黑啤酒馆的桌子上乱蹦乱跳的奥地利下士，留着滑稽小胡子的阿道夫希特勒。他同样策动了一场失败的政变，最后也不过被判五年监禁，而且没过多久就被减至九个月。
基于过往案例，温克尔觉得自己将做成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安全有保障，轰动又巨大，自己还将获得一个不畏强权的好名声。他更加干劲十足起来，只恨人总还要吃饭睡觉，否则他情愿一天24小时，一刻不停地工作，好早一日查出真相。
斯卡格拉克战役，英国人更愿意称之为日德兰海战，在德国人看来是一场重大的海上胜利。英国人失去了14艘战舰，其中三艘是主力舰，相比之下德国只损失了11艘，而且伤亡人数还不及对方的一半。尽管此战以后，公海舰队只好龟缩在港口，闭门不出，但这并不代表斯卡格拉克的胜利在多年以后不值得被庆祝。
5月31日，基尔这座港口城市一早便热闹起来。喇叭声和着人群的喧哗声，织成一张五彩缤纷的网，笼罩在街道上空。临街的阳台上挂着花毯，窗户上飘扬着旗帜。每个人一踏上街头，就像被裹挟进了色彩斑斓的节日的潮水中，不由自主地欢腾起来。
兴登堡总统要来了！这消息更是给欢庆的节日又增添了一分喜气。这位老总统深得人民的爱戴，人人都赞颂他在战争中的功绩。当他乘车经过时，许多倚着阳台，靠着窗口的人怀着满腔敬仰之情，纷纷洒下五彩碎纸。整个天空看起来都要被落下的彩纸遮蔽住了，一大朵五彩的云。
雷德尔站在云下，腰身笔挺，神情肃穆，像一尊端严的青铜塑像，只消一块石基就可以把他整个移上去。他的周围似乎笼着无形的玻璃罩，以至于彩纸纷纷而落，却没有一片沾到他的头顶身上。他隔着这节日的彩色云雾，注视着渐渐驶来的车队，隔着反光的车窗，总统就坐在里面。
他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中尉，显然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他的手一直攥着拳头，忽然张开一下才发现满手握了两把汗，幸而有手套遮掩着，并不引人瞩目。虽然反复告诫自己要松弛，但他的腿竟也跟着麻了起来，眼睛不由得向雷德尔看过去。在发现后者对他安慰地微微一笑后，他这才渐渐地，真正地放松下来。
见到青年站得笔直，雷德尔飞快地收去了那一丝和悦如春风的神态。如果这个青年不是他的教子爱德华魏格纳，雷德尔是连半个眼神都不会施舍给他的。不过现在雷德尔愿意提携他一程，日后的利息要么在他身上收取，要么还有他父亲。
兴登堡已经是垂垂老矣的模样，从他身上很难直观地看出昔日坦能堡作战指挥官的风采。时间把他脸上的皱纹加深了不止一层，像个桃核。但他并没有被岁月烤得干枯，反而愈加肥重起来，看上去倒越发威严庄重。配合着辉煌耀眼的名字，叫人愈发生起了敬重之心。
他和雷德尔敬礼，后者还礼后两人还握了一次手。肢体接触之际，雷德尔闻到兴登堡身上淡淡的，近乎霉味的味道。不像是衣服被塞进了旧壁橱，倒像是整个人都被囫囵关进去捂出的味儿。他像携带一团云雾一般携带着它。身体不佳可以用庄严衣冠掩饰，精神衰弱也可振奋一时，唯独老人的气味是不能去除的，永远环绕在侧，提醒人们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棺材中。
在兴登堡给波罗的海基地官兵授勋时，雷德尔一直能闻到那股发霉的味道。随着兴登堡的举手投足，它或浓或淡，却从未止息过。雷德尔蓦然升起了一丝恐惧：这就是衰老吗？即使精神矍铄地站在原地也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他不由得去看爱德华那年轻的，白得几乎半透明的脸，连毛孔都是稚嫩的。在他们身上，青春是不稀罕的。他们有明亮的眼，鲜红的嘴，朝气蓬勃着，欣欣向荣着。在他们的映衬下，自己这样上了岁数的人，似乎应该自觉地收敛起迟钝的轮廓，填补进黯淡的背景中，由着他们抛洒自己挥霍不尽的青春。
爱德华尚不知道自己教父对自己年轻朝气的艳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基地里，他很把雷德尔当做依靠的对象。诚然自己的父亲和教父之间有些龌龊，但那和自己是不相干的。雷德尔的种种表现也证明自己想得对，他对自己是相当加以照拂的。否则宁芙号上多少军官，他只选了自己陪在身边。
“雷德尔先生，您为我出出主意吧，我下一步该朝哪个方向努力呢？”
不过就算是自己的教父，爱德华也没多少机会在基地中见到雷德尔。因此觑着空，他便求对方为他的职业规划提个思路。
听听这话，多么任性，多么年轻！他们尽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去尝试，试错了大可以从头再来。而像自己这样的人早没了恣肆的资格，一步踏错面临的都是灭顶之灾。当然，雷德尔犯不着去嘲笑年轻人的天真幼稚，甚至他的心底还潜伏着一丝欣羡。
他端详着爱德华年轻俊秀的面庞，和他那跟他父亲一样细长的身段，青春的欢愉和生命的喜悦几乎是扑面而来。爱德华和父亲魏格纳的相貌有几分肖似，但没有魏格纳年轻时那般凌厉。譬如他的眼睛，魏格纳一样有一双长型的眼睛，只是爱德华的柔和天真，显出不加掩饰的愉悦和坦白。而年轻时的魏格纳眼睛则要更凝聚，不自觉地流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势。
过往青春的记忆缠绕上来，让雷德尔差点忘却了爱德华的问题。对方的脸和魏格纳的脸重合在一起，雷德尔恍惚觉得时空倒转，他所面对的正是魏格纳本人。他的嘴唇翕动几下，发出一点浑浊的声音，看口型都判断不出说了什么。爱德华疑惑地看过去：
“雷德尔先生？”
是爱德华，而不是沃尔夫冈。雷德尔的神情平静下来，任由方才激荡的年轻热血舔着自己的神经，既不激动，也不缅怀：
“我建议你不妨像你父亲学习，日后做个炮术专家。”
魏格纳现在正担任海军的炮术总监一职。子承父业总是件叫人欣慰的事。雷德尔忽然想到自己那年仅四岁的儿子汉斯，还不知道他何时能长成爱德华这般风华正茂的青年。不过这也无所谓。年轻算什么，过几年也就老了。汉斯那一代又成了年轻的人。
小小的汉斯不可能知道自己父亲那千回百转的想法，他只知道按照母亲的吩咐，捧着一束鲜花交给兴登堡，腼腆地朝他笑一笑。兴登堡按惯例摸摸他的小脑袋，这也是他做熟了的事。不知什么时候起，德国人很流行写信请兴登堡做孩子的教父，仿佛他是孩子们的守护神一般。
艾丽卡笑吟吟地站在一旁。她早已把家中收拾一新，专等着总统光临。汉斯退到她身旁，牵住了她的裙角。艾丽卡把孩子揽进怀里，态度慈爱祥和，动作和软温柔，无一不符合时下对完美妻子的要求。
雷德尔的目光从妻子的脸上滑过，她也不年轻了。或者说，即使在年轻时，她也算不上一个美人：皮肤不够白皙，眼睛不够明媚，嘴唇不像珊瑚，牙齿也不像珍珠。现在的她两靥是笑的，身体却是绷直的，像一块伶伶的铁，冷硬地包裹在柔软的织物中，努力不让支起来的骨骼戳破衣衫。
“岁月是不饶人的，看看它把一个人改变成了什么样子，和年轻时大不一样。雷德尔将军的夫人变得实在太厉害了。”
原本总统到基地司令家中参观拜访不过是个形式上的流程。除了为雷德尔增光添彩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所说的话也都是固定的一套寒暄礼貌。可兴登堡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仔细端详着艾丽卡，同时大发起感慨来。
人人都不知道总统为什么说出这样一番话，包括兴登堡的副官——他唯一的儿子奥斯卡。艾丽卡同样茫然无知，她自觉自己尚且年轻，但现在也只好盈盈笑着，说着套话：
“能陪着我丈夫，为海军奉献自己的青春，我觉得这样的变化是值得的。”
“变得几乎叫人认不出了。我记得十年前，你的夫人还是一头乌油油的卷发，眼睛也是黑黝黝的，脸更圆些……”
谁也不明白老总统的记性怎么突然又好了起来，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一大长篇。雷德尔的眼睛由淡转深，最后沉沉如无波的古井，深不见底。他的门牙在下唇上重重咬了一下，但被上唇盖着，没叫人看出来。
艾丽卡的头偏到一边，唇角固然挂着一抹笑，但眼底是冷的。从兴登堡说出第一个形容词开始，她就猜到他说的是谁。
只是那个女人，她和雷德尔之间是再不提起的，那是一个禁忌，一片雷区。现在忽然有外人涉足于此，大大咧咧地张扬开来，艾丽卡不禁担忧地偷眼去看丈夫的神色，同时仿佛一片颜色斑驳，滋味混杂的云朵向她笼罩过来，渐渐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