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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人类的行为是有联动性的。比如说你旁边的人打了个哈欠,你多半也会跟着打一个。现在有一个婴儿哼哼唧唧,其他的婴儿便也跟着扭手扭脚,动个不停,甚至有几个开始扁着小嘴,或是呜呜咽咽,或是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变化叫负责人措手不及。她只好和艾丽卡道了个歉,撇下她冲出去,大声喊其他保育员快来。军官夫人们被这措手不及的变化弄得不知所措,她们几乎个个扎撒着双手,不知是该抱住这些孩子安抚,还是该任由他们躺在这里嚎哭。

      某种程度上引起了这一连串连锁反应的英格波此刻却顾不上去看旁人的反应,她一屁股坐到了小床的边沿,一手捞着一个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含糊的儿歌,很快便让怀里的婴儿安静了下来。她松了一口气,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放到床上,甩了甩酸痛的胳膊,一眼看到正急急走进来的保育员,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保育员到底不是万能的,她们的人手远远不足,又不好张口请军官夫人们帮忙,只好先捡几个哭闹得最厉害的孩子拍着哄着。英格波见她们的动作实在称不上温柔,也只能在心里暗暗为这些孩子叹惋,尽自己所能地帮着她们一起安抚婴儿。

      经过她们的一番抚慰,哭闹声渐渐有了止息的态势。英格波正想去抱一个眼角含泪的男婴时,忽然注意到其他夫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戏谑的、嘲讽的、凌厉的、甚至幸灾乐祸的。或许也是有一些钦佩和赞许的,但隐藏得太过深沉,像是被埋在煤堆里,翻弄得满手漆黑,才能在皮肤纹理中看到的一点亮晶晶的色彩。

      自己今天太出风头了,这不是什么好事。英格波并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娇娇女,这一点人情世故她是清楚的。就算只为着丈夫考虑,自己也该安分守拙,泯然众人一些。

      倘若自己的丈夫是高官显贵,或者自己的父亲还活着,那她自然可以与众不同些。旁人不敢置喙之余,多半还要加以赞许。但现在的情形却是邓尼茨只是一名小小的上尉,自己这个将军之女也不过是昨日黄花,又怎么好独领风骚,抢了司令夫人的风头?

      想到此处,英格波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只是还没等她直起身子,男婴旁边的女婴鼻孔和嘴角突然溢出了些许奶汁,孩子一时被呛得发不出声,只是手舞足蹈地在床上抽搐。英格波顿时把刚刚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抛到了一边,迅速捞起女孩,把她竖着抱在怀中,让她的头搁在自己肩上,拍着她的背。

      一连拍了十多分钟,她终于听到女婴打了一个长长的奶嗝,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这时其他保育员也腾出了手,忙有人上去接过了孩子,一边道谢一边帮婴儿擦去口鼻上的奶渍。她们的动作带起的风掠过额头,英格波这才感觉到那上面细细密密一层汗珠。这时有人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接在手里,一时竟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被提醒后才发现自己的肩上湿漉漉一块都是女婴吐的奶。

      “邓尼茨夫人为我们做了一个好榜样,她的行为如此高尚,如此忘我,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艾丽卡端庄肃穆地朝英格波伸出手去,后者尴尬地握了握对方的指尖。听到其他人噼里啪啦地拍着巴掌,暗暗忧愁这会不会再一次吵醒那些孩子。

      好在她们很快就从飘荡着奶腥味泪水味的育婴室里退了出去。英格波落后一步,借口要去洗一洗弄脏的大衣,单独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她庆幸自己运气足够好,在育婴室附近就遇到了院长,并不需要再想办法绕到别的地方。

      “不知道您这里是否接受私人捐款,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救济金之外,单独为孩子们捐上一点钱。”

      英格波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为缺少资金而愁得一把一把掉头发的院长自然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应承:

      “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我得代表孩子们感谢您,夫人。”

      英格波本打算捐上半个月的工资,但她一边在手提包里翻找时,一边就看到那个被自己拍抚过的女婴正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遥遥盯着自己看着,她的心头倏地一软,不禁多伸展了一根手指,在本已捏到手中的一叠钱里又加上了一叠:

      “我手里也只有这些了,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穿的吧。”

      “夫人您留下名字,我点了数目后亲自给您写一封感谢信去,或者您愿意我写给您丈夫也可以。我知晓这东西能为他和您在海军中增添些声名。我也只有这点用处了。”

      院长接过钱的同时忙抖开写得密密麻麻的签名簿。这孤儿院里的一切都是半新不旧的,唯独这东西洁白簇新,像那一尘不染的好名声,灼灼发着光。这算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名的生意吗?英格波不禁倒退了一步,那白的签名簿如同烫手的炭火般,她不愿放上去哪怕一根手指,只好胡乱摆着手:

      “这可没有必要。我只是可怜孩子们而已,钱也不多。您就算我是个匿名捐赠者吧,千万别记下我和我丈夫的名字。”

      “夫人您未免太过谦逊了,这叫我该怎么感激您的好?”

      大约是极少见到英格波这样的做派,可怜的院长几乎要拉着她一诉自己工作的悲酸苦辛了。后者想起自己是找了借口偷溜离队的,急忙赶在他滔滔不绝之前道了别,脚步匆匆地回去寻找大部队。

      眼神全变了。这是英格波重返人群后的第一感受。如果说之前的眼神中还有戏谑和嘲弄,现在就满是明显的疏远和敌意了。英格波大约猜到了点,但还有些不相信竟会有如此长舌的妇人。

      她假作毫无察觉地站到几个上尉夫人身边,见她们纷纷退开一步,和自己拉开距离,她便不再言语,只管去看街对面一家蛋糕店橱窗里陈列的白色三层结婚蛋糕的模型。她想着再有几天就是自己和邓尼茨的结婚纪念日了,或许可以考虑买个蛋糕庆祝一下。可惜自己把钱都给了那些可怜的孩子。

      “事情经过就是如此,我们可能要节衣缩食一个月了。”

      回到家的英格波把孤儿院里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和邓尼茨描述了一遍,其中隐去了其他夫人对自己的敌意,以免邓尼茨担心。

      “要不是咱们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活,就该让你把我的工资也捐了的。”

      邓尼茨对于妻子这偶尔的大手大脚绝无半点异议。他轻而短地喟叹了一声,朝后重重靠在了宿舍那假桃花心木床的靠背上。这还要感谢雷德尔,如果不是他当上基地司令后力排众议,提高了宿舍房屋、家具、卫生设施的档次,这里决不会如此舒适。

      “要是日后我从海军中退役了,我倒很愿意去开一家孤儿院。小孩子,尤其是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孩子,实在值得这世间所有的怜悯和善待。”

      谈及今后的理想,邓尼茨很有几分严肃。英格波倾身过去,在他的面颊上轻轻一吻,把头枕在他的胸口:

      “你去开孤儿院的话,我就还做护士,帮你照顾那些孩子。”

      沉甸甸的重量落在身上,邓尼茨反不觉得压力。他喜欢有点压迫撵着自己,好催促自己往更高更远的路上快快跑去。他知道自己的想法稀奇古怪,也亏得妻子不嘲笑他。早些年因为《凡尔赛条约》的缘故,军队大加裁撤,能保住职位的就该歇了心,好好在部队中谋求发展才是。但他终究是经历过战争的人,劫后余生总有那么一丁点做梦的权力。于是时不常地放任自己沉溺在梦中。

      只是今天这个梦来得过于长久了,渐渐从想象的甜梦转变成了现实发生过的噩梦。孩童天真欢快的甜美笑声忽然化作了英国士兵口中肆无忌惮的嘲笑。经历过战争的人有权宣泄压力,而战俘就是最好的发泄品。

      邓尼茨的手指一点一点勾回来,揪紧了粗糙的被面。他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得太厉害,不让骨节喀嚓作响,不让牙齿瑟瑟相撞,不让自己的抖动摇撼床板。他不想回忆起那些屈辱的画面,但大脑不听他控制,反倒像一本旧相册一样,被风哗啦啦地一页页翻阅过去。

      邓尼茨不得不把手背按在唇上,但犹嫌不够,最后索性一口咬住薄薄的皮肤。疼痛依旧不能阻止记忆像烧开了锅的滚水,在他脑中一刻不停地翻腾。他忽然又想起为了回国,自己是如何装疯卖傻,假作精神病的:趴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摆弄空饼干罐,和不知哪里跑来的小京巴玩闹,疯到自己的副官都认为自己真的疯了……

      那张精神病诊断证明还在呢,夹在自己的档案里。哈,有的时候,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疯癫过?还是说到现在都没有痊愈?邓尼茨咬着手背的皮肤,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转一转头,看到妻子安静恬睡的面容,忽然又像泄了力似的松开了手。笑容消失了,眼角因为酸楚逐渐湿润起来。他抱着被子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蹭蹭英格波的脸颊,仿佛盛着满腹的委屈。随后他翻了个身,平整地躺在床上,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但是明天一早他什么都不会和英格波提起,他不会让她担心自己的。

      “……一切都算顺利,感谢信要不了几日就会寄来。这是合作老了的机构,院长最是晓事。就只今天多了个不甚晓事的人……”

      这个时节,艾丽卡和雷德尔还不曾睡下。艾丽卡端端正正坐在雷德尔身旁,态度严谨得活像个给他汇报工作的下级军官。她把英格波的种种作为讲述了一遍,附上自己的意见,请雷德尔审批:

      “……过后她借口去清洗衣服,单独落在了后头。偏有人看见她和院长嘀嘀咕咕,又拿出一叠钱塞过去,多半是避开我们,独自又捐了钱。说起来她一个下级军官的夫人,倒知道用这法子索要感谢信,心机当真是基地里头一份的,理当连带她丈夫都应该多加注意才是。”

      雷德尔并不在意这些女人间争抢风头的琐碎。艾丽卡到底眼界不够开阔,她自是堂堂的基地司令夫人,只要事情做得稳妥庄重,谁还能越过她去?何必与这些小军官夫人斤斤计较?但这究竟不算什么大事,雷德尔既懒怠就此指教艾丽卡,也不愿横加指责,叫她无所适从。反倒是邓尼茨这名字听着有几分耳熟。他认真回想了片刻,这才灵光一现似的想了起来:

      “她丈夫我仿佛听勒温菲尔德提起过几次,他们之间交情似乎不错。心机深沉之辈是入不得勒温菲尔德的法眼的,他的妻子大约也不是那样的人,你不必过虑。”

      艾丽卡柔声应下,心里却自有一番盘算:无论英格波是天真烂漫还是心思深沉,现在都不重要。雷德尔说得没错,不过是个小军官的妻子,不足为虑。反倒是勒温菲尔德,他作为丈夫的参谋长,对他的影响未免过大了一些,自己理应多加防范。

      权力如同地产,距离中心越近价值越高。自己要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决不能给他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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