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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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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清晨一贯是阴冷潮湿的,靠海的港口尤甚。或许是天气的缘故,或许是换了地方睡觉,尚不习惯,英格波还不到六点就睁开了眼睛,再无睡意了。
此时距离她丈夫六点钟起床还有一阵子,她不愿吵醒丈夫,索性翻了个身,躺在床上去看外面的景色。天空还是漆黑的,一轮半月已经下沉,昏暗的路灯笼着潮气,湿漉漉地照在砂石路上。
这样的天气里,那些因为战争成为孤儿的孩子想必冻坏了吧。英格波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些孩子三三两两地在火上烘着冻僵的手指,壁炉中摇曳的火光让他们的脸明暗不定,闪闪烁烁,像大人似的早熟。
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蓦地睁开双眼:战争,都要怪这该死的战争!把好好的人一个个地送进坟墓,活下来的也脱了一层皮。她想起邓尼茨刚从战俘营回来的时候,夜里时常有梦魇发作。虽然他从不曾向她描述过战俘营里的故事,但不难想象那里面存在着怎样非人的待遇。想到此处,英格波对丈夫不禁生出了无限母性的怜悯,她轻轻揽住邓尼茨,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温柔地拍抚着他。
艾丽卡从未在私下场合里见过勒温菲尔德的妻子,她从不来参加军官夫人协会的活动。或许是因为身份高贵的贵族自有其活动的去处,但这不妨碍艾丽卡由衷地感谢她,这样一来,便不会有人喧宾夺主了。
海军配偶的社交活动从不是简单的吃喝聚会,夫人们的社交技巧和活动能力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到丈夫的事业发展。在军官,特别是初级军官的考评报告里出现这样的词句:“弗莱塔格上尉的妻子夏洛特是一位很完美的海军妻子”,“耶格尔少校和夫人是一对珠联璧合的海军夫妇”,都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因此很多夫人是一心扑在社交这些事上的,艾丽卡尤其如此。
但英格波不在此列,她有自己的事业和工作,能分给邓尼茨的时间并不算多。每年圣诞节的联欢会,舰队的聚会,她能挤出时间来上一两次就很不错了。其他需要定时参加的夫人会议,或是其他的什么志愿工作,她只好敬谢不敏,一概推辞。
为此她还和邓尼茨小小争执过一次,后者认为自己的妻子也理当为海军事业奉献一切。而英格波用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理由堵住了丈夫的嘴:
“且不说我也有自己的事业心和职业理想。若是我辞去工作,全身心协助你,你先说靠你那一份薪水,能不能养得起一个妻子和三个孩子?”
被噎得哑口无言的邓尼茨只好偃旗息鼓,垂头丧气地承认,自家不大宽裕的经济条件还是很需要妻子的工资的。他无可奈何地支持妻子去做新派的职业女性,但是在海军中,英格波这样有职业的配偶实属少数,而且很容易被其他认为妻子理当全心辅佐丈夫的全职夫人所排挤。
“邓尼茨夫人不常参加活动,大约不知道这其中的流程,我们约略和您说一下,您心中有个数。”
邓尼茨在宁芙号上的人缘还是不错的,很有几位丈夫和他同级的夫人愿意帮助英格波熟悉情况。
英格波认认真真听着,把大致的步骤都默记了下来。这一次他们要造访的是一家孤儿院,里面收容的除了普通的孤儿外,还有不少海军遗孤。她们除了要为孤儿院捐一笔救济金外,还要为孩子们提供衣物、毛毯和简单的紫外线医疗器械,婴儿则需要新的全套服装。
“那一位就是基地司令雷德尔的夫人。”
有人偷偷用小指指点给英格波艾丽卡的位置。高级军官与下级军官之间分野明确,如同一道鸿沟。他们的夫人间也是如此。幸而她们至少还处于同一个阶级中,因此鸿沟也只是鸿沟,并不像士兵夫人和军官夫人之间,伫立的则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英格波下意识地看过去,出乎她的意料,雷德尔夫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她揣度着,大概最多比自己年长五六岁。对比雷德尔的年纪,他的夫人似乎年轻得过分。这其中大约有什么隐情。但英格波并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钻研私事的人,刚刚的想法也不过在她脑中一掠便过去了。
不过在英格波看来,艾丽卡虽然不够年长资深,、却很能在夫人中压得住阵脚。她灰色的大衣里穿着白衬衫和孔雀蓝的长裙,端肃庄严得颇有几分报纸上所谓“道德高尚”之女士的写照。可端严保守得太过,总感觉少了几分新鲜的,人世红尘的鲜活和喜悦。
这都不关英格波的事。她的丈夫只是一个小小的上尉,艾丽卡的丈夫却是中将,两者之间的距离足够一个小军官走上一生的时间。只是对于英格波来说,将军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存在,她父亲韦伯同样是陆军将军。因此在和艾丽卡见面寒暄时,她的态度不卑不亢的同时,还有几分随意,这点与众不同自然被艾丽卡记在了心头。
英格波却不在意这些,她反倒更惦记着能快点看到需要帮助的孩子们。然而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忍受孤儿院院长冗长又乏味的感谢。这位院长身材粗壮,只是脸色发紫,口唇发白,看上去操劳过度似的,双眼里泛着疲惫。他一叠声地感谢艾丽卡他们带来的救济金,喋喋不休地抱怨如今的物价是多么高昂,开销是多么巨大,保育员的薪资又是多么微薄。
艾丽卡耐心地聆听着,不时做出些回应。她的脸上始终带着和悦的微笑,没有一丝不耐的意味。英格波的视线在院长身上停留了一阵,然后慢慢转向户外。
他们所在的楼前有很大一片空地,中间布置着一处小花坛,权且算作花园。四周围着高高的墙,在这里大约是没有什么家的温暖的,也许和坐牢差不了许多。她的胸中不禁涌起一丝凄凉。
这时一阵铃声响起,隔了好一阵,才三三两两有小孩子出现在花园里。仿佛一只发条生锈的音乐盒,旋钮拧了好一阵,才叮叮当当发出迟钝的乐声。英格波看看外面灰沉沉的天空,寒冬萧瑟的凄惶景象,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下,谁想要做什么户外运动呢?
艾丽卡却像是习以为常一般,仿佛那些面色苍白,挤在一起,试图暖和一点的孩子们只是她言谈侃侃的背景板:
“……毛毯我们已经分好了,每个孩子一条,可以直接发到他们手里,或者叫他们依次领取。衣物是按照大致的年龄段分类放好的,还需要你们按照孩子们的实际情况调整发放……”
当冗长的相互恭维和接洽仪式总算告一段落后,夫人们跟着院长鱼贯走出楼房,准备前往育婴室参观。英格波注意到那些孩子似乎习惯了孤独,看到盛装打扮的夫人们时甚至没有好奇探究的眼神。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似乎过早地被生活磨去了天真和快活。
英格波的脚稍稍向外撇了一点。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或许实际年龄要更大一些,跟自己的女儿乌苏拉差不多的年纪。但是她没有乌苏拉那样圆鼓鼓的腮帮子,没有那样玫瑰色的面颊,也没有鲜艳的红唇。她的面容是苍白的,眼睛是漆黑的,像没有一点渣滓沉淀的矿洞,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英格波的心尖像被小动物轻轻咬了一口似的。她的手揪住了大衣的衣领,它变得厚重不堪,像浸透了水,结了冰,沉甸甸地坠下来。她往队伍外偏移一点,眼睛盯着那个女孩,她想把大衣给她披上,让她暖和一点。
“您要做什么?快回来!”
她身旁的另一位上尉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衣袖,阻止了她脱离队伍的行为。
“那孩子……”
英格波的视线依旧凝固在女孩身上,拉住她的夫人手上忙加了把劲:
“您可不要犯傻,今天可不是您一个人来做慈善。您擅自离队出风头,让司令夫人怎么看您?”
“我并不是要出风头……”
英格波喃喃地摇摇头,到底止住了脚步。她知道对方劝慰自己的好意,也知道这关系着丈夫的前途,可是……她的视线落在走在最前方的艾丽卡的背影上,一时间竟怀疑起她是不是瞎了聋了?不是要做慈善吗?为什么对这些亟待帮助的孩子反倒视而不见呢?
育婴房里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小床,一个挨一个,便于集中照料。小小的婴儿统一盖着蓝白格的被子,躺在那里呼呼睡得正香。憨态可掬的小不点可要比外面那些营养不良,形容虚弱的大孩子看起来可爱得多。刚刚还自矜身份的夫人们现在终于有了些母性流露的温柔,纷纷走上前去细细端详。
艾丽卡和负责保育员管理的主管聊着天,同时简单维持一下秩序:每位夫人领一套婴儿衣物,放在婴儿的头边就行,等一会儿她们走后,保育员会给婴儿换上。毕竟不能让这些军官夫人们降尊纡贵地给婴儿换衣服。
艾丽卡用眼角余光注视着每个人拿走一套衣服,放在婴儿的床边,然后站在对面,一个挨一个,自觉排成一排。这本该是彰显海军纪律严明,秩序井然的好机会,但偏有人不按照指令来。
英格波拿到的是一套白底红圆点的连体服。她捧着衣服走到一名黑头发的男婴旁边,放下手中的衣服。看到男婴的小胳膊伸出了被子外,她忙握住他的小手,把它塞了回去。同时她习惯性地大拇指食指夹着他衣服边缘捻了捻,感觉到那只是一层菲薄的棉布。
这下英格波的动作立即麻利起来。她飞快地解开系在打包好的连体服上那漂亮的蝴蝶结,把夹棉的小衣服抖一抖,速度如风地脱下原有的衣服,把他迅速塞进了新衣服里包裹好。
她的动作又轻又快,旁人还来不及阻止,她的衣服都已经换完了。男婴并没有哭闹,反而舒适地哼唧着,嘬着自己的手指。
艾丽卡的目光冷冷地停留在英格波身上。她还记得这个女人,毕竟她给她的印象是深刻的。她身上流露出的某种气质叫艾丽卡无端联想起她相当嫉恨的一位女性——勒温菲尔德的夫人。但此刻她还要做出一副平易近人,且备加欣赏的态度,轻轻拍动自己的手,为英格波鼓掌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