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后注意》奚木亘

9、可以找我

　　军训第一天没有夜训，但是时间到六点半，还是得上操场集合。

　　夏天的六点天还很亮，易言羽晚饭以后从宿舍拎出了那两罐饮料，去小卖部跟老板套近乎，成功换了两瓶冷藏的。

　　时间快到六点半的时候，易言羽觉得十五班也该集合了，按着早上记忆中蔺远臻离开的方向，晃荡到那边的班级附近。

　　但他是真近视，走到那些已经三三两两结伴的同学附近，还是没看清他要找的人在哪。好在他也不尴尬，随手抓了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同学就问：“同学你好，请问一下十五班在什么位置？”

　　那个同学一指旁边空地：“就在这。你找谁，我帮你看看。”
　　易言羽：“哦哦，你就是十五班的吗，我找蔺远臻。”

　　那个同学左右环顾：“他好像还没来……哦哦哦他来了。”同学伸手冲他背后招呼了一下，喊了句：“副班，有人找。”

　　易言羽一转身，蔺远臻背光走过来，细溜高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同学大功告成隐退，蔺远臻问：“你怎么来了？”

　　易言羽手一伸，递过去一瓶一抹一手水的冰凉铝罐：“我来给你送水。”

　　“昨天那瓶吗，怎么还是冰的？”蔺远臻入手，有些惊奇：“你新买的？你不是不喝冰的吗。”

　　易言羽：“没，就是昨天的，我去找老板换了一瓶。我是不喝，但是你喝啊。”
　　蔺远臻：“我喝常温也没事……不过还是谢了。你还有事吗？”

　　“没了。噢还有，防晒霜还你。”易言羽差点忘了这茬，迈步出去的同时裤子拉扯了一下，防晒霜的硬壳刷了下存在感，又把他钉了回去。

　　“忘了也没事，你晚上回宿舍给我也一样。”蔺远臻接过，下意识说。

　　“我现在想起来当然直接给你了。”易言羽理所当然道，突然叫了一声，“噢，我晚上回去给你是不是还能再见你一次？”
　　他点头肯定了因果关系，耍无赖道：“那你还给我，我晚上拿给你。”

　　“……”
　　蔺远臻一脸无语，写满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易言羽爱逗他，但适可而止，他笑了一下：“开个玩笑，好了，哥走了。饮料记得趁凉喝哈。”

　　他潇洒转身，刚要抬脚，听见身后蔺远臻说：“其实你没事也可以来找我。”

　　易言羽瞪大眼睛回头，刚想问“你说真的？”，就看见蔺远臻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挂上一张笑脸，慢悠悠开口：“开个玩笑。哥，走吧。”

　　教官们六点半准时站到操场中央，随着总教官一声令下四散分开，回到自己带的班级。谢教官照常先喊稍息立正向前看齐，等到小碎步结束，他紧了紧帽子，说：“今天晚上不训练你们知道吧？”
　　六班稀稀拉拉：“知道———”

　　谢教官：“你们声音怎么这么小，没吃晚饭吗，大点声！”
　　六班大声吼：“知————道—————！”

　　谢教官被声浪往后一冲，隔壁班教官稍息立正喊完，看热闹地探了个头：“小谢，他们造反呐？”

　　“去你的。”谢教官骂了一声，隔壁教官又笑嘻嘻退了回去。“不训练，我们练歌，你们有没有学过什么军歌红歌？有没有会唱的？”

　　六班大家伙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学过，谢教官：“都不会？那你们平常都听什么歌？”

　　前排有女生声音小小报了个名字，教官没听清，女生又重复了一遍，教官扭着脸，念得艰难万分：“布什么？布勒个辟？”

　　女同学的脸爆红，哭笑不得，旁边有人替她重新说了一下名字，韩流女团。教官嘟嘟囔囔：“什么小年轻的东西，我没听过。”

　　班里一阵笑声。教官又说：“那你们都不会，只能我教了啊，唱得不好听，别笑话我。”

　　他刚咳嗽两声，准备开嗓，隔壁教官一声“向左转！踏步走！”把他震在原地。隔壁班乌泱泱涌过来，又立正右转，两个班直接合在了一起。

　　谢教官白面皮上写满了不解，他说：“姓李的，你干嘛？”

　　李教官笑嘻嘻走过来：“你不是要开始教歌，顺便把我们班一起教了，我就不用嚎那一嗓子丢人了。”

　　他说着冲自己班级扯开喉咙：“想不想听你们谢教官唱歌！”
　　隔壁班齐心协力：“想—————！”

　　谢教官：“……”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个班级同学热切地望着他，场面活像逼良为娼。

　　军歌唱来唱去其实就几首，旋律朗朗上口，教官声音中气十足，唱起来嘹亮高亢，没他自谦得那么难听。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日落西山红霞飞，壮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整个操场都在练歌，就是他们两个班合在一起，声音大得好像要从这一边传到另一边。李教官还在一边拱火，叫嚣着：“三班声音怎么可以比六班小！都大点声，嘹亮地喊出来！！”

　　然后唱歌就变成了嘶吼。易言羽相当忧心忡忡地望着一边脸红脖子粗的哥们，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断气撅过去。

　　“……”
　　谢教官有气无力：“好难听。”

　　轻飘飘三个字，六班笑得要死，三班没参与声嘶力竭的也笑得不行，只有猝不及防被吐槽，卖力到嗓子干得咳了半天的男同学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旁边还有别的班级教官凑热闹，带着自己班级过来，盘腿就在他们后面坐下，开始喊拉歌口号。
　　他们两个教官不甘示弱，班级的battle最后变成教官的battle。

　　易言羽中途跑来跑去拿水壶，最后干脆直接放在了一边，感觉嗓子冒烟。水喝完了，饮料也变成了常温，他倒了一半进水壶，然后手被拉住，抬头看见郑卓做了个恭喜发财的手势。

　　“……”莫名其妙看懂了。

　　郑卓铝罐到手，还有点震惊：“你是怎么看懂的？难道你就是我传说中的灵魂伴侣！”
　　易言羽幽幽叹息：“造孽啊。”

　　郑卓眼神哀怨：“你是不是一天不挤兑我难受。”
　　易言羽竖起大拇指：“真棒，来，奖你一朵小红花。”

　　他说着就要往郑卓手背上盖章，郑卓嫌弃得要死，扭着身子就要跑，被易言羽一把拉住，一下没站稳，两个人摔成一团。
　　动静引得前面女生频频回头，很想说什么，又拼命忍住。

　　郑卓属于一屁股坐在了易言羽身上，正常高中男生体重差点让易言羽背过气去，郑卓手忙脚乱站起来，赶紧去看易言羽什么情况。
　　易言羽手臂在胸前交叉，来了一句：“磕到了。”

　　前面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女生又回了一下头，易言羽说出了她的心里话。下一秒郑卓愣愣地，不确定地：“……你的cp是假的？”
　　易言羽伸出胳膊：“……答应我，别冲浪了。”

　　天气热，没有夜训，不需要苛求仪容仪表，原本到手腕的迷彩服被他卷到了胳膊肘，刚刚一压一擦，刮掉了一大块皮。
　　郑卓瞬间感觉很痛，他眼巴巴看着那一块沾着尘土在渗血的皮肉，小声：“不好意思啊。”

　　正常小打小闹受的伤，易言羽压根没在意，也没想到他会道歉，猫着腰站起身要溜去医务室的身子一顿，高深莫测地竖起食指摇了摇：“哥自找的，哥活该，你没一起摔到就行。”
　　“我去一下医务室，结束了你给我发信息，我就不回来直接回宿舍了。”

　　医务室在校史馆一楼，位于操场和教学楼中央。牌子锃亮，很好找。易言羽过去时，里面已经有两个同学了，其中一个背影还有点眼熟。
　　他敲了敲门，三个人齐齐抬头，他一下和蔺远臻视线对了个正着。
　　易言羽眼睛一亮：“哟，你好。”

　　老师头一抬即落，继续专注在面前同学身上，远远问：“同学什么事？”
　　易言羽举了举胳膊，却是给蔺远臻看的，对方一早看见他，就用口型问了句怎么了。但老师低着头看不见，易言羽又开口解释：“胳膊擦到了。老师，我想要点碘伏清理一下。”

　　老师语气责怪：“你们这届学生军训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一个那一个。我现在在忙，碘伏和棉签都在桌上，你自己可以吗？”
　　易言羽忙点头：“可以可以。”

　　他扫了一下医务室，没有看见洗手池，决定奢侈一把，拿碘伏擦土。才走到桌边，蔺远臻就跟了过来。易言羽边蘸碘伏边别胳膊，视线下落，随口问：“你怎么也在医务室？”
　　蔺远臻言简意赅：“同学摔到了，我送他来。”

　　易言羽擦去伤口上的尘土沙石，想起来什么：“噢对，我记得你是副班。”他去找蔺远臻时，那个同学是这么喊的。

　　“你又是怎么弄的？”蔺远臻问。
　　“不小心蹭的呗。”易言羽随口答。

　　他还要拿棉签再擦拭一遍，结果被蔺远臻拦了一下，对方手里拿了崭新刚吸满了碘伏的棉签，说：“那个脏了，换一下。”

　　易言羽点了点头，把手上的丢进垃圾桶，伸手要接，蔺远臻却别过他的手，直接代劳，连周围皮肤都没忘。

　　他胳膊被别着抬起来，骨头走势不对，有点不太舒服，但蔺远臻表情认真，睫毛一眨不眨，看得他欲言又止，还是没开口。
　　等到蔺远臻两次丢掉棉签，他才满意松手，放对方自由。

　　易言羽曲起胳膊正观察，老师刚结束上一个同学的工作，走了过来，问：“弄好了吗？我看看。”

　　老师的手冰凉凉掐在易言羽手肘侧边，左右翻着看了看，又打量他一下：“可以，挺细致，看不出来啊。”

　　老师，一针见血。易言羽沉默垂眼，想起来自己要拿沾着土灰的棉签再擦伤口的白痴举动，默默认了。

　　“老师，伤在手肘需要包扎吗？”
　　蔺远臻的声音忽然响起。易言羽抬头，巴巴地望了过去，显然把这茬忘了。

　　“不用，关节经常活动的，包扎了不方便，注意这两天别碰水，没事可以来我这消消毒，好得很快。”老师倒是没察觉问的是另一个人，公事公办回答了问题。

　　“副班。”蔺远臻同班同学站在门口，左腿裤管拢高，一片青青紫紫红红。心中有种“明明我才是先来的”的苍凉感，他面上有点无奈，但还存有些侥幸。副班总不会把我忘了吧？

　　蔺远臻蓦地转头，脸上的抱歉坐实了同学的想法。他正要过去，一下又站住，扭头问易言羽：“你一个人可以吗？”

　　易言羽沉默着对比了一下同学伤的腿和自己伤的手，觉得蔺远臻这话怎么也不该问他。
　　但蔺远臻好像没意识到，真诚地在等回复。
　　那要不，我给你装一个？
　　他顿时捂住胳膊，棒读地：“哎哟———”

　　蔺远臻嘴角一抽，丢下一句“走了”和“老师再见”，径直搀着同学离开了。

　　易言羽笑得不行，结果没一会手机抖了两下，不是郑卓告诉他解散了，是刚刚对他无语出走的蔺远臻，简明扼要。
　　蔺小哥：晚上可以找我。
　　蔺小哥：我宿舍有碘伏和棉签。

　　易言羽发出一个收到，手指一顿，把原来的备注删掉，从蔺小哥0630改成了小叮当0630。
　　对方消息没再弹，他收起手机，在闷热晚风里开始复盘自己刚刚的行为。

　　就像吵架以后他复盘，总会觉得自己表现不够好，很多精彩绝伦不带脏字的东西总是让他变成事后诸葛亮，无能狂怒。

　　但是这次又不太对。他不知道自己在复盘什么，但是凭直觉，刚刚如果是郑卓给他消毒，他百分之八十会故意犯贱来一句“你好爱我”。

　　果然还是因为小叮当太正经了。易言羽手插进兜里，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若有所思，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