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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奉刈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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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奉刈
第一眼睁开,我就知道自己是一块石头,而且是一块坑坑洼洼不含半点金矿的石头。丑就罢了,还一点用处都没有,这可让我伤碎了心。哦不对,石头是没有心的。
风来了,我就和弟兄们一块滚两圈,雨来了,随便泡个水窝里就能消遣,一天一天,小日子过得也算滋润。就在我以为我这辈子要以石头精大王为终极目标的时候,一双手,捡起了我。
是双女人的手。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希望她赶紧放下我。
“别怕。”女人声音很温柔。
我很不安,我又不怀金带玉,就是一块丑得不能再丑的烂石头,她捡了做什么?
“放开我。”我开了口,声音硬邦邦的。
她没理我。
“放开我!”就在我挣扎着想跳出她掌心的时候,一股纯粹的力量涌入我体内,短短几秒,遍体通畅。
“如何?”她笑,依然温柔。
就这样,我屈服在力量与温柔之下,抛弃了一块玩泥巴泡澡的兄弟们,阔别了辛辛苦苦养育我成精的土地娘亲,去了一个鸟不生蛋的大荒原。
此大荒原,美其名曰,瘼域。
我对这地方是不屑一顾的,可焕筠姑姑却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从那日将我带回瘼域之后,姑姑便将我安置到一个硕大的花盆里,放在床头,隔上几个时辰便给我灵力滋养。我也曾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好,她却笑--“正巧就看中了,哪有为什么。”
心智尚未长全的我陷入沉思,天真地认为有个女人对我掏心掏肺,我必然要以身相许。
四季变换,物换星移,我却还是花盆里的臭石头,又冷又硬。焕筠姑姑有时会望着我出神,喃喃道:“怎么这样慢。”
我挪挪身体,心头委屈。
在我们那的石头精怪,数以百万计,个个都比我出挑,让你偏偏选了我,这会又后悔,怪谁呢!
盆中日子实在无聊,偶尔夜深人静,姑姑会讲与我一些陈年旧事,多半和一个叫柠玉的女子有关。她说柠玉是天界的什么什么公主,早些年犯了事,被罚到这大荒地看家,一看就是五百年。
“后来呢?”我拱拱腰,翻了个身。
姑姑不说话了。
我寻思着,那什么公主莫不是死了?若是连公主也这般憋屈,那不当也罢。
半夜,我浑身热得难受,在盆子里翻来覆去地跳。姑姑不在房里,我挣扎着跳出花盆,从窗户缝里挤出去,一头扎进了乌漆抹黑的大池塘。
啊,爽。
在池塘底躺了一夜的后果就是,第二日,我变成了个人。
这真是意外之喜。
大约是泡多了水,我的人形十分肿胀,眉不见眉眼不见眼的。我们石头虽然粗糙,可也要脸呐。
姑姑一眼瞧见我,愣了愣,随即笑了。
她大约从未见过如此丑的人。
“总算不是石头了。”姑姑看起来十分欣慰。
过了半月,姑姑带我去见那位天界公主。她很美,非常美,美到我只看了一眼就心动了。只可惜,她躺在冰棺里。
一贯温柔的姑姑跪在棺前,眉目无波,周身凌厉,“奉刈,跪下。”
从山洞出来之后,姑姑抓着我飞在半空,用术法召集瘼域的众多生灵,目光凛冽,不怒自威:“今日起,奉刈便是我瘼域之主,见刈君,如见玉君。”
地面牛马蛇猴,呆若木鸡。呆过之后,无可奈何地跪下,冲本石头行了大礼。
我站在云巅边缘,冷风拂面。
“姑姑,区区俾管,委屈你。”
既成了瘼域主君,无论我愿与不愿,都得肩负起看顾这大荒地的责任。瘼域飞禽走兽不少,畜生们的衣食住行统统得管,得,又是一大笔开销。
我咬着衣服袖子,心里愤恨,这主君真不是石头能揽的活!我们石头没心没肺的,连自己都顾不好,还要顾这劳什子玩意!瞧,这才几天,我就愁得面黄肌瘦没个人形了!
踹翻水盆,我走出屋,一眼瞧见外面立着的姑姑。
“何事?”
她走上前,为我整理发冠,柔声道:“我教你术法。”
“姑姑,我记得你说我先天异禀,功法深厚。”
“若不能驾驭,那便百无一用。”
我以为所谓天赋异禀纯属扯淡,然而在我轻松削去半块山的时候,我真切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早已命中注定。
在瘼域的日子算不得好过,荒地贫瘠,吃食甚少。不得已,我率众兽开垦,随意种了些瓜果蔬菜,却无一成活。如此,本就没有威望的我更遭众兽奚落,一致吵嚷些“才不配位”、“无德无颜”的狗屁话。
“不服?”我抛开钩子,站起身,“好办,打得过我,主君奉上。”
大战一场之后,姑姑罚我面壁思过,为期百日。因怕我无聊,又特意送上‘君臣道’相伴。书册足有三丈,莫说百日,怕是千百日我也出不了这门。
禁闭期间,不知从哪跑来的土拨鼠日日给我送吃食,多是些烂菜叶子。本石头虽不挑食,可这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我要吃肉。”
“域中,没有肉。”土拨鼠扒靠扇窗,小眼睛十分明亮。
“你不就是?”
此后,胆小鼠数日没露面。倒也无妨,风露果腹,我亦乐得自在。没成想几日后,那胆小鼠又咬着菜叶,瑟瑟缩缩地来了。
“叶,叶子,新鲜的,我,不新鲜。”
可算有趣,是个结巴鼠。
“小结巴,你唤什么?”
“我不,结巴。”
噫,答非所问。
百日后,姑姑问我:“何为君?”
“坐拥天下。”
“何为臣?”
“唯一人俯首。”
“若君不君,臣不臣,你要如何?”
“品茶赏戏。”与我何干?
于是乎,我又被关了百日,形神消瘦。
三月后,姑姑再问:“奉刈,你是君,亦是臣。为君,你要如何?”
“治臣,临天下。”
“为臣,你要如何?”
“辅君,匡天下。”
姑姑笑了笑,继续问:“若君不君,臣不臣?”
“定是,”我垂眸,“一出好戏。”
姑姑满意了。
晚间,姑姑自冰棺取出一串骨珠,那珠子表面甚是光滑,触之生凉。她向来果决,此刻却有所挣扎。
我探手接过,细看了看,套在腕上,终于拂开袖袍,温声道:“你放心,本君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