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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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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过后,去往河东的日程定了下来。在此之前,去河东看望母亲和弟弟属于卫愔想做却没做过的事。
卫悕要留朝不能跟他同去,他一大早从崇仁街过来送行,千叮咛万嘱咐,卫愔轻轻拍他的头,笑道:“还没做家主,家主的架子倒先摆起来了。”
卫悕叫屈:“兄长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悕儿。”
“嗯?”
“你不必过继子嗣给我。”
卫悕愣住:“兄长知道了?”
“嗯。”重规把一件斗篷披到卫愔身上,卫愔抬手系斗篷的带子,“血脉传承于我来说,本就不是至关重要的事,再者,若因为我让孩子不能与父母相亲,我会愧疚的。”
卫悕满脸的惊奇,像看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一般看着卫愔,卫愔疑惑的问:“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方才的话不像兄长说的,像宜卿说的。”
经他一提,卫愔细细回味,自己也觉奇妙。愧疚这种感情在他看来是极低劣的,从前无数次借刀杀人,未有过半分愧疚,如今反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产生了愧疚。
他抿着的嘴勾起浅浅的弧:“我去隔壁看看宜卿收拾好没。”
两人来到隔壁,李恬正帮顾采白整理医书。顾采白答应过接下来的时间会贴身照顾卫愔,此去河东,他自然也要同行。
卫愔向卫悕感叹道:“顾居士真的是一点儿都不见老啊,我甚是嫉妒。”
卫悕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嫉妒。
心里虽翻着白眼,卫悕还是给顾采白和他的小徒弟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宽敞舒适,挑不出毛病。
李恬把顾采白的东西都搬上车,另一辆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谢翊半个身子,正笑着与李恬打招呼:“李大将军好啊。”
“谢长史也一同去河东?”
“没错。”谢翊跳下车,望向门口跟卫悕说话的卫愔,思绪飘远:“令期兄长的母亲是我亲姨母,他要我与他同去。”
“令期很久没见过他母亲了么?”
“姨父过世后就没见过。”谢翊目光转回,斟酌后道:“他母亲很怕他。”
“为何?”卫悕跟他说过,卫愔母亲完全忘记了卫愔,怎么谢翊又说他母亲是怕他的?
谢翊没继续往下说,并迅速转换了神色,笑盈盈:“李将军,还有哪些东西要搬?我来就好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李恬纳闷他态度转变之快,却听身后卫愔道:“那就再好不过了,宜卿,你可别辜负了从羽的好意。”
谢翊这便忙活了起来。
忙活了一上午,车队出城,下午崇仁街也驶出一辆马车跟十几名护卫,卫悕送完卫愔他们,在城门口与车队相遇,他来到车窗下,恭恭敬敬作揖:“父亲大人。”
卫彦掀开车帘:“朝中诸事我就不与你交待了,你回去吧。”
“是。父亲此去河东孩儿不能相伴左右,甚是惭愧,途中若有变故,务必传信给孩儿。”小小的窗框里,卫悕发现自己父亲脸上的沟壑深了许多,灰白的头发成片成片的,而在得知兄长体况之前,他的白发比现在的一半还少。
他鼻子一酸,哽咽了下道:“父亲,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父子连心,卫彦不忍的放下车帘:“回去吧,孩子。”
从洛阳到河东郡安邑县,骑快马一天可到,马车慢行也不过两三天,但卫愔的车队行的很慢,走走停停,整整花了五天才到达安邑。
距离安邑城门十来里远时,卫愔叫停车队,让谢翊下车。
谢翊一头雾水,李恬也不知所云。
“你先进城,我随后就到。重规,分一匹马给谢公子。”
谢翊得了马,在重规的催促下,懵懵懂懂上马,懵懵懂懂挥鞭,懵懵懂懂驶向远方。
卫愔没有跟上去,他命车夫掉头去卫家的山庄。
“怎么了?”李恬彻底懵了。
卫愔关上车门,握住李恬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能独处一会儿,不开心吗?”
近段时间,他们独处的机会的确不多,可仔细想想,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十来年没与母亲见过面,离安邑城只有十里路了,他不想赶快进去吗?
还是说卫愔他近乡情怯?
卫家是安邑县的名门望族,城外别苑面积不大,胜在清幽别致,环外墙种了一圈翠竹,郁郁葱葱的,别苑入口就藏在翠竹丛里。
顾采白的小徒弟惊叹道:“师父,这儿跟沧浪林好像!”
经小童一说,李恬也觉这别苑跟沧浪林很是相像,卫愔牵他手进门,言笑晏晏:“与沧浪林相像,实属巧合。”
主人家十几年没来这别苑,仆人们都没认出卫愔具体是哪位公子,卫愔表明身份后,仆人们目瞪口呆,再转惊为喜,迎公子入内。
山里的天变得快,慢慢下起了雨,起初淅淅沥沥的,之后越下越大,天儿变得阴冷阴冷的,卫愔让人出去看看路还能不能走,来人看后来报有一段冲得很泥泞,不过压些草木灰应该就不碍事了。
“先不用折腾了,拿些柴来于我烧茶。”
“是。”
三人坐在屋檐下,山中本就宁静,雨声、煮茶声一衬托,就更宁静了。
一壶茶过后,外头来了人,门人报是城里本家的大管事来请公子回城。
卫愔伸了个懒腰:“去回管事,今日雨势太大,明天雨停了再回去。”
“是。”
顾采白欠了欠身:“在下该去煎药了,卫尚书、宜卿你们慢聊。”
李恬起身拿了把雨伞,撑着送顾采白到廊下,顾采白叫来小童,小童接过李恬的伞,师徒两变消失在雨幕中。
回头去看卫愔,卫愔正看着他发呆。
“怎么了?”
卫愔抱住他的腰,身上在发抖,“宜卿,我们回白霞庄吧!”
他不只是近乡情怯,他内心深处可能还有着某种惧怕。
“若令期想回,我便与你同回,若现在就要回,也可。”
卫愔的脸埋到他腰上,嗫嚅道:“宜卿,我这样懦弱,你是不是不喜欢?”
李恬的心抽痛了一下,那痛意没有瞬间消失,反而在他身体发酵、膨胀、愈演愈烈。他不要卫愔这般卑微。
他蹲坐下来,手来到卫愔背上,缱绻的抚摸,头慢慢靠到他头上,雨声里,呼吸声竟是无比的清晰,好似某种蓬勃律动的生命。“令期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唯一的令期;安邑城里的人是菩萨也好,母夜叉也好,令期想与她有关系便有关系,不想有关系便没关系。”
卫愔没有说话,天地之间只剩下雨声和烧茶的咕噜声。茶烧开了,沸腾不止,蒸腾的热气中,卫愔吻了吻李恬的鼻子和嘴巴。
“我从前真的很想她……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宜卿,母亲已经有了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