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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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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卫彦、卫悕回来了,父子两人抱了满怀的药材,道是跟小皇帝讨来的,灵芝、野参、鹿茸、雪莲……全是世间罕见的珍奇药材。
卫愔见了这些药材哭笑不得:“叔父,就是得了这么多的药材,我身子也不一定消受得了。”
顾采白人未到声先到:“确实如此。”
卫彦听声识人,分外惊讶,待顾采白跟徒弟端着药进来,他已然合不上嘴:“顾上卿?”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采白的身形样貌竟没一点儿变化,白如皓玉,衣袂飘飘,没有情绪波动的五官,以至于让人产生他连头发丝都与七情六欲划清了界限的错觉。
顾采白颔首:“见过卫太傅,卫尚书与在下方才所言字字属实,卫尚书的身体现在并不适合大补,一切药材需由在下亲自拣选后,方可使用。”
“父亲,要不然这些药材就交给顾居士吧?”卫悕道。
“也好,也好。”
李恬叫来副将把药材都搬去顾采白药庐,卫彦则监督着卫愔喝药,卫愔喝完了药他也没要走的意思,一声不吭的走往内室,亲自给卫愔整理床榻,卫愔前去阻止,他不肯听,待把被衾和枕头上的褶皱都理平整了,他抓着卫愔的胳膊肘要卫愔躺到床上去。
“从进仓莫山那天起,你们这帮孩子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愔儿,今天早点睡吧,叔父在外守着你。”
卫彦是极典型的儒门士族,气度修养造就出和而不同的风骨。李恬还记得第一次在含章殿见到他,他是酒池肉林里独自迎风的松柏,于浑浊中立身,不受浊水侵污的同时,还能从浊水中汲取养分,凭着这本领,他步步为营的把两个孩子推往权力之巅。这样的人,不会把真实的情感表露出来;这样的人,只为鸿蒙初开的信仰存在;这样的人,时间一长,就让人忘了他也有心。
这一刻他把自己的心捧了出来,让在任何事上都得心应手的卫愔无所适从,卫愔瞬时向李恬投去求助的目光,这微妙的一看引起了卫彦的注意。他生满皱纹的双眼像捕获了什么,回过头久久望着李恬。
李恬在那双宛如风中之烛的瞳孔里看见了许多东西,复杂但不厌恶,悲伤但不愤怒。他看了李恬很久,久得仿佛那烛火要熄灭在风中,到最后,那烛火也的的确确熄灭了,寥剩一缕青烟。
青烟化成一声叹,卫彦叫卫悕同他去外间,走过李恬身侧时道:“还请大将军同愔儿好好说说,让他早点睡。”
“好,一定。”
内室只点了一盏灯,光亮与黑暗不得不相亲作伴,处在这昏昏欲睡灯火下来的两人毫无睡意,肩并肩坐在床榻之下。
他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李恬听到外间的人刻意压低音量道:“悕儿,你还记得仓莫山的白先生么?”
“教兄长音律的那位高士?”
“没错。”
“父亲为何突然提到白先生?”
卫彦没有回答,随后是轻微的凭几挪动声,他们坐下来了。
“他们说了什么?”卫愔问李恬。
卫愔没有习武之人极致的听力,外面人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到。
李恬将手曲成扇形放到嘴边:“你叔父问广雅记不记得白先生,其余的就没再说了。”
卫愔轻轻一笑,烛光在他脸上蒙了一层昏黄的薄纱,让这不着痕迹的笑添了几分神秘的味道。
“宜卿知道叔父为何突然提及白先生么?”
李恬摇头:“为什么?”
卫愔双手撑到地上,形成半围住李恬的姿态,也挡住了照射到李恬身上的光,整个屋子里,最亮的地方成了卫愔的背。
卫愔抬手捻着李恬下巴,一下一下,耐心十足。
“因为,白先生和李徽将军是一对眷侣。”
他表述的很轻松,就像在说卫悕跟他妻子是对眷侣一样,不对,卫悕跟他妻子是对眷侣这种话卫愔不会说,他从来都不关心别人夫妻是否和睦,哪怕那夫妻是他的弟弟弟媳。
但他却知道李恬亲叔父跟他老师的秘事,而这秘事李恬连它的存在都不知晓。
李恬此刻的心情已经不是简单的震惊可以形容的了,他开始从头梳理,先从记忆起点里找到叔父这个人,然后把叔父当成一条船,从千山万水间行过,寻找名为白玄谨的那一座山。
叔父说他年少游历时与白玄谨相识,白玄谨出生贫寒但傲骨如梅,箪食瓢饮,又穷又清高,他诗书玄理无所不通,然选拔人才的大小中正们只把他当做琴师,仕宦无门,庸臣当道,他愤而归隐,并发誓永不入官场……叔父说他就是欣赏白玄谨这身气节才跟他成了知己。
因为重视这个知己,叔父一有空就会去临溪镇的仓莫山看他,且很少带随行,就是带了也不让他们上仓莫山,跟他一起去的人里,有机会上仓莫上的也只有李恬。李恬还记得,叔父每次都要在临溪镇上买很多很多的杏花酥,要赶上店家卖光闭店,他也要敲破人家的门,要人家连夜赶制。
李恬当时还很奇怪,明明那白先生下山就能吃到杏花酥,为什么还要叔父给他买?
可是他所见到的叔父和白先生从未有过逾矩行为,最亲密的举止不过就是白先生给叔父擦一擦嘴边的饼渣,还是叔父自己怎么擦都擦不到的情况下。
“宜卿不信?”卫愔笑着问。
“不是不信,是找不到蛛丝马迹去信。”
卫愔右手覆上他额头,贴着他额头温声软语:“要不然等我们去河东见过我母亲,回来时走一趟临溪镇,去仓莫山草庐看看?”
李恬应好,这时安静了许久的外厅又有人说话了,是卫悕,他在劝卫彦回崇仁街,卫彦没答应,还说要在这儿守一夜。
李恬暗呼不妙,卫彦要守一夜,那他还赖在卫愔房中作甚?岂不更添佐证?
“令期,快上床睡觉。”
“怎么了?”
“卫太傅要在外面守你一整夜。”
卫愔无语得很,摆摆手,恹恹的躺到床上。
李恬检查完他的被子,又将灯移远了些,便去往外厅,与卫彦、卫悕告辞。
以往卫悕会送他到拱门口,今天卫悕也照旧与他一同走,起身间卫彦清咳了两声,道:“悕儿,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送大将军。”
“太傅快别,晚辈怎可让您相送,几步路而已,马上就到了。”
卫彦不听,已经走到了门口:“大将军,请吧。”
卫悕跟李恬交换了个眼神,示意他快去。自己的父亲自己最了解,他再看不出来父亲是有意要跟李恬独处说话,就不是有颗玲珑心的卫悕了。
李恬只得从命。
拱门几步路就到不是客气话,确实是走几步就到了。卫彦站在拱门口,像打量名山大川上石刻,入神入迷。
“老朽没记错的话,观潭园别苑跟白霞庄之间也有一道拱门吧?”
“太傅没记错,这拱门就是照着观潭园的拱门砌的。”
卫彦的手在墙体上抚摸,神情像缅怀岁月般深沉,“大将军,你跟愔儿不一样,你该给李家留个后啊。”
李恬心里有一壶苦水,卫彦这不含责备满怀担忧和怜悯的话是一支离弦的箭,射穿了装苦水的壶。
到底有人把现实剥干净了,举到他面前给他看了。
他尝了苦水的涩,阅了现实的憾,抬头,信心十足道:“太傅放心,我会留下后代的。”
“那我便放心了。”卫彦让他走去拱门那头,与此同时,他自己也转过身,念念有词:“这样一来,我卫家的孩子就不是千古罪人了。”
往回走的卫彦背脊佝偻,再不复当年含章殿中胜券在握的风采。
卫愔一觉醒来灯已经熄灭了,屋子里黑黢黢的,他欲起身喝些水,手在床边的案上摸索,他记得李恬有给他留水。
他摸到了水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大口,要继续睡时听到了外面的人声。
叔父跟卫悕居然还在。
他们原来是真要守他一整夜。
可能是时辰太晚了,他们以为他睡熟了,音量便大了些,他呼吸放轻,就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内容。
两人似乎是促膝长谈,叔父情真意切,痛心又惆怅:“悕儿,我们卫家人几代经营,折损了无数子弟方有今日,为父近来回头看,回头想,时常问自己,真的值得吗?我们初开始只为护全族周全,渐渐地,我们想要在这乱世中占有一席之地,再后来我们要掌控这天下……可是我们家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死了,这天下得来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连一开始的目的都没实现啊……”
“父亲,悕儿不会再让悲剧发生,悕儿会保护好家族里每一个男孩、女孩。”
他叔父在低声哭泣,“上一任家主,也就是你伯父年轻时也是这么说的……”
卫悕的伯父便是卫愔的父亲。
“父亲,现在跟伯父年轻时不一样了,现在天下在我们卫家手中。”
“悕儿,原本这家主之位是要传给愔儿的,没曾想愔儿身子受损至此,我百年后是没脸见兄长了……日后卫家就要靠你来撑,你在这儿给为父发个誓,一定要倾全力保全我卫家子孙,比起那九五至尊之位,子弟安康才是第一要务。”
“好,孩儿发誓,一定倾全力保全卫家子孙,绝不重蹈兄长弟弟们的覆辙。”
“你还要答应为父一件事,你要过继一名嫡子到愔儿名下,记住,必须是嫡子。”
“父亲放心,此事孩儿早有打算,且夫人已有身孕,我跟她商量好了,这一胎是男孩就过继给兄长。”
“好、好啊!”
……
床上的卫愔眼角的泪止不住往下流,
他渴求过的温情,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都回馈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