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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想她,怪她,恨她,却又比谁都明白,他没有理由恨她和怪她。母亲是因为他才疯的,弟弟卫恰才是把母亲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

      可是三十多年了,他心再硬再冷,也记得孩提时热烈盼望过的温情。
      李恬把卫愔抱进怀里:“令期,没事的,没关系的。”

      雨慢慢下的小了,雨水冲刷后的空气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墙外的翠竹饰上剔透的水珠,碧绿碧绿的,仿似新生。

      李恬想到一个转移卫愔心情的办法,他放开卫愔:“令期,你等我一下。”

      李恬足尖点地,纵身飞向墙头,折下一截足枝,又飞落至院中。小雨中,李恬以竹枝代剑,竹叶绕“剑”,随“剑”气而动,始终不落地上,而他矫捷的身子更如游龙一般,翩然灵动,如诗如画。

      这一套剑法是当年他闯入观潭园,被重规发现后,与卫愔琴剑和鸣的那一套,一招一式,与当年的相比,分毫不差。

      随着李恬的招式,竹枝上不断甩出有着漂亮弧线的雨水,水滴击到院中灌木上,迸裂出白色的花,一簇接一簇,构造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景色。

      李恬一纵身,连出数招,“剑”气打到墙外连成排的绿竹上,绿色中雨之花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美。

      李恬从墙头上飞跃到屋廊下,站在雨中对卫愔笑,那笑容比雨水之花还要灿烂和明亮:“令期,怎么样?心情有好一点吗?”

      卫愔张开双臂:“宜卿过来,到我怀里来,我再告诉你。”
      这便是好了。

      李恬开心不已,抬脚跨上门廊,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卫愔托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抱离地面,李恬脚底悬空,他诧异的低下头,同时抬头的卫愔准确无误的吻住他的唇。

      他的愁绪都已烟消云散。天下很大,人心很大,有李恬,就足矣。
      “明天一早,我们进城。”
      “好,听你的。”

      雨彻底停了,李恬不敢让卫愔腾空抱自己太久,他跳到地上,脚刚着地,卫愔不妥协的把他圈到怀里,他稍动一动,卫愔拥抱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他享受和热爱着这种相互需要与拥有的感觉,他去亲卫愔,倾注了所有的感情,唇齿舌有来有往,缠绵悱恻,水乳交融。屋檐上雨滴似珠玉,嘈嘈切切,极富节奏的坠落,旋律动人。

      李恬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以至于晚饭吃的比平时多了一倍,卫愔坐在他旁边,添饭添菜,添完就专注的看他,眼神宠溺,动作宠溺。

      顾采白的小徒弟到了敏感的年纪,李恬跟卫愔之间流动的异样气氛使得他盘里的食物都失去了味道,他时不时看看那两人,再看看师父,满脸疑惑待解。

      “好好吃饭,不然夜里要挨饿。”
      “哦……”少年大口大口扒饭,眼珠子仍不停转来转去。

      愉悦快乐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入睡。李恬跟卫愔的房间挨在一起,他听觉好,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马上醒过来,就是卫愔咳嗽一声他也能感知到。

      然而入夜后,他没听来卫愔房间的动静,反倒是自己房间的窗户动静很大。
      有人在敲窗。

      窗外的人是重规,李恬开窗的同时,他连连作揖致歉:“深夜叨扰大将军,望大将军见谅。”
      “无碍,发生什么事了?”
      “禀大将军,是太傅来了,他想见大将军。”
      太傅?卫彦?深更半夜,他怎么来了?李恬迅速穿上衣服,由重规带路去见卫彦。

      卫彦没进到别苑里面,李恬一走出别苑的门,便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个老人,卫彦和给他掌
      灯的老随从。

      看来他们从洛阳出发后,卫彦就跟过来了。
      “李恬见过太傅。”李恬行礼道。
      “大将军不必多礼,深夜叨扰,本就是老朽唐突。”
      “晚辈不敢。”
      卫彦侧身,摆了个请的手势:“大将军请与老朽来。”

      老随从在前提灯,为两人照明,灯火照亮雨水冲刷过的石阶,一节一节往上延伸,十分的干净,也十分的冗长。李恬不知卫彦为何要深夜带自己进山,满腹疑惑,但卫彦是长辈,他不便多问,走着走着,兴许是路滑,卫彦趔趄了一下,李恬眼疾手快,稳稳将他扶住。

      “老了,老了啊。”卫彦道,“过去走这条路,老朽也是步履如风,没一个能追得上。”
      “太傅老当益壮,只是白日里刚下过雨,路滑了些。”

      卫彦摇着头笑了笑:“老了也无妨啊,人总会有这么一天,大将军,快到地方了,你若不嫌弃,可否多扶老朽几步?”
      “晚辈乐意之至。”

      原以为要爬到山顶上,依着卫彦的话推断,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别苑并不远。石阶上到一片平地后,走了约莫半刻,老仆退身:“太傅,到了。”

      “嗯。”卫彦接过老仆手的灯,往前走了几步,将灯抬过头顶,灯光所照之处,李恬看到一大片坟茔。

      李恬惊诧不已,更弄不明白卫彦的目的。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结合这满目隆起的坟茔,仿佛某种来自异国的低语,强烈、隐忍、无休无止。

      “这儿葬的都是衣冠冢。”卫彦的声音跟树叶声一般沙哑,也跟异国的低语一般强烈和隐忍。

      “我第一次来这儿,是给关系最好的堂兄送葬,那年我二十二岁,堂兄二十五岁。堂兄从小就很聪明,二十岁被时任宰相辟为幕僚,出谋划策五年,一朝失足,身首异处,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卫彦将灯照到一块墓碑上,碑上写着:子卫融之墓。右边一行小字刻着卫融的年纪,正是二十五岁。“这便是堂兄的墓。”

      而卫融旁边的墓碑也被照亮:弟卫康之墓。右边同样刻着象征年龄的小字,只有十六岁。

      卫彦领着李恬往墓地深处走去,灯光不断照亮墓碑,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年纪,有陪葬帝陵的名臣,有名震当时的大儒,但功成名就的只占一小部分,多数是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有些还列出了化名。碑文上没有官衔爵位,有的只是他们或为人子,或为兄弟的家族身份。

      这些墓碑告诉李恬,卫家的崛起之路不是时势与运气造就,是他们历经几代,精心策划得来的。
      可是,如此圣地,为何要带他一个外人来呢?

      李恬一瞬间灵光乍现。
      难道……是对他身份的认可的吗?

      “大将军,你也看到了,于我们卫家人来说,子孙过世后,尸身葬在哪儿并不重要,在我们的家乡,有一座山,始终有他们的一席之地。愔儿将来也是如此。”

      “太傅的意思是……”卫彦莫不是说,将来卫愔故去了,他可以带走卫愔的尸身么?
      “老朽正是此意。”
      “可是这……太傅,在下岂敢……”

      卫彦长呼一口气,带着浓浓的不舍:“这非我本意,但会是愔儿的心愿。”他手里的灯变得黯淡,已经照不清人的脸。幽黑中卫彦追了一句:“等愔儿跟老朽都故去后,看在愔儿的份上,还请大将军对我卫氏子弟多多照拂。”

      后半句话就有许多层的深意了。以卫家现今的地位,何需他来照拂?只要卫家人愿意,皇位、江山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还是说,将来他们伸手去摘这囊中之物时,要他帮一把么?
      “太傅放心,只要我还在朝,就不会让卫家子孙受难。”
      “好、好,老朽在这儿先行谢过大将军。”

      跟卫彦在别苑门口分别,李恬准备回房继续睡觉,却见走前漆黑的房门口挂了一盏灯,穿着斗篷的卫愔正靠在门上等他。

      “令期?你怎么在这儿?”
      卫愔脱下斗篷裹到他身上,他出门时不知卫彦要带他进山,故连大氅都没穿,先前不觉得冷,一接触到斗篷里卫愔的体温冷得直打哆嗦。

      卫愔牵住他冰凉的手,皱了皱眉,便将他的手往自己袖中拉,用手臂上的热度来温暖他的手。
      “进屋。”卫愔道。

      卫愔一路把他牵到床上,为他脱去外袍和中衣,又脱去自己的,跟他躺到同一条被子里,手臂抱住他的腰,腿缠上他的腿,不遗余力的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还冷吗?”
      “不,不冷了。”

      卫愔没有问他为什么半夜出门,李恬猜重规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只不知是卫愔自己醒来发现他不在房中,还是重规不敢隐瞒,叫醒了他。

      但他还是要把他与卫彦见面的事与他说一下,然刚张开口,嘴巴就被卫愔捂住。
      “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叔父带你进山了。”
      “重规与你说的?”

      李恬是明知故问,卫愔却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抱紧李恬,比李恬刚裹上斗篷时哆嗦的还要厉害:“宜卿,你做你自己就好,不需要迎合卫家,卫家子孙的未来在他们自己手里。”

      这座别苑是卫家祖产,更是卫家衣冠冢群的大门,卫愔是临时躲来这里,没考虑到山腰上的坟茔,他叔父倒很会抓时机,把李恬牢牢跟卫家绑在了一起。

      他不喜欢这样。
      李恬则像哄孩子似的揉挲着他的背脊,化解他的战栗,“令期,能跟你的家族共进退,于我来说是峰回路转,不管将来你在哪里,我依然有机会和你在一起。”

      守护他,守护他生长的家族,捍卫他拥护的理想,是他后半生的重中之重。
      卫愔忽然支起上身,在李恬脖子上咬了一口:“你可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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