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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李恬被问住了。
      除了探病,他当然还有别的话要同卫愔说。想问他听没听说微山上的禁军是为乐泓找猞猁的,想问他,微山雨夜,他“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那番话背后的意思。
      他问了,他会坦诚相告么?
      话将问出口时,重规领着个年轻男子进来,那男子跟卫愔三分相似,音容整洁,束发戴冠,着月白交领,腰间丝绦佩玉,他见到李恬,恭恭敬敬作长揖。
      “李少将军有礼了,在下卫悕,字广雅,是令期兄长的堂弟。”
      卫悕这个名字李恬听周叔说过,他是卫愔叔父卫彦的嫡长子。卫悕在洛阳出生和长大,但身上没沾染半分洛阳的奢靡之气,他文雅而不羸弱,谦恭而不拘谨,沉稳而不呆板。
      君子如兰,是李恬对卫悕的第一印象。
      这也是李恬欣赏的一类人物。
      来白霞庄后李恬断断续续查究起京师贵胄的权势分化,卫家算是少有的清流,尤其是在朝野争相攀附乐家的情势下,卫家始终没有结党,因此,除卫彦身居要职外,其他卫氏子弟多不得重用。比如卫悕,他的才名在洛阳也是极响亮的,却只在中书省任八品令史。
      乐泓那纨绔子弟可都是个四品将军。
      李恬不由对卫悕生出惋惜,还礼道:“卫令史有礼,在下李恬,表字宜卿,令史唤我宜卿便可。”
      “少将军也可唤我广雅……”
      “广雅。”屏风后的卫愔打断二人没完没了的礼节,“你怎么来了?”
      “父亲听说兄长病了,甚是担忧,故遣我来看看。”卫悕越过屏风,进到里间去瞧卫愔,卫愔没拦他。
      李恬听卫悕道:“兄长病体刚愈,怎不长教训,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幸好没让父亲瞧见,不然他又得吃不下饭。”
      “我不过是风寒,吃几剂药就好,你不要大惊小怪,去外头坐着吧。”
      卫悕不满的嘟囔他几句,从袖中掏出个东西:“这是兄长你要的东西,父亲不放心旁人,要我亲自送来。”
      卫愔没接,让卫悕把这东西交给李恬。
      卫悕听后,步出屏风,将一个小卷轴恭恭敬敬交于李恬手中,“这是少将军要的东西吧?父亲说半个月后让周将军去一趟中书省,之后就可在洛阳自由出入。”
      看到卷轴上代表中书省文书的绳结,李恬大喜,谢过他们兄弟,小心翼翼的把卷轴放入袖中。
      “对了兄长,乐泓这两日在微山找他的猞猁,你听说了吗?”
      “没听说。”卫愔懒懒回应。
      李恬却很在意,“乐泓在微山找猞猁的事,闹得很大吗?”
      “少将军也听说了?”
      李恬点头。
      卫悕道:“昨天一早禁军出城奔赴微山,沿途百姓全瞧见了,一传十,十传百,我估摸着,这会儿,大半个洛阳都知道禁军在给乐泓找猞猁了。”
      “那陛下呢?他不怕为人所诟么?”
      “陛下最不怕的就是遭人诟骂,况且还有国舅为他排忧解难。”
      李恬不再问下去。
      “少将军如何看待这件事?在我看来,陛下此举甚为荒唐,禁军拱卫京师和皇城,怎可辱没到为外戚去找头畜生?长此以往,军威不立,皇威不荣……”
      “广雅……”卫愔莫可奈何,“叔父说过,你在朝为官,不可妄议陛下家事,也不要随意指摘朝政,小心祸从口出。”
      卫悕自觉失言,连连致歉,“是我妄言,还请少将军不要怪责。”
      李恬哪里会怪责他,卫悕说出了憋闷在他心底的话,他甚至是感谢卫悕的,想要与他促膝长谈,想要更多的获知他对当朝的看法。
      他甚至产生一种异样的兴奋,困惑、迷茫皆因卫悕的话有了出路。无论朝堂腐烂到何种境地,总会存有一些清醒、正直的人,或许这些人就是他的盟友,是可以解救陇西的人。
      在李恬看来,清流派就是这一类人。
      他看卫悕的眼神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希冀,话音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激动:“卫令史,我并不认为这是妄言。”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短促的脚步声响过后,屏风被人一把推开,仅着中衣的卫愔站在了两人面前,他赤脚,长发散乱,面容泛黄,唇无血色。比之打猎那天的风采,判若两人。
      “兄长,你怎么出来了?大夫不是说不能受风吗?”卫悕要扶他进去,他没肯,让卫悕给自己取件衣服披上。
      “里面热。”趁卫悕去拿衣服,卫愔在他席子上坐下。
      卫悕回来见自己的席子被他坐了,又寻了新的,放置在李恬和卫愔中间,而他原先的席子是在李恬右前边,他坐下后,挡住了另两人一半的视线,卫愔又不动声色的挪了挪席子,这样离卫悕稍远,也能完全看到李恬。
      卫愔穿上衣服,李恬见他赤足露在外头,好意提醒,卫愔又叫屁股还没焐热的卫悕去取足衣,卫悕在里间没找着足衣,卫愔道:“这些东西都是重规在打理,你要不找他问问?”
      卫悕便出去找重规。
      卫悕一走,李恬颇为失落。他还想同卫悕好好畅言一番。卫愔看在眼里,戏谑道:“宜卿不是来看我的么?”
      李恬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卫悕的在意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忙道:“让令期见笑了,实不相瞒,我对令弟有一见如故之感,故而有些忘形。”
      卫愔轻笑,“记得前不久,我们在太常寺卿家中遇见,宜卿对我避之不及。没想到对广雅,却是一见如故。”
      李恬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到底还是被他翻出来了。他只得解释:“我当时确实对令期存了些成见,现在我自然是知道,令期跟洛阳那帮名士不一样。”
      卫愔胳膊撑到凭几上,“也就是说,宜卿看人是会看走眼的。”
      “是……”是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宜卿怎知对广雅的‘一见如故’不是看走了眼?”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恬说不出口。总不能说他亲眼见过卫愔的年少荒唐,而卫悕名声一向很好……
      不对。若没在临溪镇碰见过卫愔,他也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卫愔的过去和现在都毫无瑕疵。
      难道卫愔是想告诉他,卫悕其实表里不一?
      他们两不是堂兄弟么?
      李恬心情复杂。
      难不成他们两兄弟明里亲厚暗里不合?
      这一想法在卫悕抱着一筐足衣进来后打消了。
      “乐泓以公谋私不是一天两天了,广雅,朝中没人上书检举么?”方才说着不可随意指摘朝政的人,带头议起了朝政。
      “兄长不是知道的么?朝中无人检举乐家,御史台不过是个摆设。”
      御史台职责为监察百官,整肃朝堂纲纪。
      “那朝中就没人敢与乐家对抗么?”
      “兄长今日怎么了?净问些自己都知道的问题。朝中敢与乐家对抗的人,有几个是活着的?如今这朝局,文武百官,哪个不受乐家控制?也就父亲那等老狐狸能暂且明哲保身。”
      卫愔不再继续往下问。
      李恬已经懂了。卫愔所说的“看走眼”并非针对卫悕,而是指向清流派。他是借卫悕之口告诉他,不要对清流派抱有幻想。
      那么,卫愔又是如何洞悉了他的想法?
      这不是第一次了,昨日他们乘竹筏出微山,卫愔也是借船夫之口告诫他,不要对禁军有所指望,他们不过是群“打手”而已。
      经此,李恬再无法把卫愔当做一个士人看待,哪怕是个声名显赫的士人。卫愔深不可测,他可能才是洞悉全局的人。
      卫悕用过中午饭就回了洛阳,李恬目送他走,到看不见他背影,又进了观潭园的大门。
      他直奔后园,重规在园中晒书,他顾不上打招呼,直奔卫愔房间,推开屏风:“卫愔,我有话想跟你说。”
      卫愔不在床上。
      李恬傻眼。
      “要同我说什么?”本该躺在床上的人,站在他身后。
      李恬回身,卫愔抬了抬手中的茶瓯:“我起来喝水。”
      李恬慢慢平复,他腹中有千万语,一时挑拣不出先说哪句。他看到卫愔眼眸里的自己,看到卫愔安之若素的饮茶,缓缓道出口的却是:“卫愔,我能相信你么?”
      卫愔顿住,小小茶瓯里的水都未喝干,他脸色比上午好了些,脸颊上有淡淡的红。
      “你我相处不久,周循东归,你不防范我,我自当回馈你;微山上,你尽心护佑我,我亦念在心里。”卫愔前所未有的认真,“宜卿,而今君臣昏聩,社稷顷危,单嘴上信任是靠不住的,只有绑在同一条船上,互有短处捏在对方手里,信任才有保障。”
      李恬袖中的小小卷轴让他们上了同一条船。卫愔不仅自己上了船,还拉上了卫侍郎和卫悕。
      “为什么?你要跟我绑在同一条船上?”这是李恬想不通的,卫愔连皇帝都看不上,何以就抬举了他?
      “宜卿还记得李徽大将军在临溪镇的故人么?”
      “自然记得,白玄谨先生是叔父最重要的一位友人。”
      “我与父亲隐居临溪镇时,在白先生门下学习音律,耳濡目染了些大将军的事迹,我敬重大将军,也敬重你。这不够我要与你上同一条船的理由么?”
      李恬没想到卫愔竟师从过白先生。
      “所以卫愔,你不是天然好老庄,不是不愿入世,是不愿投靠昏君佞臣,微山草屋里,才对我说那番话?才借卫悕之口告诉我,不要轻易把希望寄托在清流派身上?”
      卫愔放下茶瓯,欣然承认。
      “那么卫愔,你是如何做到的?在我对清流派萌生想法的同时,就看破了我。”
      “我不是神,我看不破宜卿,我只确信,一个不贪慕洛阳奢靡幻光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留在这是非之地的。从流觞宴到这几日的相处,我知你不轻易与人亲近,却对广雅一见如故,左不过就是广雅的君子气度跟言谈吸引了你,你想亲近的是广雅那一类人。”
      “是。”李恬释然,如果说少时相遇的不快让他在心里为卫愔筑了道墙,那么,随着这几日的相处,这道墙早已生了裂缝,今天的坦诚更是让道墙彻底坍塌。“不管广雅那一类人能不能帮到我,知道他们是心存公义的,我已经满足。”
      “宜卿,从我得知你没去陇西就在好奇,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想要广雅帮你什么?你又为何终日愁容?”卫愔定了定,“是为了陇西和雁门的将士么?”
      李恬的表情印证了卫愔的猜测。也在问,他是怎么猜到的?
      “不必惊讶,你家族人丁凋敝,能让你牵挂和筹谋的大概只剩追随李家的将士了。”
      “令期,你对我所知……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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