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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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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宜卿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太容易看懂。”卫愔如是道。
李恬笑,哀而不伤,“我如今处在风暴之中,需喜怒不形于色,对么?”
“宦海无涯,藏纳天性非一朝一夕可成,宜卿要想达成目的,还需循序渐进,直到看不出破绽才好。”
他的话让李恬得了一丝安慰,李恬督促他去床上躺下,卫愔这回很听话,安分躺好。李恬从外间拿来水壶和茶瓯放置在他床头,方便他口渴时饮用。
“宜卿,你若无事,可否多陪我一会儿?”卫愔侧躺着问他,长发散在床榻和被褥上,体态文弱,眼神坚毅。
“也可。”
李恬在就近的书案前坐下,案上放着《逍遥游》,他此前没看过,征得卫愔同意后,背对他读了起来。
房间里一时变得无比安静,偶有翻书的声音也是极轻。午后的日光温暖而柔媚,倾洒在窗沿上,时间懒懒流逝。
卫愔在这本《逍遥游》上做有批注,于李恬而言老庄过于空泛,卫愔的批注不浮于表面,通俗易懂。忘却物我,无己、无名、无功。行到最后卫愔却大力批判当世以逍遥游中的处世态度粉饰太平的行径。
李恬已然不觉得意外。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烽火乱世,主流若以朝菌、蟪蛄自比,醉生梦死,国灭不远矣。
卫愔可真敢说。
李恬回身看他,他睡着了,歪着头,散乱的头发盖住一半的脸,李恬怕他呼吸不畅,把他的头发往耳鬓边拨了拨。
屋外的风吹开没合上的《逍遥游》,李恬整理好书,发现重规已不在院中,摊放的书籍铺了满院,花叶落在上面,翻来滚去,祥和安宁。
不知不觉,他出来都这么久了。
李恬步下台阶,走在书海之间,微风熏熏,新书的墨香,旧书的纸香,混合在春末的暖阳里,如饮一坛醇酿,不知不觉中迷醉。
同卫愔相交,大抵就是如此。或早或晚都要着他的道。
回去的路上碰上重规,他找了兽医给猎来的鹿治伤,伤好了就放到园子里的潭水边养着。这是卫愔特地交代的。
李恬见过那潭水,清澈见底,边上种了不少奇花异木,又有假山怪石作陪衬,养个活物确实能提升不少灵气。
回到白霞庄,李恬咨问周叔对朝中四品以上公卿有否耳闻,周叔叹气道:“老奴对朝堂的事所知甚少,即便如此,也知四品以上公卿,十人中有七人是乐家党羽。”
“那剩下三人呢?”
周叔摇头:“这老奴就不知道了,要么是没胆略的名士,要么是写史修书的。”
也对,乐家权倾朝野,是不会让政敌坐上高位的。
周叔为李恬擦剑,忽然想到什么,道:“禁军的前任统领赵桉是老主人的旧部,他是个血性汉子,前年跟国舅连襟刘万孺起了冲突,被贬为琅琊都尉,他要是还在朝,起码禁军不会沦落成乐家私兵。”
“赵桉……”李恬念了念这个名字,印象模糊。
“他是早年跟着老主人的,那会儿公子还没出生。”
“原来如此。那刘万孺跟现任秦州刺史刘万齐是亲兄弟?”
“正是,刘万孺比刘万齐年长,刘万齐跟国舅更亲厚些。”
李恬步到门廊之下,“若是能见一见赵桉将军就好了。”
他是戴孝之身,又受乐家忌惮,贸然离京奔赴琅琊郡,乐家不会轻易放过他。
“若不然,等风头过了,让阿循替公子跑一趟琅琊郡?”
这不失为个办法,阿偱粗中有细,见到赵桉将军,他还是懂的该说些什么的。
正说到周循,他像阵风似的跑进来:“少将军,来消息了,禁军找到猞猁已经死了,是被咬死的,乐泓为了给那头畜生报仇,让禁军烧山了。”
“什么?!烧了么?可有人阻止?”
“烧了小半个山头,差点把秦侍郎家的猎场一同烧了,秦侍郎跑去找乐国舅大哭了一场才没继续烧下去。”
“去乐国舅家哭?”
“可不是么,属下实在搞不明白,禁军的事,怎么都去找乐国舅了?乐国舅不是文官吗?文官怎么管上武官的事了?”
周循难以理解,李恬见怪不怪。
李恬没再说什么,他拿起放置在桌案上的中书省卷轴,交给周循:“十天之后,拿着去中书省找卫悕卫令史。”
“太好了,终于不要成天躲在庄里了,憋屈死我了。”
李恬让他届时办完正事,好好谢过卫侍郎父子,若见不到卫侍郎本人,务必通过卫悕传达谢意。周循一一应下。
卫愔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病好后来白霞庄拜访。说来是他先往白霞庄投的拜帖,时至今日才第一次踏进白霞庄的大门。
李恬来到待客的前厅,卫愔正背手看墙上的幼童嬉戏图,听见李恬来了,他转了转身,目光仍停留在画上。“画中人可是宜卿?”
“并非,不过是母亲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所作。”
卫愔来了兴趣,“我听白先生说过,宜卿母亲是长安名门之女,诗书传家,重文墨仪礼,不曾想,还是丹青妙手。”
“令期过誉了,母亲作画全是陶冶情趣,称不上妙手。”
卫愔求问其余画作,李恬领他去书斋,打开尘封多年的箱箧,小心取出里头的纸张绢帛。
“母亲在洛阳住的不长,期间所作,全在这儿了。”
卫愔一张张翻阅,有山水花鸟,有梳妆仕女,有洒扫丫鬟,有织女厨娘,越到后期,画人物越多,最后几张全是幼童嬉戏图。
“宜卿的母亲真是极温暖之人。”卫愔看着画上玩耍的孩童,感慨道。
谈及母亲性情,李恬心上开出一朵花来,仿佛她音容犹在,温声软语的嘱咐他按时吃饭、天冷添衣,若遇不顺,就躺到她膝上,听她讲有趣的神怪故事。
“在我眼里,母亲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令期母亲想必也是如此。”李恬缓缓道出心声,卫愔一瞬间敛眸,不赞同不反对,但抿嘴轻轻的笑,“我见宜卿亦如此。”
李恬迷乱。卫愔这话莫不是说,在他眼里他亦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可他是男子啊,他们正经相处也就这几天,他是如何断定他是个温柔的……男子的。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李恬借整理画集,配合纸张的翻动声,含含糊糊低语。
卫愔大大方方,很是磊落:“当年看尽我五石散发作的丑态,还能为我换了衣服,牵着我到雪地里行散,宜卿不温柔么?”
原来是那件事啊!吓他一跳。
李恬缓过劲来,“不值一提的小事,你记到现在,叫我惭愧。”
临溪镇初遇后,他记下的尽是卫愔的不好,卫愔却对他一时兴起的举动挂怀到现在。他能不惭愧吗?
“于你是小事,于我却攸关性命。宜卿但记着,你是我恩人便好。”卫愔慢条斯理的从画集里抽出一幅小儿斗蛐蛐图,“我想从宜卿这儿索一样东西,这幅画送我可好?”
李恬正愁没东西谢他帮周循求诏书,一口应承:“你喜欢,可多挑几幅。”
卫愔笑着摇头:“宜卿母亲遗物,我本不该讨要,耐不住这一幅实在是童趣盎然,看了就叫人移不开眼。”
“令期太见外了,母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你喜欢她的画,必然是欢喜的。”说着,李恬从架上取出长筒,接过卫愔手里的画,卷好放进去,再双手递到卫愔面前:“令期收好。”
“多谢。”
李恬吩咐周叔备饭,原打算拿出最上等的吃食招待卫愔,转念一想,卫愔病刚好,大鱼大肉吃下去别又复发,便追上周叔,交待务必食材新鲜,少荤多素,口味清淡。
回到书斋,卫愔坐着等他,李恬提出带他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不易生病。
卫愔道好。
白霞庄不大,既没精致的亭台楼阁,也没可观赏的奇花异草,所植树木是常见的梨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阳,秋天吃梨子,实惠实用。
这个季节梨花开得正浓,大簇大簇的缀在枝头上,风一吹,花瓣飘落,飘到人身上、地上,不长不短的花期里,梨花瓣在地上铺出一条花路来,白霞庄的主人和下人不是观花自怜的性情,花谢了,就自然埋进泥土里做肥料,来年开出更多的花,结更多的果子。
卫愔赞这儿的景致好,李恬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
“花儿开的很好,干干净净的。”卫愔站在两棵梨树中间,说道。
“哦……是很干净。”李恬顺着卫愔的话说,一转头,见花叶枝头下的卫愔笑颜恬淡,肤似白瓷,不禁觉得他跟梨花一样干净。
卫愔可真是应时而生的美人,若生在别的朝代,定然不为世俗所容。
两人继续走,卫愔在两家中间的隔墙前停下,“我在墙那边时,常常在想,墙这头的宜卿在做什么呢?读书?练剑?还是忧思缠身,食不知味呢?”
他说中了,李恬每天都在重复这三样事。
“宜卿啊,若有我帮得上忙的,你一定要同我说,我会全力帮你。”
换作几天之前,卫愔说这话李恬是不信的,今天却深信不疑。
在他看来,卫愔当作天下士子楷模,敛避锋芒,心存正义,且懂得韬光养晦,时机成熟后,救万民于水火。
他开始相信,若有卫愔助他,襄武之难或能规避。
“令期,这话也是我要同你说的。”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在书斋用的午饭,听说卫愔是风寒刚愈,阿直奶奶特地做了鸡丝粥,几十年的手艺,苦舌头也能尝出鲜来。
卫愔连用两碗,赞白霞庄卧虎藏龙。
李恬忍不住笑,外人看白霞庄就一上不得台面的野庄子,一无风雅景致,二无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落到卫愔口中,全是溢美之词,人好景好哪样都好。
卫愔可真是与众不同。
李恬叫来阿直,让他去厨房找奶奶,做几道拿手点心,做好送去观潭园。
“宜卿可真懂我。”卫愔笑道。
吃过饭,两人坐在廊前品茶对谈,李恬把面圣那天乐国舅的话转述给卫愔,卫愔听罢道:“我原本甚是担心宜卿处境,现下可安心了,你主动交付兵权,对乐家威胁全无,乐卯得连着做几天美梦,对你自然放松警惕。”
他交权时,乐卯喜笑颜开的嘴脸仿佛昨日发生,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李家从陇西拔除,秦州刺史是乐家的人,兵权握在秦州刺史手里就是握在乐家人手里;再封李恬个义阳县侯的爵位,朝中马上涌出一堆宣扬国舅仁义的公卿。
李恬双手后撑,仰头看天:“我交出兵权后,国舅赏我县侯的爵位,我听着陛下的诏书,心如死灰。令期,我叔父救洛阳于危难,死后才追封的县侯,父亲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到死也只是乡侯。”
“我们李家的功绩尚要乐氏一族成全,底下的士兵呢?他们死在沙场上,别人就只当他们是死了,没有会去问他们为什么而死。”
“我真的很恨……”
“我知道的,宜卿。”卫愔靠近他,两手撑在他双手的外侧,“我知道你的心……”
风吹草动仿佛凝滞,一句“我知道你的心”让李恬几近崩塌。
边疆以外的地方,也是有懂得他们的人。懂他们舍生忘死,不为虚名,只为毕生所求的信念为朝堂、为天下人承认。
“少将军!少将军!”院外,周循的大嗓门急匆匆的轰进来,李恬和卫愔同时起身,周循跟重规进来院里,重规面有悲戚,走至卫愔跟前:“公子,河东传来消息,白先生半月前过世了。”
“白先生?白玄谨先生?”李恬惊问。
“正是。来报的人说,白先生身前遗愿,葬临溪草庐,墓碑向西,遗物除琴和琴谱外,全部烧毁。白先生是隐居,要不是公子派人每月问候,我们都不知他已经过世了。”
“丧事可有妥善办理?”
“丧事是白先生的弟子办的,白先生生性简朴,丧事也办的简朴,连灵位都没设。”
周循在一旁直叹气:“唉,那么风度翩翩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李恬慢慢接受事实,他让周循取酒,斟到杯里,遥祭白先生。
酒洒到地上,第二杯酒跟着洒过来,是卫愔倒的。
院里重又剩下两人,李恬遥望窗外,陷入沉思。不知不觉对卫愔说起叔父和白先生的交情:“他们少年相识于游历途中,一文一武,意气相投,即便后来叔父回归军中四处征战,只要经过河东就会去看白先生,无战事时,不管相距多远,他都会去一趟临溪镇。他们是真正的挚友。”
卫愔静静的听,听完缓缓问:“宜卿,我有一事不明,你可否为我答惑?”
“自然。”
“李徽大将军是人中龙凤,为何没有娶妻呢?”
“叔父总是在征战中,耽误了娶妻,父亲曾为他说了一门亲事,因他在外带兵,数年未归,女子的父母怕等不起,就退了亲事。”
“原来如此,那你可知,白先生也终生未娶?”
白先生终生未娶李恬是知道的,可这跟他的故去、跟叔父未娶妻生子有何因果关系吗?
卫愔没再深入问,但道:“人生得此良友,死而无憾。”
李恬不明就里,点头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