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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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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势小了,李恬倚着墙壁浅眠。因是半睡半醒,小鹿和卫愔偶尔发出的声响他都能听见,他还做了场梦,梦见父亲和叔父坐在十几年前的猎户茅屋里,他推开门,他们同时看向他,一个不苟言笑,一个爽朗豪迈,叔父朝他招手:“宜卿,快过来。”
他呆愣的站在门口,震惊、喜悦、哭泣。
他强忍泪水向他们走去,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怎么也走不到头,他又慌又急,大声喊他们,他们没有回应,反不停后退,退到天的尽头,不与他说一句告别的话。
他痛苦的跪倒在地,地面冒出个洞,一只肥胖的老鼠从洞里爬出,啃咬他的大腿和手背,他发狠驱赶老鼠,老鼠不仅不害怕,还变本加厉的啃咬他。
“嘶……”李恬发出一声低吟。
手背真实的痛感叫醒了他。
晨曦之下,睡醒的小鹿正在咬他。
李恬抽回手,拍了拍小鹿的脑袋,小鹿缩了回去,改咬卫愔身下的干草,许是干草过于苦涩难嚼,小鹿很快转移目标,干草上的人似有所觉,在小鹿嘴巴还未触到他身体时,一把按住小鹿脑袋,推开。
怕小鹿再去啃咬卫愔,李恬抓住小鹿后颈提溜出去喂食。
打开门,晨风混着泥土气味,扑面拂发,李恬混沌的大脑清醒了。
草棚里的马匹慢吞吞的嚼着地上的青草,草棚顶上麻雀叽叽喳喳。雨水蓄了一夜,小道泥泞,草木潮湿,李恬放下鹿,欲去打些山果给卫愔充饥。
“宜卿去哪儿?”卫愔站在门口,边穿衣服边问。
李恬道要去打野果,卫愔说不用,“昨晚吃了不少野味,我现在不饿,不若早些回去,免得再下大雨。”
“也好。”
两人喝完剩余的水,整理行装折返。道路狭窄,李恬在前带路,卫愔在后。晨光变浓,穿透树木洒在两人身上,蒸干了雨夜的寒气。
卫愔在马背上伸着懒腰。
李恬困在卫愔昨晚那席话里,心不在焉。
卫愔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出了深山密林,路面变得宽阔,卫愔提议休息,李恬帮他把马牵到溪边,顺便鞠水洗脸。清澈见底的水波中,李恬看到自己的面庞,萎靡不振,和化不开的愁云。
他伸手搅碎水中的脸,不知第多少次告诫自己不要去伤怀,不要止步不前。
卫愔捡起石头打了个水漂,他扔的不远,涟漪泛到李恬脚边,一层接一层。
卫愔将剩余的石头丢给他:“这对宜卿来说,很容易吧?”
李恬以行动回应,蓄力一扔,石片擦触水面,起起落落,不断弹跳。卫愔见状,俯身在河滩上找适宜的石片,找到了就给李恬,李恬也不客气,卫愔递一个他丢一个,发泄般掷打水面,心口顿时畅快了不少。
又一块石片交到他手心,李恬刚要扔出,觉这石片触感与别的不同,定睛一看,却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出的小人,小人仅有轮廓,雕刻痕迹久远,不知是一开始就没打算雕完整,还是时间仓促,来不及完成。
以为卫愔弄错了,李恬将白玉交还给他,卫愔没有接,道:“宜卿看得出这是何物吗?”
“自然是块稀有的白玉。”
“质地是好,雕工却不敢恭维,好玉贵在琢,此等拙物能博宜卿开怀,也不枉我把它带在身上。”
打猎都要带在身上的玉,李恬哪敢当石头扔?李恬拽住卫愔,不由分说的塞回到他手里。
“不可……”话没说完,一旁饮水的马打了个趔趄,失控的后蹄对准卫愔后背踢来,李恬眼疾手快,抓住卫愔胳膊的手用力一拉,旋身闪避,躲过了危险。
惊魂甫定下,卫愔一脸严肃,双目灼灼,好似在责备他。李恬竟被他的目光震慑住,无意识的松开手。
卫愔抢先一步按住他将松开的手,“以后绝不可如此。”
李恬满头雾水,在卫愔锲而不舍的注视下,怔愣的点了点头。
卫愔这才松开手。没想到他一介文弱士人力气还挺大,李恬手腕都被攥出一道红印子。
卫愔转去教训惹事的马,马鞭子狠狠抽了两下。
李恬本想说河床湿滑,马儿一时没站稳而已,可看他不容分说的狠劲,便作罢。
就在这时,不远处啊的山腰上传来一阵野兽啸唳,李恬本能的警惕,迅速找准发声山头,只见两人正对的那片山林群鸟惊飞,树影绰绰。
李恬蹙眉。
行军打仗若碰上这情形,山间很可能有疾行军,可现在是在洛阳,一无外敌二无内乱,怎么会有疾行军呢?
大抵是自己弦绷得太紧了,一有风吹草动就心生不安。
两人顺着溪水往下游走,啸唳声由一个山头扩散到另一个山头,连卫愔都发觉不对劲,在山下河口等待船夫时,道:“宜卿没觉得山里的动静跟我们来时不同么?”
“是百兽的啸声。”
他们的马有受惊趋向,马蹄子在地上磨来磨去,李恬怕旧事重演,理所当然的接过卫愔的缰绳。卫愔的马刚被主人抽打过,不带留恋的去亲近李恬,李恬安抚的摸摸它的鬃毛,它整个头靠过来,蹭李恬的脸。
“没良心的东西。”卫愔没好气道。
李恬笑笑。
船夫撑了三排竹筏来,一排坐人,两排乘马。两名船夫把马牵上竹筏,卫愔先上了最后一排,坐定后他来拉李恬,手已经伸出,李恬没注意到,敏捷的跃上竹筏。
卫愔扑了个空,假似无意的在小竹凳上坐下。
竹筏驶离河岸,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秀丽,极目远眺,风光尽览。李恬目力极好,立在舟上,视野开阔,他终于看清了些东西。
游走在山林中的,是象征精锐的黑甲禁军。
而他们先前休憩过的河岸也陆续有禁军下来取水,取完水立马又窜进林子里。
如若漫山遍野的动静都是由禁军引发,那散布在这一片的禁军起码有千人。
区区围猎之地,没听说有伤人野兽,何以出动上千禁军?难道是在演练山林作战之法么?
若是如此,洛阳的将领也不全是短视腐烂之人。
“我没认错的话,那些穿盔甲的,是禁军吧。”卫愔问道。
“没错,是禁军。”李恬话中带着欣慰。
卫愔双臂作枕,躺倒在竹筏上,嘴角噙笑。船家提醒他筏上凉,他道了声知道了,仍是躺着,“船家,你在这山里撑了多少年的竹筏子?”
“得有三十年啦。”
“三十年里你可见过穿盔甲的在此地出现?”
“公子说笑了,世道不太平,哪家权贵打猎不带几个打手?不过像今天这番动静的,还是头一回呢,这阵仗怕是只在邙山皇陵出现过。”
卫愔不再问下去。
船夫的话刺痛了李恬,尤其是“打手”二字。
卫愔绝对是故意的。
李恬俯首看卫愔,卫愔坦荡的迎接他的问责,不是示威,是一种平静的、无声的告诫。
水波激荡,水声缈缈。
竹浆捣碎了山峦绵延的青绿倒影,兽啸、鸟鸣、禁军发出的一切声响随着他们的远去而远去。河面渐渐开阔,群山也被甩在了后头,已然找不着他们具体在哪一座山上停留过。
河通伊水,晨起捕鱼的渔户络绎不绝的赶往城里,竹筏不宜再行,未达伊水前他们就上了岸,停靠处是山里的竹筏子出来必停的岸口之一。
重规、周叔还有打扮成家丁的周循等候多时,一见着他们,急急跑来岸边,牵马的牵马,搀扶主人的搀扶主人。
“你们怎么来了?”李恬问周叔。
周叔刚要回话,牵马的周循抢先道:“重规带我们来的,他说山里下了大雨,你们多半会从水路出来。”
“你怎么也跟着来了?要是让人看见,身上长满嘴也说不清。”
在军中十几年,于周循而言,李恬“少将军”的身份远大过儿时玩伴,父亲讲尽道理不允他来,他都能逐一驳回,少将军话一出,他顿觉每个字都是道理。
周循环顾四面,快速从河边扒一手泥摸脸上,又把脖子全缩到领子里,怎么看怎么像个没脖子的傻大个。
“少将军你看我这样,还能认出来吗?”
卫愔发出笑声:“这样更引人瞩目了。”
周循不信,向李恬求证,李恬让他去洗脸。
瞩不瞩目,显而易见。周循灰心丧气的到河边把脸洗干净。
重规是驾马车来的,卫愔这两天不是骑马就是走山路,筋骨酸痛,跟李恬作别后钻进马车没再出来,想必车里软垫垫得很厚。
李恬主仆三人骑马跟在后头,李恬惦记着禁军的事,托周叔去打听。
周叔应了,他不放心,嘱托周叔切不可道听途说,要绝对可靠、真实。
“放心吧公子,老奴心里有数。”
回到白霞庄,李恬沐浴时睡着,醒来天已是傍晚,水凉了,脖子也因长时间歪着变得僵硬。他从水里出来,穿上衣服。
走出浴房,天边红霞弥漫,有种摄魂的美,他看入迷。不多久,阿直跑来告诉他周叔回来了。
周叔打听到的消息是,国舅之子乐泓打猎时心爱的猞猁跑了,乐泓哭闹的找他皇帝姐夫帮忙,皇帝便把这事丢给了禁军,让禁军去找了。
“真的只是为乐泓找猞猁?没有别的是么?”李恬再三求证。
周叔摇了摇头,“公子,真的没有。”
李恬愤怒不已。只是为皇亲国戚抓个宠物就动用禁军,皇帝就是这么对待国家兵力的吗?
“那猞猁……找到了吗?”他咬牙道。
“没,现在还打着火把在找呢。先帝时西域进贡了一公一母两只猞猁,乐泓那只就是他们的后代。乐泓把那猞猁看的比儿子还重,找不到是不会罢休的。”
李恬失落不已。卫愔变相告诫过他的,不要对朝堂上那帮人有幻想,是他自己非要去求证。
心绪难平,李恬不知不觉来到跟观潭园相隔的围墙,卫愔就在围墙那一头,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他是否听说了禁军搜山为乐泓找猞猁的事?
他突然很想知道,卫愔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是什么想法。
李恬换上鞋,去观潭园找卫愔,管家行过礼将李恬迎进去,告诉他卫愔一回来就病了,重规前脚刚送走郎中。
李恬一惊,“什么病?”
“是风寒,刚吃完药睡下,不过公子说要是李少将军来了,就叫醒他。”
李恬停住脚步,庆幸自己还没吵醒他。“我本来也无要事,令期既然病了,我明日再来。先谢过管家了。”
管家见状,道了声也好,又送李恬回白霞庄。
第二天一早,李恬又来探病,卫愔卧在床上,他病得不轻,怕传染给李恬,让人提前在床前设了屏风,李恬来了,便坐在屏风后头与他交谈。
这屏风是竹制,将人挡着,连个轮廓都看不清,李恬仅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卫愔病情。卫愔没什么力气,话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但意识清醒,休息几日就能好。
“早上的药吃过了么?”
“宜卿也真是的,一来便问我吃没吃药,那药苦死了,我哪吃得下去?风寒而已,睡个几日就好。”
“你身子比常人弱,还是吃药为好。”
重规恰好端了药进来,许是不肯吃药是卫愔的老毛病,放药碗的托盘上还有个盛放蜜饯的小碟子。
卫愔知道药送来了,孩子气的让重规放下药就出去,他待会儿自己喝。
李恬接过托盘,作势要亲自送药进来。
“等等!”卫愔急道,“你坐下,让重规进来。”
李恬不清楚卫愔为何这么大反应,只得把托盘还给重规。重规越过屏风,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托盘里的药空了,蜜饯一个不少。
“今天幸亏少将军在这里……”
“重规,不要多嘴,快出去。”卫愔打断道。
重规依言退了出去。
“你身子如何?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卫愔问。
“我身子骨硬,没事。”
“没事就好。你要是病了,得有多少人担心……”
后半句卫愔说的很轻,李恬没听清,当是不重要的话,又当他是刚吃了药,来了倦意,便道:“你好好休息,我午时过后再来看你。”
见他要走,卫愔喊住他:“你先别走,坐下。”
李恬以为他还有事与他说,坐回席子上。
“除了来探病,你没别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