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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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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恬许久未曾活动筋骨,射出几箭后,郁结在心口的愁云散去大半。卫愔想要的鹿也在两人下马喝水时,出现在了溪水对岸。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李恬轻手轻脚的取来弓箭,对准树丛间的小鹿射去,箭将离弦时,他改了主意,小声对卫愔道:“令期,我送你活的可好?”
“好。”
卫愔应完,箭离弦,呼啸的穿过溪水上空,正中小鹿前腿。
李恬趟过河水,快速拔掉鹿腿上的箭,敷上先前特地采的草药,再用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包裹住伤口,抱回给卫愔。
卫愔没有马上接过小鹿,他看了看李恬破开的衣缘,目光落在小鹿包扎好的前腿上:“宜卿看来的早有准备。”
说完卫愔从马上的包袱里拿出一件斗篷,包裹住小鹿,栓到马上。“观潭园里缺只活物观赏,这鹿来的正好。”
李恬莞尔。回身打了水给卫愔。
两人就地吃了些干粮,李恬看天色转阴,有要下雨的迹象,提议尽早回去,不然逢了雨,要被困在山里。
卫愔赞同。
然而没等两人吃完上马,雨势就来了,起先是小雨,很快越下越大,二人没带蓑衣,衣服、头发都被淋湿。李恬让卫愔到棵大树下躲会儿雨,他去探探附近有无猎户的临时茅屋。
大雨像悬空的瀑布,百年老树如盖的枝丫根本挡不住它。卫愔冻得瑟瑟发抖,遂把那小鹿从马上解下来抱进怀里取暖。
天被黑厚的云层遮住,越来越暗。
许久过后,李恬回来了,他找来件蓑衣,要卫愔穿上。
“只有一件?”卫愔看他比自己淋得还透,从头到脚没处干的。
“我是战场上下来的,这点雨不算什么。”
卫愔只得穿上,但蓑帽一定要李恬戴上。
两人一前一后驾马行驶在雨中的小道上,雨水击打着面颊,卫愔眼睛仅能睁开一点,透过这一点点视线,他看到李恬被雨水勾勒的背脊,并不十分宽阔,却坚强有力。
天完全黑了。二人终于到达猎户的小屋。
李恬怕卫愔淋病,牵过他的马,让他先进去屋里。卫愔则立即脱下蓑衣给他披上,随后站在门后看李恬牵着自己的马栓在简陋的草棚下。
他的马怕生,很少会让外人碰。李恬拴好缰绳后,摸了摸它的鬃毛,它也不反抗。不知是淋了雨它累了,不想反抗,还是对驯服过无数战马的李恬而言,它这点小脾气太不值一提。
李恬从小屋里抱了些料草去草棚,喂过马才回小屋避雨。
卫愔打了个喷嚏。
房中无柴,但有火折子。
山风乍响,呼呼的,一时半刻两人是走不掉了,不升堆火,这一夜会非常难熬。
李恬二话不说把屋子里老旧的床凳肢解了。
火便有了。
两人一鹿围靠在火堆旁,温暖的火焰烘烤着衣服、头发和冰凉的身体。
李恬把猎来的野兔处理干净,架到火上。兔肉由白转红,冒着油和香气。
“宜卿是如何找到这茅屋的?”卫愔问。
两人现下都只穿里衣,卫愔坐在向光处,火光照在他身上,映红了他白白的皮肤。
“采药人和猎户来一趟山里常常要待很久,尤其是采药人,几个月也是有的,因此他们会在经常出没的地带盖间茅屋,放置些日常用品,供自己临时休憩。我们走的那条路,有药材有野兽,想必从前也是采药人和猎户常出没的地方。”
“原来如此。”卫愔换了个坐姿,烘烤后背,转身间发现李恬脖子上有片污泥。
李恬见他盯着自己脖子看,疑惑道:“怎么了?”
“别动。”卫愔低声道。
卫愔探身靠向他,洁白的里衣袖子轻轻擦拭他的脖子,“你脖子上有脏东西。”
指腹摩挲着脖颈,力道有轻有重,李恬怕痒,时不时后退,卫愔索性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他,他安分了,脖子上的污泥也擦掉了。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照映到墙上。卫愔余光瞥到墙上的影子,一上一下,脸和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如画缱绻。
他不由出了神。
“令期?”李恬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卫愔缓慢松开手,墙上的影子也渐渐分离。
“干净了。”
“好。”
屋外,风雨不止,屋内,燃烧的朽木噼噼作响。李恬拿箭矢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到一旁酣睡的小鹿身上,小鹿不满的嗷叫,李恬放下箭矢,安分烤火。
食过兔肉,长夜寂静。
李恬突然发出笑声,引卫愔注目。
“这个雨夜很熟悉。”李恬止住笑,面容转为平和,“我小的时候,也有过打猎中途下大雨,被困猎户茅屋的经历。”
“哦?那时是和谁?”卫愔很感兴趣。
“父亲、叔父,还有几位老将军。”李恬沉浸到回忆里,嘴角含笑,“我那时刚满十岁,胆子小,连鸡都不敢杀,父亲为让我练胆,三天两头带我进山射猎。有一回,他叫了许多人,说要请大家看我猎狼,我吓得半死,心里不停祈求老天下场大雨好让我们打道回府。后来真的下了大雨,非常大,把山路冲垮了,我们便被困在了山里。”
李恬笑意越发的浓,卫愔神情也松懈下来,他眼前似铺了张画卷,描绘出十几年前稚龄小童胆战心惊的模样。
“还好叔父找到一间茅屋,跟现在这间屋子很像,但能住人,也有水和干粮。晚上大家伙烤白天猎得的野物,人人都有战利品,只有我两手空空,父亲很生气,道屋外泥地里一堆青蛙□□,随便抓一只也不至于空着双手,我当时又气又委屈,气自己没有,委屈为什么一定要杀生?”
卫愔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叔父看不得父亲数落我,便把我抱到怀里,大声说他小时候也是连鸡都不敢杀,如今不照样上阵杀敌?叔父是战场上一骑当千的人物,他这么说了,父亲便不再追究我,我的委屈和愤懑一下子全没了。叔父把我哄好了,转头就让他副将把他白天猎的大野猪抬进来,那头野猪非常大,够我们吃好几顿,我看得心潮澎湃,想着将来有朝一日我也能像叔父这般,猎得了野猪,上得了疆场。”
“他们杀猪时,父亲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叔父少时不敢杀的,是宫苑里外邦进贡的五色锦鸡,而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单独杀死过两头狼了。”
等讲述完,李恬才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对军中兄弟还有周叔以外的人说起父亲和叔父。
他对卫愔真是一点防备也不设了。
他下意识去看卫愔,卫愔也正在看他,眸子动也不动,好似一直在看他。
李恬不自在的咳了咳。
“怎么了?不舒服?”卫愔靠过来问。
“没事。”李恬挑开架在火堆上的水壶,倒了些热水喝。
“两位大将军都是国之柱石,可惜了。”卫愔叹息道。
李恬水喝到一半,停了下来。
朝野内外,没有人为父亲和叔父发出过这声慨叹。
“可惜什么。”他仍保持喝水的动作,假似无意的问。
卫愔一手撑在地上,与李恬垂下的手臂交错,墙上两人的影子重新偎在了一起。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臣子献祭了性命,君王却连眼睛都不肯睁开,不够可惜么?”卫愔以一种品论文章的口气说道,毫不避讳,毫不在意,毫不掩盖他对当朝华美外衣下的腐烂看得有多透彻。
李恬手里的水壶几欲滑落。
士人好狂言他是知道的。可有哪个士人敢这般贬斥陛下?这不就是在骂陛下昏聩,不配拥有忠臣么?
李恬紧紧看住卫愔,卫愔泰然自若,仿佛刚才所言是最平常不过的话,他甚至回问道:“怎么?宜卿,我说的不对么?”
“你不怕我把你这些话告诉陛下?告诉乐国舅?”
“你不会的,就像我不会告诉陛下和乐国舅周循私回洛阳一样。”
李恬好像懂了。卫愔是在向他示好么?因他有周循的把柄在他手中,他便回送个把柄给他?
“为什么?”李恬问,问他互留把柄的目的。
卫愔笑了笑,诚挚无比:“自然是因为你我是心意相通的知音。你听得懂我的琴,我看得懂你的剑。”
李恬咋舌。
这算哪门子目的?朝政之事岂能以“知音”二字打发?
虽然卫愔的琴声确实让他心潮翻涌。
衣服差不多烤干了,卫愔将外衫铺到满是灰烬的干草上,躺下。“宜卿,你不累么?”
“不累。”
“我累了。”卫愔手臂垫着脸颊,面靠李恬。
李恬本想继续问他,听他说累,便作罢。
“宜卿。”
“嗯?”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你因为不肯睁开眼睛的君王,献祭了性命。”
李恬立即转过头,卫愔目如深潭,探不清底,锁着他,吸附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卫愔双唇微微开阖:“我睡了。”
说完,他闭上眼,呼吸均匀。
李恬睡不着。
他面前再次涌现尸积如山的襄武城。
撕喉的哭喊,陪衬着洛阳权贵们的莺歌漫舞。
那个绝望的冬天,他们不就白白献祭了性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