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念》桃李羡鱼

73、第 73 章

　　走在洛阳青石长街上的卫愔深深吸了口气。
　　往事一旦回想起来，就很难停下来。

　　后来父亲过世，他一辈子殚精竭虑，注定不会长寿，临终前，父亲苦苦哀求他，要协助叔父实现卫家人的抱负，虽然他很清楚，卫家人的抱负不是卫愔的抱负。但只有卫家的主张，才能清除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才能让能臣良将有所托、有所依，才能杜绝昏君、暴君以一人之失搅乱天下安宁。

　　卫愔被他的良将有所托、有所依打动了。那些年里，李氏一族处处受到打压，连李恬都被排挤到襄武那方寸之地。

　　他遂答应父亲，穷尽一生，也会让卫家主导朝堂。

　　父亲舒了口气，交待卫愔，他死后卫愔要为自己守丧三年，如今礼法崩坏，他只有反其道而行，才能博得美名。

　　美名也是虚名，可名士们就是看重虚名。
　　李恬在襄武，他一时半刻是没法去找他的，就算去了，李恬也不会正眼看他，若能成为执掌乾坤之人，在李恬危难时伸出援手，他就有跟他并肩而行的机会。

　　为父亲守丧的三年里，仓莫山成了卫家布局天下的中枢所在，江东、巴蜀、荆楚、中原，处处都有卫家的爪牙，正是靠着这些爪牙，他才能步步为营，三年后，在李恬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就这么走到了家门口，他抬头望向隔壁，厚重的木门紧紧关闭。
　　李恬不在，他又要一天天的熬着过活。
　　卫愔把缰绳交给出来迎他的重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朽木似的迈进大门。

　　九个月后。

　　安排在太原的亲信传来消息，王衡趁他们不备，乔装打扮后跑了，王珠得知情况后，一同派人去找了。

　　卫愔把信转给卫悕和顾羡，两人看后，卫悕忿忿道：“这王衡好歹是太原王氏明面上的家主，竟自己跑了，他就一点儿不在乎王家人的死活吗？”

　　王衡逃跑在卫愔的预料之中，老东西要是个安分守己的，就不会先后跟巴蜀和乐太后搞到一块儿。

　　没想到，王珠煞费苦心保全的安宁只维持了九个月。王衡要是没出太原，一切还有转圜余地，要是跑出了太原，抑或跟巴蜀那头接应上了，王家人不全部以死谢罪，也要好好流一流血了。

　　“广雅、长余，如果你们是王珠，会怎么做？”卫愔问在坐的两人。

　　这倒把他们问住了，两人都是外玄内儒，儒家重父子人伦，他们若处在王珠的位置上，还真不知该拿那混账父亲怎么办。

　　“所以啊，我很期待王珠会作何选择。”卫愔轻轻笑道。

　　几天后，太原来了新消息，王衡已死于巴蜀之手，一同被杀的还有王家另一位公子，身份有待查明，因事情经过过于复杂，已派一可靠之人返回洛阳，当面汇报。

　　卫愔很快意识到，抓捕王衡的过程出了意外。
　　还有另一个身份不明的王家公子，会是谁？
　　他叫来呈星：“王瑄跟孙玥弥在河东落脚后，有没有再迁去其他地方？”
　　“回公子……护送他们到临溪镇后，属下们就没再盯他们了……”
　　卫愔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是他没有下令盯紧王瑄夫妻，怪不得呈星。随后，他笑自己杞人忧天，王瑄已经跟王家断绝关系了，跟孙玥弥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怎么会以身犯险，再扯进王家跟朝廷的矛盾里？

　　他相信王瑄没那么傻。
　　一边相信着王瑄没那么傻，一边担心他可能真的会去犯傻，卫愔还是让呈星去一趟临溪镇，看看他们是不是还住在那儿，要是搬走了，务必查明去向。

　　又过了几天，太原来了人。

　　“依据公子的指示，这九个月来，我们并没有刻意切断王衡跟巴蜀的联络，王衡此番出逃，也确实是要投奔蜀地，据我们调查，公孙龄假意答应派人接应，双方会和后，接应的人动了杀机，我们赶到时，王衡一行人已经死了，查检尸体时才发现多了两具，一同跟来的王大公子当场就跪地上哭了起来，说是他亲弟弟王瑄。”

　　“什么？”卫愔霍然站起，“还有一具呢？”
　　来人见他反应剧烈，连忙回道：“还有一具，王大公子说是他弟媳。”

　　卫愔震惊不已，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瑄跟孙玥弥不应该在临溪镇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吗？怎么突然就死了？

　　来人不知他跟王瑄夫妻的交情，继续汇报：“那个女人死状最为惨烈，死前似乎给王瑄挡了好几刀。”
　　为王瑄挡刀这种事孙玥弥完全做得出来。

　　他当初虽是为了阻止孙寅术给孙玥弥和李恬牵线，才撮合她跟王瑄，但旁观她的苦恋，到为她证婚，到发现王瑄跟自己是同一类人，他对他们夫妻早已产生同病相怜之情。

　　为他们证婚时，他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幸福的过完这一生，谁曾想……
　　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呢？
　　“那两具尸体后来如何了？王珠有没有好好安葬？”

　　“本来是要运回太原安葬的，可不知怎的，半路冒出来个游侠，那游侠以为是我们杀了王瑄跟他妻子，上来就跟我们拼命。那游侠仿佛是疯了，浑身蛮力，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后来打不动了，他就抱着那女人的尸体哭，哭的惊天动地，哭完他就把王瑄跟那女人的尸体带走了，王大公子都没拦他。”

　　“那游侠走前说了段话，明明很长，可不知怎的，属下听得直流泪，可能是打的太累了吧，也可能是受了伤。”

　　“那游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么？”

　　“记得。那游侠说他不管王家犯了什么罪，不管王瑄是高门贵胄还是逆臣贼子，他只管他妹子，他妹子生前爱极了王瑄，她了，上天下地，王瑄都必须陪她一块儿。”

　　孙寅术爱妹如命，抢走妹妹尸体这种事，他也完全做得出来。

　　他们还真是亲兄妹。
　　卫愔长叹一口气：“你先下去吧。”
　　“是。”

　　一个人没呆多久，呈星也回来了，卫愔有些疲惫，让他长话短说。呈星道：“王三公子跟孙姑娘并未搬出临溪镇，但前不久，王瑄有事外出，不久孙姑娘也跟着去了，走前把孩子托付给邻人，道三天后还没回来，她哥哥就会来接孩子走。”

　　“孩子？那孩子多大了？”

　　“具体多大属下也不清楚，只知还在吃奶，属下到时，那孩子已经被接走了。”

　　卫愔越发疲惫，呈星退下后，他独自坐在窗前，胸口很闷，脑中不停的想着为什么王瑄跟孙玥弥就这么死了？到底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李恬知道了这消息会不会怪他玩弄权术，把好朋友的妹妹给搭进去了？

　　他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了一整夜，生死无常，刀剑无眼，要是李恬在战场上中了冷箭，回不来了怎么办？

　　他想立即见到他。
　　等不到天亮，他就让重规去把卫悕叫来。

　　卫悕来时睡眼惺忪，中衣外头罩了两件斗篷，进来他书斋，一头扎到火炉旁：“兄长怎么大半夜叫我来？”

　　“明天一早我就要去雁门。”
　　“什么？！”卫悕打了个激灵，清醒了。
　　“你没听错。连夜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