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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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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李恬以外,没有人能改变卫愔所做的决定。卫悕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不管他内心多么不满,还是答应会帮他善后。
天一亮,卫愔就出了城。
北上的方向是雁门,但为了解除心中的困惑,他绕路去了趟太原。
王珠把自家在城外的庄园辟出来,给卫愔落脚,卫愔到达后,并没进那园子,只在官道附近的农家院里跟他见了一面。
卫愔单刀直入:“王瑄跟孙玥弥为什么会掺和进来?是你的手笔?”
王珠知道被他质问的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临,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可是他该怎么回答卫愔呢?最疼爱的弟弟跟他的妻子就这么没了,他比谁都伤心,比谁都接受不了。
眼睛突然就变得很酸,他仰起头,不让眼睛里涩涩的水掉下来。
从整个家族被驱逐出洛阳,不对,应该说,从太原王氏集体入朝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他的弟弟也是一样。
卫愔回忆起送王瑄跟孙玥弥出城那天,伊水河畔的草亭,王珠跟王瑄聊了很久。
“送他们走的那天,你跟王瑄说了什么?”卫愔有强烈的预感,那天他们绝不止是告别。
王珠还是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卫尚书,我能否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世间万物,起起落落,家族兴衰亦是如此,如今卫家春风得意,可万一有一天,卫家也跟我们王家跟乐家一样下场,卫尚书会作何选择?”
卫愔嗤之以鼻。
世家子弟当中,总有那么几个,自诩家族支柱,乐旷是,卫悕是,王珠是,现下看来,王瑄很可能也是。
但他不是。
“卫家早晚有一天会消失在这世上。我又何需去做什么选择?”
王珠没想到他给的会是这个答复,遂愣了一下。愣过之后,反而释然了,是啊,秦皇汉武尚不能千秋万代,他们这帮读书人又在瞎起什么劲?
释然了,心却更痛了。
为了家族大多数人能活下来,就要葬送掉他弟弟的性命吗?明明他的弟弟才是家族里最最优秀的人啊!
王珠忍不住跪到地上,哭了起来。
“那天,子玧说,不管父亲认不认他,他永远都是王家的子孙,会永远承担起属于他的责任……子玧在临溪镇落脚后,一直跟我有书信往来,他让我一定劝住父亲不要再异想天开,可是父亲在朝三十五载,从未被打倒过,就连鼎盛时期的乐家都不能奈他何,到最后,刚愎自用……”
“得知父亲逃出太原后,子玧怕他投向巴蜀,连累全族,他说……他要为我做最后一件事。”王珠满脸的眼泪和鼻涕,他牙齿咬住嘴唇,无比艰难的说道:“他说……他愿意承担弑父的罪名……”
父亲为一己之私弃全族性命于不顾,被卫愔抢先截获后,结果只有一个,要么全族跟父亲一起死,要么彻底跟父亲撇清关系,选择前者,自己死不足惜,族中老幼何其无辜?选择后者,在孝治天下的世俗观念里,不说全族,嫡支这一系就将淹没在世人的口水里。
让父亲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他很清楚,弟弟不让他来下手,是怕他带着自责过完余生,而王家还需要他来支撑……
可是傻弟弟,比起自责,失去他,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孙姑娘为何也在其中?”隔了很久,卫愔问道。
“那位姑娘……子玧能得她为妻,是我王家最大的幸事……子玧本来只打算一个人来太原,那姑娘直觉很准……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所以你才没有阻止孙寅术抢走他二人的尸体?”
“子玧连命都给了王家,人不在了,何必还要拘着他?我知道的,他只想跟那姑娘在一起。”
卫愔缓缓走向屋外,灰蒙蒙的天空,又下起了雪。
世上哪有什么宿命?说到底,都是放不下。
“我明天还要赶路,你走吧。”卫愔道。
阴山。
刚经历过一场骑兵厮杀,李恬满身血污,回到大营,即诏全军将领议事。从雁门关到阴山,鏖战了九个多月,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把戎狄赶回漠北。
会议一结束,全军拔营,继续向北。
草原各部都是骑兵,机动性强,与之作战,不可有片刻耽误。大军日夜疾行。李恬派出三队哨兵寻找敌方大军主力,确定其汗王位置后,亲自带主力一路前进,于出征后第十个半月夜袭汗营,杀敌三万,割汗王首级,妻小全部俘虏,草原各部无不骇然,纷纷派使臣求和。
李恬将战讯传往雁门关。战讯传出去后不久,他收到朝廷的密信,按时间来看,应是很早之前就发出了,因他行踪不定,才在现在送到他手里。
密信的规格让李恬有种不好的预感,拆开看阅后,大骇。
信中说,陛下暴毙,作战途中,一切事项由李恬自行裁夺。
公孙茂沉湎酒色,日夜纵欲,又有服丹食药的恶习,他暴毙,李恬不觉得奇怪,只是时机太不凑巧了。
他不在洛阳,没有军队做后盾,卫愔能顺利完成皇权交接吗?
但希望禁军能争点气,别出差错才好。
有了这一番顾虑,李恬接受了草原各部的求和,立亲中原的王子为新任汗王,并把各大部落一分为二,分别迁往漠南漠北,最后,纳质洛阳,允许边关经商。
安定北疆后,李恬马不停蹄赶往洛阳。
抵达雁门关前,他又得到一条新消息,朝廷立了流落民间的素弗为帝后,巴蜀的公孙龄斥其名不正言不顺,遂自立为帝。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公孙龄称帝,朝廷为维护自身的正统性,势必要出兵讨伐,而伐蜀的不二人选正是李恬。
统一天下的脚步比他料想的快得多。
他要回京保护卫愔和素弗,更要攻下巴蜀和江东。
片刻不息回到洛阳,离洛阳百里,朝廷派来迎接他的人不是卫愔,而是卫悕。李恬心里越发不安。
依卫愔的做派,他一定会亲自来迎接他,他没来,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卫悕下马,不等李恬问,上来就道:“兄长病了故而没能来迎宜卿,由我来迎,宜卿不会觉得怠慢吧?”
“怎么会?广雅你这么说,我要羞愧而死了。我只是担心令期,知道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卫悕大笑。
回城途中,卫悕告诉李恬,卫愔曾去雁门关等他,但到雁门关不久,公孙茂就暴毙身亡了,卫愔只得紧急回洛阳,扶公孙素弗即位又费了好一番波折,他身子向来不好,这一折腾就累病了。
卫悕言语短略,李恬却很清楚,中间必是吧波澜万丈。
“可是,令期为何要去雁门关等我?”
卫悕想了会儿,道:“王瑄跟孙玥弥死了,兄长甚是难过,便想去找你。”
宛如晴天霹雳,李恬都忘了自己还骑在马上,手和脚一下子软了下来,人差点摔下来马。
“宜卿小心!”
李恬的马术自无需担心,他重新掌握住平衡,人却还没反应过来。
王瑄跟孙玥弥不是在临溪镇吗?怎么突然间就死了?孙寅术要是知道了,还怎么活?等等!李恬立即把目光投向卫悕,卫悕会意,无奈道:“孙姑娘的兄长比我们知道的都早,他还抢走了王瑄跟孙玥弥的尸首,还去临溪镇接走了两人的孩子。”
“为什么?他们不是隐居了吗?”
卫悕叹气,“王瑄始终是王家一分子,父母兄弟、姐姐妹妹、中外表亲,哪个割舍的下?”
说到底,都是为权势所累。
离洛阳城门十里,开始有百姓在道旁迎接,越接近城池,人越多,到了城门口,周叔还有朝中与他交好的武将们都来了。
在他们前面的,是宫中的黄门令,来传新君口谕的。
李恬下马欲跪,黄门令急忙劝止:“陛下说大将军是大晋功臣,就不必拘礼了。”
李恬依言而行,黄门令念出口谕:“建威大将军长途跋涉,今日无需入宫觐见,且好好休息,明日朕将当朝召见。”
黄门令传过口谕便走了,卫悕笑道:“看来兄长比陛下更着急见宜卿。”
可不是么?不入宫觐见,就回家,回家就能穿过那拱门了。
李恬继续进城。过了城门,夹道迎接他们的是全城百姓,捧酒捧饭,山呼“大晋好儿郎”!此情此景让李恬想到在江东那一年,他反驳张琬的话——百姓从未负过叔父。
百姓没有辜负过叔父,也没有辜负他。
山呼声中,大军一步步前进。
卫悕负责犒劳大军,酒水饭食早已备好,李恬跟将士们一同用了饭,饭后卫悕让他先回家,剩下的,他来处理。
见李恬还在迟疑,卫悕佯怒:“怎么?宜卿信不过我?怕不让将士们吃好喝好睡好?”
“广雅哪里的话,你做事我是一百个放心。”
“那你还不回去?周叔他们该等急了。”
李恬又把周循叫来,让他跟自己一起回去。他新婚的妻子还等着他呢!周循嘴上不说,心里乐开了花。一出营房,跑的比李恬快多了。
快到家门口,李恬一下子拔高了速度,把周循甩出一大截。
周叔跟周循的妻子在门口等他们,李恬把马交给周叔,来不及梳洗,直奔后院,后院的拱门口正站着卫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