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

  •   卫愔真想把殷见桥的脑袋瓜劈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不着四六的东西。

      “你这么说,只会让他更加确信,我喜欢的要么是有夫之妇,要么是族中姐妹,甚至婶母、伯母。”

      殷见桥刚含进嘴里的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不能喜欢的人,可不就是有违伦理道德的么?
      “而且,我从不认为,宜卿是不能喜欢的人。”卫愔云淡风轻道。

      殷见桥撇了撇嘴,不置可否。“说实在的,我到现在都不能相信,哪有人从十七岁开始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来年都不变的?这中间,还从未得到过。卫愔,我还以为你是喜欢就要得到的那种人,没想到,竟是个无私奉献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说完又觉不对,卫愔的外表看着才是无私奉献正义凛然的,实际上,内里又黑又坏。当年两人相识的场所就在临溪镇的花船上,卫愔亲手剁了一个嫖客的手足,嫖客的血飞溅到他脸上,把他半边眼睛染得通红,他无比开心的大笑,越笑,脸上的血就越刺目。

      殷见桥当时想,这少年太有意思了!长大了,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十七岁那年,卫愔的暴虐戛然而止,还戒了五石散,修身养性,读书弹琴吃杏花酥,时间一长,殷见桥直扼腕,怀念起那个嗜血的小魔头。

      他原以为卫愔是真的想做好人了,但他杀尽乐家男嗣的举动让他认识到,卫愔其实从来都没变过,他的内心深处有一扇门,打开了,就是地狱,现在那门上了锁,那锁叫李恬。也就是说,李恬一旦有了闪失,所有人都将迎接卫愔的恶。

      卫愔对他的疑问持无可奉告的态度。解了疑虑,得了膏药,就该告辞了。
      殷见桥道他太没良心,一个谢字都没。
      回去的路上,卫愔牵着马走,这时节,柳絮纷飞,好似鹅毛大雪。
      殷见桥的话他不全是无动于衷,譬如,这漫天柳絮,就让他仿佛回到了十七岁。

      在洛阳闯出名声后,父亲带他隐居临溪镇的仓莫山,明面上跟仓莫上的高士白玄谨学习音律,实则是为博一个不慕权势的虚名。他明面上乐意成全父亲把他培养成高士的愿景,暗地里不断下山享受着作恶带来的乐趣。

      在“正道”获得的成就越多,他就越需要作恶的快//感来填补内心暴躁又空虚的洞。父亲对他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只一条不能触犯,那就是别让人发现他的本性。

      这一点,他完全有本事做到。

      他下山放纵时,每回都会挑不同的纨绔做共犯,有的中看不中用,只能做些吃酒嫖妓的事儿,抓了良家女子扒光了丢他们面前,都不敢下手。有的就不同了,杀人放火,眼都不带眨一下。

      上元节那天,他很早就下了山,早半天跟一帮所谓“义贼”抓了两个十里八乡有名的恶人,他新从书上看了几门酷刑,甚想尝试,那帮义贼觉得太不人道,他阴森森的威胁他们,来之前让家仆报了官,他若没回去,家仆就会带官兵端了义贼的窝,他们住在镇上的家人也会被人检举是贼人家眷,第二天就会有仇人寻上门……

      他说这些话时,手上拿着个小刀,有意无意的在自己脖子、手腕上划拉,一刀比一刀深,义贼们吓得两腿发软,接下来,他看到了人间最绚丽的花儿——血花。

      早半天,他过得非常开心。

      黄昏之后,他回到镇上,街市上已经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灯,镇长一声令下,大家欢天喜地把灯点上,天黑了,寒夜降临,人们却都不觉得冷,走街串巷,幽会吃酒。曾经一同放纵过的纨绔叫住他,道是临溪镇的花楼都被他包了,今天晚上,请所有“朋友”“通宵达旦”。

      卫愔原想拒绝,他有自己的乐趣要去寻找。可就是那么一瞬间,小小的临溪镇,最热闹的街头,他转了转脸,看到对街辉煌的灯火下,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小少年,披着斗篷,乖巧的站立着,那少年也看到了他。

      这小子他认识,名字叫李恬,叔父是镇守雁门的李徽,跟白玄谨是故交。他拜入白玄谨门下后,只要李徽来访,白玄谨就不授课。

      李恬的眼睛非常干净,隔着距离都能看到倒映在他眼里的火光。卫愔对这种循规蹈矩的乖孩子鄙夷的很,为了玷污他的眼睛,哈哈大笑着拽过纨绔身边的女//妓,不带感情的在女//妓脸颊和脖颈上摸索。

      果然李恬的表情有了非常明显的变化,他看得出来,那是对他的蔑视,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朝他露出不屑的笑。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跟纨绔们去花楼。喝了许多酒后,有人拿出五石散,道名士们都以服用五石散为高雅的象征,今晚不如学一把名士做派?

      这帮纨绔哪里知道,平常服用五石散都会有生命危险,酒后服用,不懂行散,小命基本就没了。
      但他并没有戳破这一真相,这么喜欢作死,就去死吧!

      他也跟着一起作死了。

      服用完后,趁药效尚未发作,他独自离开花楼,漫无目的的走着,渐渐地,身上开始发热发痒,他知道,索命的无常要来了。

      他进入一户人家的柴房,身上、脸上不断冒着虚汗,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烫的好似要炸开了,噬骨的痒痛像是被千百万只蚂蚁啃咬。他痛苦的扒着衣衫、鞋袜,偏偏,心底里,最邪恶的声音呐喊着解脱的快乐。

      他终于要死了。
      他终究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了。

      这时,仅存的意识里,有人打开了柴房的门,街市上的火光透过那门照进来,他眯着眼,看到穿着斗篷的少年,规规矩矩的站着。

      少年又走了。他呵呵呵的笑,既庆幸又难过。庆幸没有人阻止他的死亡,难过没有人在意他的死亡。

      这短暂的一生,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有真正得到过片刻的温情吧!
      父亲一心为家族大业谋划,母亲被逼的半疯半傻,族中的姐妹兄弟,看到他就害怕……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其实他很清楚,他并不想死,他想像对街的乖孩子那样,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的站在人群中……

      柴房老旧的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他已经不想去看来人是谁了,反正见了他的丑态也会扭头就走。

      但那人来到了他身边,轻轻缓缓的除去他的外袍、中衣、里衣,再为他换上一件质地光滑的绸衫,这期间,那人一直小心的不让自己的手碰到他的肌肤,偶尔碰到了,引来他吃痛的低吟,他就闪电般的往回索。

      换好衣衫,他的鞋也被脱去,手里被塞入同样光滑的布帛。
      “卫愔,能站起来吗?”一个还没经历变声期的少年音在他耳边道。

      他一下子就挣开了无常的索命勾,喜极而泣,这么狼狈绝望的时刻,居然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眼前的人是对街的乖孩子,是李恬。
      李恬见他醒了,用绢帛拉他起身:“跟我来吧。”

      他便一言不发的跟在李恬身后,无人的小街巷里,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远处嘈杂的人声把这条巷子衬托的无比安静。

      他痴痴的盯着李恬的背影,李恬的背像松树一样笔直,李恬的头发飘在冷风里,像水藻一样灵动,李恬踩在雪上的脚印,轮廓清晰又坚实……

      李恬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怎么知道五石散发作需要行散的?又是怎么知道发作后,皮肤会变得极其脆弱,需要换上宽松光滑的衣衫,避免皮肤受伤的?

      最重要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无人的小巷子里,还发现了柴房里的他?
      先前在街市上,明明还看不上他,为什么要救他?
      所有的疑问都没法问出,因他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他踩上李恬的脚印,李恬的脚印比他的小,他踩上去,马上就把他的脚印覆住了。他莫名变得很开心。

      雪越积越厚,把小巷都照亮了,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圈,卫愔身上的热度褪去,皮肤也不似蚂蚁在啃咬了。绢帛那一头的李恬跑了过来,解开斗篷的系带,将斗篷裹到了他身上。

      做完这些,李恬便要离开,卫愔伸手去捞他,没捞住。
      “李恬!”他叫道,叫声在小巷里回荡。
      李恬定了定,回身,说了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然后,他就走了,走的非常快,快得他都追不上。
      他却变得很开心,不是早半天见了血的开心,是心底里的缺口圆满的那种开心。
      原来,上天并未薄待他,在生死关头用他一直渴望的温情拉回了他。

      第二天,山下传来消息,临溪的花楼里死了一堆纨绔子弟,全是吃五石散吃死的。父亲听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微笑:“父亲大人,此事与我无关。”

      他已经厌倦跟那帮不知好歹的家伙扯到一块儿了,因为他有了李恬。

      此后,他一改浑噩的处事态度,修身养性,读经史,学兵法,跟父亲畅聊朝中大事,连五石散都背着父亲慢慢戒掉了。

      他想活得久一些,这样就能再见到李恬,有朝一日,跟他并肩行走在艳阳之下,谈笑风生。

      此后,李徽再来仓莫山,他会偷偷溜回去,看李恬有没有一起来,李恬来的次数不多,但只要他来了,他就会想尽办法接近他,看他。

      李恬长高了,李恬瘦了,李恬身手都快赶上他叔父了,李恬吃饭的样子很斯文,跟他以为的狼吞虎咽完全不一样,李恬……李恬……李恬……
      李恬一次都没提到过他,更没发现他。

      他便在白玄谨跟前主动提起上元灯节,李恬帮助他行散,救了他性命的事,白玄谨甚是意外,道这事李恬连他叔父都没说过。

      卫愔自然明白他为什么没说。

      至于李恬为什么知道五石散发作后的解法,白玄谨亦给他解了惑,李恬在洛阳短暂停留时,见不少士人大冷天里宽衣博带,脚踩木屐,绕着自家院子漫无目的的行走,就跟白玄谨请教,白玄谨便把五石散相关的一切掰碎了,说给他。

      有了白玄谨做中间人,李恬再来时,他终于从李恬耳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卫愔?我知道他,但我不喜与此人相交。”

      那一刻,卫愔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样东西碎裂了,神奇的是,即便是碎了,仍然滚烫滚烫的。
      白玄谨和李徽觉得有趣,追问他:“卫愔少年成名,你为何不喜与他相交?”
      李恬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草草道:“背后议人是非不是君子所为。”
      身体里那样东西几乎碎成了齑粉。

      从白玄谨的草庐灰心丧气的回到家里,恰好叔父带着卫悕来看他,卫悕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怕他,他居高临下的问卫悕:“你从前为什么怕我?”

      卫悕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
      “想好了再说。”

      在他的反复折磨下,卫悕很委婉很委婉的道明原因:“因为你看着太凶了!”

      他的脸立马冷了下来,卫悕赶紧补救:“现在好多了……再努力努力,就一点儿都不凶了。”

      卫悕给了他启发,或许,就是看着太凶了,李恬才不喜与他相交。毕竟,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看对方,他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差了。

      他更加努力的改变自己的行为举止,慢慢的,连白玄谨都说他越来越温润了,为此,还送了他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君子贵玉,细心雕琢,所琢即所想。

      他拿着那块玉,刻刀下去,竟不由自主的刻画起李恬的模样来,然他雕工太差,怕辱没了他,那玉到最后都没雕琢好。

      多年后,他用那玉换下石片,给李恬打水漂玩。他心里想着,要是李恬能好好看那玉一眼就好了,他好好看了,会看穿他的心思吗?

      李恬好好看了那玉好几眼,但他没看出他的心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