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念》桃李羡鱼

71、第 71 章

　　素弗看的人是李恬。

　　卫彦也看出这孩子很在意李恬。李恬向卫彦问好，卫彦让他不必拘礼，“宜卿，你如今已过了孝期，可有考虑婚配之事？”

　　“父亲。”站在卫彦身后的卫悕低声唤道，“母亲今早说退朝后要早些回去。”
　　卫彦不再追问李恬，寒暄几句后，便跟卫悕回崇仁街去了。

　　素弗还在读书，不便打扰，李恬跟卫愔去到隔壁院子。卫愔道：“今天朝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没吓到你吧？”

　　李恬赶紧摇头。他比较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今天……”没了往日的磊落，李恬很没底气和立场，不止如此，他发现，很多很多事他都不能像从前那般坦然了，譬如，看卫愔的眼睛，譬如，与卫愔的肢体接触。

　　迟迟没等到他的下文，卫愔疑惑的问：“什么？”
　　李恬转过脸，假意看树枝上新抽出的嫩芽，“陛下……他……”
　　他是真的不知该怎么问了。

　　卫愔走到他看的那一丛枝叶底下，让李恬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你是不是想问，陛下为什么单独叫我去含章殿么？”

　　“……嗯。”
　　“他要赏赐我，说我为他的江山稳固立了大功。”其实还旁敲侧击的埋怨了李恬从不单独来觐见。
　　“哦……”李恬像是松了口气。

　　枝头扑腾的鸟雀落了一片羽毛下来，飘飘飘摇摇落在李恬头发上，卫愔抬手欲把那羽毛拣走，李恬大惊，往后退了一大步。

　　卫愔保持着抬手的动作，愣住：“怎么了？”
　　“没……没什么。”
　　卫愔又走了过来，“你头发上有东西。”说着，把那灰黑的羽毛拿下来给他看，李恬松了口气：“哦……哦，好。”

　　卫愔是多精明的一个人，平日里李恬身上一点点微小的变化都能察觉出来，何况这回过于明显的反应。

　　他没有直接拆穿，而是用温和的不能再温和的笑颜道：“从前都是我弹琴给宜卿听，宜卿能不能也为我弹一曲？”
　　“可是我并不懂音律……”
　　“无碍，我教你，如何？”

　　李恬浆糊一样的脑子没来得及给出合理的答案，嘴巴先动了：“好……好啊。”

　　卫愔便亲自摆上琴，教他识徽位和弦音。两个人一前一后挨着坐，李恬起初还很不自在，投注到琴上后，外界的干扰就渐渐没了，直到卫愔的头靠上他的肩膀，发出浅浅的呼吸声，他才发现，卫愔睡着了。

　　他端坐着，纹丝不动，卫愔没有转醒的迹象，身上又没一件斗篷，怕是要着凉。他张了张嘴，打算叫醒他，但卫愔眼下的黑圈阻止了这念头。

　　李恬很慢很慢的脱下半边袖子，再解开衣服的系带，将外袍反盖到卫愔身上。

　　做好这一切后，他静静琴弦。然不管双手如何变化，被卫愔枕着的右肩总是一动不动。

　　卫愔这一觉睡了很长，醒来听到李恬的琴音，虽不成调，亦觉得十分舒服。他嘴角缓缓往上扬，鼻下轻嗅，李恬身上的气息宛若塞外的雪，没有明显的味道，却叫人耳清目明起来。

　　“宜卿，我这么靠着你，你会累么？”
　　“我是习武之人，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卫愔听罢，心安理得的靠着他。他醒后，李恬每勾一次弦，就问他弹的对不对，他在他肩上止不住的笑：“弹的很好。”

　　李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说好，他可不敢认。

　　“宜卿，再过不久，你就要带兵去北边了。我很舍不得你。”
　　李恬勾弦的手滑了一下，嘈杂的琴声似有回音，怎么都停不下来。
　　李恬犹豫了很久，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道：“等天下太平了，我会陪着你。”
　　“是我陪着你。”卫愔从他背上起来，“我答应过你，不会早亡。”

　　素弗下了学，过来找李恬，李恬恍恍惚惚的，陪孩子聊了会儿天，眼睛则时不时寻找着卫愔，卫愔为了方便他，跟着树桩似的杵在他前方不远处。

　　“大将军，你能教我使剑吗？”素弗两眼真诚，直溜溜的看着李恬。
　　“大将军？谁让你这么叫的？”
　　“先生说你是大将军。那我不叫大将军，该叫什么呀？”
　　“叫……”
　　“叫老师吧。”卫愔道，“宜卿若教素弗剑法，不就是素弗老师了么？”
　　素弗像小鹿一样欢快：“太好了！那我就叫大将军老师了！”

　　李恬笑着摸摸他的头顶：“明天我让周循找一把适合你用的剑，找到了，我就教你。”
　　素弗开心的在院子里跑起了圈圈。这一刻，李恬才意识到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素弗，你为什么要学剑？”

　　素弗跑来他跟前：“学了剑才能保护……保护……”他的脸慢慢垮了下来，而后是汹涌的眼泪：“奶奶已经不在了啊……我没有人可以保护了……”

　　“你当然有要保护的人。”卫愔往前走了走，素弗哭泣着抬头，眼神在问：是谁？

　　“你现在有了老师，你要保护你的老师，将来，你会拥有妻子儿女，还有率土之滨的子民，都是你要保护的对象。”

　　素弗只听懂了“你要保护你的老师”，他眨着大眼睛，一直盯着李恬看，似有了新的信念：“好，那我就保护老师。”

　　王家的案子卫愔交由顾羡主理，李恬上书公孙茂，请求出兵北方，驱逐戎狄，卫愔和众大臣附和，公孙茂心里舍不得，嘴上还是答应了。

　　出兵准备的一切妥当后，定下开拔日期。顾羡那边也尘埃落定，太原王氏出了个眼明心净的王珠，扶广厦于倾危，王氏子弟凡有官职者，全部请辞，田宅上交十之八九，嫡支更主动提出退居原籍，旁支中稍有声望的，于司州境内择地而居。

　　这一场朝堂之战，兵不血刃的赢了。

　　卫愔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李恬在旁边看着，他并不想杀太多人。但王衡是个不老实的，即使回到原籍也要掀出风浪来，卫愔便从崇仁街的亲信里调拨出人手，监视王衡、王珠父子。

　　之后就是李恬出征。
　　与他在城门口饮过祝酒，目送他的大军远去。他渐渐看不到李恬，就爬上了城楼，城楼上视野开阔，他尚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这一生，他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太少了，可是他很清楚，比起强留他在身边，放他出去，让他去做想做的事，才是对他自己的成全。

　　风吹干了卫愔的嘴唇，发白的唇有着微小幅度的开阖：“宜卿，从前道现在，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只有我的‘成全’。”

　　从城墙上下来时，卫愔摔了一跤，脸上擦破了好大一块皮，卫悕吓得不轻，叫人备车载他回崇仁街。

　　卫愔摆摆手：“留匹马给我就好，你们都先回去吧。”
　　“兄长要去哪儿？”
　　“我有事要找殷见桥，晚些时候，你把素弗带过去，让殷见桥给他看看面相。”
　　“好。”
　　殷见桥在沧浪林住的十分快活，连卫愔进来了都没发觉。

　　“蘼芜君。”卫愔叫了一声，殷见桥鲤鱼打挺，一跃而起：“令期？嗳，你这脸怎么了？好大一个窟窿！”

　　卫愔用脚踢开散的乱七八糟的席垫和衣衫，再脱下斗篷，铺上地板上，坐下：“顾采白不爱打扫的只是院子，你比他还懒惰，连内室都不爱打扫。”

　　“你懂什么？这才是我们道家主张的‘无为’。”

　　“阆风派主张的不是‘修身’吗？”

　　殷见桥马上站了起来，比划自己的腰身线条给卫愔看：“我这‘身’还不够‘修’吗？”
　　卫愔笑：“以你近四十岁的高龄来说，是很‘修’。”

　　殷见桥不乐意了：“揭人短是吧？你不说，有谁知道我过几天就四十了？我跟小宜卿说年纪，小宜卿以为我不到三十呢！”

　　他们这一派，都驻颜有术，师侄顾采白只比他小五岁，跟李恬站在一起，别人都只当他年长李恬两三岁。

　　殷见桥从药盒里翻出一个膏药，丢给卫愔：“这是采白那小子留下来的，我前阵子磕破了脑壳，涂了这膏药，疤都没留下。不得不说，那小子年纪不大，医术可比我那短命的师兄好得多，再过几年，我师父都要输给他咯。”

　　“令师还没下落吗？”卫愔将膏药收入袖中。

　　“别提了，我怀疑他不是死了就是出海了，要不然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我连他最心爱的大徒弟死了的消息都放出去了，他都没透露出半点行踪。我说，令期，你要不然就退而求其次，让采白给你看看吧？”

　　“不行。”
　　“因为小宜卿跟他颇为投缘？”
　　“不全是。”
　　殷见桥投给他一个“得了吧”的眼神。
　　“我今天来，我还有件事问你。”
　　“嗯，什么事？”
　　“从雁门回来后，宜卿来找过你，你们说了什么？”
　　殷见桥警铃大作，“什么……什么？随便聊了聊天。”
　　“蘼芜君，你骗不过我，宜卿更骗不过我。”

　　殷见桥投降，他就知道李恬那么一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人，哪里经得住卫愔淬火的眼睛。说的下作些，他放个屁，卫愔都能知道他上顿吃了什么。

　　“他问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有夫之妇。”
　　“？？？”
　　“他还说，要是你喜欢上了有夫之妇，他会好好劝你放下。”
　　“那你怎么回的他？”
　　“我就说你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其余的，让他不准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