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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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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循到陇西不久收到李恬寄来的信,得知李恬卸除一切军职,要留在洛阳守孝三年,心急如焚,跟众参军商议后,日夜兼程赶回洛阳,就为问明原委。
“别说陇西了,整个秦州都不能没有少将军,那新任秦州刺史带兵打仗一窍不通,整天就知道游山玩水,完了还说秦州地贫,没甚看头,弟兄们听了恨不得把他丢沙堆里去。秦州是边塞,哪是看景的地方?属下们问他布防之事,他也只管推脱,属下们自己布防,他便说我们目无长官,要造反,少将军,再这样下去,弟兄们真忍不了了。”
李恬攥拳,眼红得滴血。
“秦州刺史知道你来洛阳吗?”
“属下怎么能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属下哪还来得了?少将军,能不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允你回陇西?”
李恬难以作答。
这段时间,他也在想,要是不向陛下请旨守孝,如期回陇西,等到了陇西再与众将共议避难之法,会不会更好?也不至于在洛阳白白浪费时间。
“阿循,是我大意了。”
新任秦州刺史是国舅乐卯的连襟,名叫刘万齐,是洛阳士族,李恬叔父过世后,乐卯力荐刘万齐,道他熟读各家兵法,对秦州地形地势了如指掌,是秦州刺史的不二人选,陛下想都没想,大笔一挥就同意了。
“少将军,那你还能回陇西吗?”
“我会回去的。当务之急是你无宣召、无军命私回洛阳,要是被有心人抓为把柄后果不堪设想,阿循,你且告诉我,路上可有朝廷的人认出你?”
“没有,属下是从小路过来的,又没进城,不会被人认出来。”
李恬忽的身上一冷,头皮发麻。
他方才太高兴了,在卫愔面前叫了阿循名字。
就在这时,周叔进来道:“公子,观潭园有人来,说有要事同你说。”
“快请。”
来人是重规,重规行过礼,道明来意:“少将军,重规曾见过周循将军,方才说与我家公子,公子知近日朝廷并未宣陇西边将回京,担心周将军行踪泄露,已让心腹家仆回城通知卫侍郎,卫侍郎在中书省任职,可从他处求文书一封,宣边将周循回京述职。”
怕李恬不相信,重规又道:“少将军请放心,我家公子和侍郎不好结党,此番所为皆因敬重少将军一家满门忠烈,公子说了,只要秦州刺史还没发现周将军离开陇西,就不足为惧。”
李恬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卫愔会把此事宣扬出去,没想到他竟当机立断去中书省补文书。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家公子呢?我这就去拜谢他。”
“少将军留步,公子喝了不少酒,安排人回城就睡下了,他还说要不是太疲乏走不动路,必亲自来为少将军分担忧思。”
李恬感动不已,道:“你家公子的恩情,李恬记下来了,明日必当登门拜谢。”
重规躬身告辞:“既如此,少将军早些歇息,重规这就回去了。”
“好。”
李恬跟周叔亲自把重规送到门口,重规再三推让,他主仆不从,只得受了。
诏书下达后,还需计算洛阳到陇西来回时日,这段时间里,周循不能离开白霞庄半步。周叔给周循收拾了房间,一边数落他鲁莽一边心疼他赶路劳累,喋喋不休中周循如雷的鼾声差点刺穿他耳朵。
周叔无奈的给他盖上被子。
李恬难以入眠,和衣躺在床上,从陇西将士想到卫愔。他实在想不通,卫愔为什么要帮他?当真只是敬重他家族忠烈?
事已至此,他只求卫愔是真心帮他这一次。
第二天一早李恬让周叔把庄里的滋补药品都拿出来,他从中挑出最上等的,包了厚厚一摞,带去观潭园。
观潭园的门人认出他,未做通报就领李恬去前厅。重规得知他来了,急来迎候。
李恬道明来意,重规面露难色:“少将军,公子他还没起身,要不你过会儿再来?”
李恬啊了一声。他确实来得有些早。
但既是来道谢的,等等也无妨。
“我回去也无事,若不然在这儿等吧。”
重规略一想,答应了,着手吩咐下人端上茶点。
观潭园的前厅跟卫愔后院燃着同一种熏香,总能安抚人心,李恬来时心是悬着的,稍坐一会儿,便平静了许多。
面前放着一小盘糕饼,李恬想到卫愔让人给阿直吃过糕饼,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种。
李恬尝了一块,是杏花酥。
没记错的话,杏花酥是临溪镇特产,远近闻名,叔父的那位故人最是爱吃,叔父每次拜访他,都要买上两大包,再佐以梅酒,快活似神仙。
现在想来,小小的临溪镇,有香甜可口的杏花酥,有热闹的元宵灯会,有叔父故人,有卫愔……已然是个宝地。
坐了约莫三刻,旭日东升,卫愔来了。他穿绑袖外衫,长发全束,脚踩黑靴,利落、干脆。
这是武人的穿法,士人推崇宽袍大袖,戏称绑袖是插秧田舍汉。放眼洛阳,别说卫愔这等大名士,就是初出茅庐的寒门学子都当袖子越长越是风雅,有甚者,即便胳膊抬着,袖底也能擦到地面。
李恬没问他原由,将一大摞补药奉上:“我先前听说令期大病了一场,昨日回去寻了些药材,希望对令期有所助益。”
卫愔眼里蒙上笑意,探究的看李恬和他手里的药材。这些药材味道闻着不错,里面有山参。
“宜卿,我昨日与你饮酒,你看我像病人么?”
李恬没想到他会直接戳破,毕竟他来观潭园就是为了养病。
卫愔笑开:“宜卿送的,我收下便是。”他接过药材递与重规,“可是能治我这病的,不是药材。宜卿与我来。”
卫愔带着李恬走往厅前,有家仆牵了两匹马过来,马上有弓有箭,还有鼓囊囊的包袱,一看就是装干粮和水的。
李恬疑惑:“这是?”
“我听说宜卿箭法高超,百发百中,这儿离微山不远,我今日要去打猎,宜卿可愿与我同去?”
“打猎?”李恬以为自己听错了,卫愔去打猎?
卫愔看出他的怀疑,道:“宜卿是不是在想,别说打猎了,卫愔你拉的开弓吗?”
被他窥探了想法,李恬脸一热,没说话,算是默认。
“放心吧,弓我还是拉得开的。”卫愔跨上马,指了指剩下一匹道:“宜卿,那匹是你的。”
卫愔算是周循的救命恩人,李恬拒绝不了他。
而且打猎对他来说是件轻松的事。
李恬跟着上马。
洛阳周边诸山,微山最为葱郁,百兽竞逐,药材遍地。本朝之初,太祖下令子孙永久不得私圈微山,他老人家故去一百年后,上到皇室下到贵戚都在微山圈了猎场,驱赶走的山民有的南下成了流寇,有的在洛阳和新安两地乞讨,不肯走的要么成为猎场私奴,要么搬到人迹难达的深山里。人尚如此,更不用说建猎场时毁了多少奇珍药材。
李恬和卫愔翻过两个山头,方不见寓意私家猎场的高篱高墙。
卫愔神采烁烁,四处找野兔野鸡,发现了一只,拉弓便射,箭射出去,落在野兔前方四五尺处,兔子受了惊,拔腿就跑,又一箭飞来,不偏不倚射在野兔背上。
第二箭是李恬射的。
卫愔叫了声“好”,又道:“宜卿的箭法,用来射兔子未免可惜,前些日子有人在微山猎了头虎,我对虎没甚兴趣,但想要只鹿,宜卿可否猎来一只送予我?”
李恬驰马飞抄起兔子,“令期想要,我猎来送你便是。可是……”他勒马回到卫愔跟前:“这个时节到微山打猎的权贵不少,你对外抱恙,要是被他们撞见……陛下那边也会知道吧?”
经过昨天,李恬对卫愔已然改观,卫愔话里行间无不透露他是假借生病拒绝陛下的召见,陛下见不到他已经迁怒秦侍郎之子,要是知道他是装病,定不会对他手软。
“宜卿是在担心我?”
“是。”
山林遮挡住日光,卫愔脸上暗暗的,嘴角不着痕迹的动了动。
卫愔将马转向林子深处,“眼下跟宜卿打猎是头等要紧的事。”
李恬追了上去。
也罢,那些权贵子弟是不会去到山林深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