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念》桃李羡鱼

41、第 41 章 “我乃邱大

　　建邺是江东大城，城外亦有集市，李恬拿出所有的钱买了一匹马和干粮后，身无分文，秋衣成了奢望。

　　再看看自己，又脏又臭，说不是流民都没人相信。

　　李恬找了堵朝南的墙，蹲坐在地上，吃着干粮，晒着太阳，人来人往的集市，各个都步履匆匆、神色紧张，好像有野狗在后面追似的。

　　吃完最后一口饼，李恬又把掉落在衣裾上的饼屑拢到一处，放进嘴里，饼屑融化，他起身牵马。走到集市出口，两个穿盔甲的士兵拦住他，轻蔑道：“北边来的？”

　　江东严控江北流民进入，他不想引来麻烦，就没出声，仅摇了摇头。

　　“摇头？我看你长得就像流民！马留下，人跟我们走！”

　　一听要把马留下，李恬顾不得口音了，道：“我虽是北人，但并非流民。”

　　“不是流民？那你有进城文书么？没有进城文书的就是流民。”说着，这两个士兵就要动手，李恬深知跟着去了，别说马儿要不回来，人恐怕也要折进去，他扫了一眼四周，巡查的士兵是分散的，只要他速度够快就能逃出去。

　　李恬飞快上马，马蹄从这两名士兵头顶跨了过去，嘶叫声惊动了散在各处的士兵。李恬顿时成了众矢之的，抓捕他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集市上的商贩行人见兵甲倾巢出动，吓得四处逃窜，集市乱作一团，李恬趁机逃离。他马术极好，没踩到一人，出了集市策马狂奔。

　　一部分巡查兵骑马追了上来，他们的马速度、耐力都比李恬的好得多，李恬很快被追上，眼看没地方躲了，李恬一跃而起，正面迎敌。

　　这些巡查兵本不善作战，加之完全没料到李恬是个精于武艺的，没多久，纷纷倒在李恬的拳脚下。摆脱了追捕，李恬找到一条小河，把自己从里到外洗了一遍，再换上最干净的一套衣服，重进建邺城。

　　他没有进城文书……

　　在城外徘徊了一天，盯着新购的马瞧了一天，李恬挥泪卖马。可气的是，马贩子见他一副着急卖马的样子，大肆压价，竟压得比原价的一半还少。

　　李恬使劲咬了咬牙，很慢很慢的点头。

　　马贩子伸手拽他拉着的缰绳：“那就给我吧！”

　　“等等！”另一只手扼住了马贩手腕，洪亮中带着几分嘶哑的吴语随之响起：“我观察你很久了，趁火打劫很在行啊，信不信我把你交给官府？”

　　李恬惊讶的朝那路见不平的壮士看去，果然是“一年后再战”的剑客。他不是说官话的么？怎么改操吴语了？

　　马贩听到“官府”二字，眉毛立马耷拉下来：“别别别！！壮士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剑客把马贩一推：“滚！”

　　马贩跑走，剑客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吴语改成官话：“小兄弟，他宰你知不知道……嗳，等等，你不是那谁吗！你洗干净了我都没认出来！”

　　李恬抱拳道：“在下李恬，字宜卿。”

　　剑客也抱拳：“算了算了，相逢就是缘，我叫孙寅术，无字。我年纪比你大，你就叫我一声大哥吧！”

　　李恬咽了口唾沫：“孙……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回家！”

　　“孙大哥是建邺人？”

　　“我是会稽人，十岁举家迁来建邺，家就在建邺了。”

　　难怪他能说一口地道的吴语。

　　两人前一次见面，还是你死我活的，突然称兄道弟都不太适应。孙寅术挠挠头：“那你呢，你是北人吧？来建邺做什么？”

　　“我想看看真正的江东是什么样，便来了。”

　　“江东能有什么好看的，听我句劝，赶紧走吧！”

　　“看完就走。”

　　“那你有进城文书吗？”

　　李恬摇头：“我本想卖了马，找个商队，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带我进城。”

　　城外就一处马市，马贩子刚才被孙寅术赶走，他卖马进城的计划也就落空了。李恬灵光一闪，目不转睛的盯着孙寅术，脸上跟着露出纯真的笑容，孙寅术头皮一麻，预感不妙，拔腿就要走，李恬眼明手快，一把捞住他：“孙大哥既然住在建邺，一定有办法带我进城吧？”

　　“你不能跟我进城！”孙寅术一口否决，“我少年时是建邺城里有名的混混，街坊四邻恨我恨的牙痒痒，你跟我一起，会被带累的！”

　　“我的身手孙大哥是见识过的，真发生什么，跑就是了。”

　　“你不懂，江东现在流行‘连坐’，我犯过事，家里人都被连坐了，他们看你跟我一起，你也要被连坐。”

　　李恬松开手：“若真有连坐，恐怕孙大哥要先被我带累了。”

　　“什么意思？”

　　李恬不好意思道：“我打了巡查兵……”

　　孙寅术肃然起敬：“可以啊！走，我带你进城！”

　　路上孙寅术跟李恬讲起了他的经历，他老娘死的早，家里只剩下妹妹，当年他犯了事，兄妹两一前一后离开了江东，就此失去了联系。而官府抓不到他们兄妹就把邻居里所有姓孙的抓了，邻人受了连累便把他视作眼中钉，因此他这些年一直躲在江北，四处打听妹妹的下落。

　　昨天他准备从丹徒渡江去广陵，渡口边恰好碰到老家的发小，发小说妹妹年初回了建邺，加之今年是他老娘十周年忌日，他就决定，一定要回来看看。

　　“那孙大哥当年所犯的，是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打断了一个欺男霸女的公子哥的腿。”

　　这下换李恬肃然起敬了：“孙大哥，真乃豪杰。”

　　孙寅术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堆进城文书，文书上的名字都是些张三李四的假名字。李恬姓李，孙寅术就给了他个“李三虎”，他自己用了个“邱大明”，剩下的全揣进怀里，留到下次用。

　　李恬五体投地，真不愧是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人。

　　两人顺利进城。孙寅术的通缉令还在，他不敢大白天明目张胆的回家，天黑后，翻墙回的家。建邺城有宵禁，他又怕一个人容易被发现，就让李恬跟他一起，给他望风。

　　李恬在孙家的院墙头上没蹲多久，孙寅术就出来了，准确的说，是垂头丧气的出来了。

　　李恬跳下院墙：“怎么了？孙姑娘不在家？”

　　孙寅术点头：“妹妹没回来过。”

　　李恬安慰他：“说不定是出去了？回老家了？”

　　“不是的，家里的灰得有三尺厚，她就是没回来过。唉……”孙寅术一屁股坐井盖上，抬头仰望自家破败的三间草屋：“妹妹你到底在哪里啊！”

　　李恬发觉不对劲：“没回来过……那孙大哥你的发小……”

　　孙寅术被一语点醒：“他骗我！”

　　“孙大哥，快走！”李恬喊道。

　　来不及了，李恬话音落下的同时，院门被人从外破开，紧接着一大群手持火把的铁甲兵冲了进来，为首的道：“逃犯孙寅术！看你这回往哪儿逃！”

　　“你你你你认错人了吧！什么孙寅术，我乃邱大明！”

　　带头的冷笑：“孙寅术，别说你改了名字，就是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来啊！上！”

　　又要打！

　　打之前李叮嘱孙寅术：“孙大哥，我们人少，千万别恋战，找到机会就跑！”

　　“好！听你的！”

　　两人是高手中的高手，相互配合，不恋战的前提下，脱身并不难。但这帮人铁了心擒孙寅术，根本不搭理李恬，专门攻击孙寅术，孙寅术只得迎击，完全找不到脱身机会。

　　眼看孙寅术越来越难以招架，李恬立即改变策略，穿过层层火把，扣住带头人的后颈，长剑架到他脖子上：“都给我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对孙寅术的攻击缓了下来，李恬叫他先走，他不肯，李恬便让他到自己身后，拽着带头人慢慢朝院门口退去。

　　“孙大哥，你把门关上。”

　　“好！”

　　孙寅术关上院门，李恬猛的推开那带头人，抬腿就跑。那带头人则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三人在街区间围追堵截，巡夜的兵将听见打斗声，很快找过来，加入战局。照这架势，不擒住他们，全建邺穿盔甲的都要出动。

　　孙寅术见正面突围无望，让李恬跟着他跑。他十多年的小混混生涯不是白混的，建邺哪条路宽，哪条路窄，哪条路通哪里，熟的不能再熟。李恬跟着他进入一条单人宽的小巷，跑到底是个被旧门板遮住的狗洞，穿过狗洞，是条河，两人跳进河里，游到精疲力尽，终于上岸。

　　李恬仰躺在河边，上气不接下气：“安……安全了吧？”

　　“绝……绝对……安全，这儿……没人敢来。”孙寅术同样上气不接下气。

　　“这……这里是哪儿？”李恬翻身，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内园。

　　孙寅术露出得意的笑：“江东土皇帝的宰相，朱冲头号幕僚张琬的家。他是朱冲的老师，朱冲很把他当回事，就是搜城也搜不到他家。”

　　李恬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孙大哥你连他家都进的来。”

　　今天晚上他们是出不去了，秋风凉，吹得湿透的两人瑟瑟发抖，孙寅术冷的受不了，摸黑到下人房里偷了两件干衣服，跟李恬一人一件。

　　这难熬的一晚，终于不那么难熬了。

　　干瞪眼到天蒙蒙亮，张家下人陆续起身，孙寅术让李恬带上自己的衣服，按原路游回去。

　　回到狗洞那头，李恬哆哆嗦嗦：“孙……孙……孙大哥，你当年犯……犯的事是不是不止一件？我……我看他们抓……抓你像……像抓叛国贼……”

　　孙寅术鼻涕直流：“我……我真的……就犯……犯了……一件事……”

　　“你……不是……混……混混吗？”

　　“我……我是好……好混混……”

　　“那……你是不是……得罪江……东的大人物……了？”

　　“我……！”孙寅术鼻涕没吸住，粘到了嘴上：“难道要杀杜飞膺的是江东的大人物？”

　　“孙……大哥……你说……话怎么……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