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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乱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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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恬打算去趟琅琊郡,当面见一见赵桉将军。出太公庙百来里,就近的小路被碎瓦砾和荆棘丛挡住,他拔出剑,斩断一株比人高的枯木。
他继续辟路,与此同时,耳边总能听见虚弱的人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怕是北边来的逃兵,人声再响起时,轻手轻脚的找声源。
李恬在荆棘堆积处发现一堵矮墙,声音就是从矮墙那头发出的,他绕过荆棘堆,看到靠在墙头的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老弱病残,衣不蔽体,从内到外散发着行尸走肉的气息,他往前走几步,脚下踩到一个硬东西。他移开脚,是白骨。
有人发现了他,激动的拍打怀里睡着的孩子,于是所有人都发现了他,一个干巴巴的男孩代表他们走向他,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打量李恬:“你有吃的吗?”
提到“吃”,哪怕只是问,地上的人眼里就充满了希冀。
“你要是没有吃的,我们今晚也要吃死人了……”男孩把“吃死人”说的跟没有肉糜就吃黍米一样平常,李恬心惊肉跳的指了指地上的白骨:“这是你们吃剩下的么?”
没有人回答他。
男孩子蹲下身,黑乎乎的手抓了一把土将白骨盖住,嘴里念念有词:早死早超生。
李恬返回原地,把马上的干粮全部取了下来,给了那群濒死的人。放下东西,他没再看他们一眼,更没说一句话,骑上马疯狂挥鞭。
接下来他总能看到成群结队的流民,常常今天采买好干粮,明天就被流民抢了去,要是不给,他和马的性命就会受到威胁。每个流民群体都有一名首领,首领左右他们南下或北上的步伐,抑或留在当地,靠打家劫舍为生。
首领里有个叫杜飞膺的给李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当时李恬已经到了琅琊郡界,恰巧碰上两拨流民争斗,李恬出手帮了其中一方,那伙人获救后怎么也不肯放李恬走,道是要报答他。
李恬忍不住问他们拿什么报答。
流民不正是一无所有了,才成为流民的么?
那伙流民说不知道,但他们首领说过,做人当知恩图报。李恬当下就来了兴趣,流民之中竟也有把知恩图报挂嘴上的人。
他们的首领便是杜飞膺。
杜飞膺得知李恬救了他兄弟,大大感谢了李恬一番,并把刚抢来的米酒拿出来招待李恬。
跳跃的篝火照着浑浊的酒液,李恬一下子就想到了卫愔。离开洛阳前,他说要给他写信,然一路上民用驿站全部荒废,官用驿站他没有认识的人,至今没给卫愔寄出一封信。
不知道卫愔有没有在等他的信,有没有怪他一出洛阳就没了消息。
他接过杜飞膺的酒,思绪又飞回到去年中秋,他跟卫愔共饮桂花酒、找柿子树。卫愔神仙似的人物,别人千方百计的讨好他,他无一放在眼里,偏把他少年时的无心之举放在了心上,不厌其烦的为他出谋划策,不顾生死为他去秦雍。
卫愔,卫愔,卫愔。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呢?
“李兄?”杜飞膺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回神:“抱歉杜兄,我刚刚走神了。”
杜飞膺这群人是真正的草莽,说话直来直去,没半点迂回。谢过李恬之后,他问李恬一个人要去何处。
“先去临沂,再去江东。”
杜飞膺眼睛直了:“去江东?那跟我们同路啊!要不然我们一起吧!”
李恬看着林子里的一堆堆篝火,一群群人,问道:“你们无马无船怎么去江东?”
杜飞膺哈哈大笑:“李兄,我看你是个有见识的,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有手有脚有力气,还怕到不了江东吗?”
左不过是抢抢杀杀,就到了江东。
“江东是什么样子的呢?”李恬不禁问。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到了那儿,就知道了。”
李恬拒绝了杜飞膺的提议,一来他要去临沂,二来他终究没办法跟草寇为伍。
杜飞膺觉得扫兴,拎起剩下的半坛酒找旁人喝去了。
李恬跟他们露宿一晚,第二天一早,马叫声把他喊醒,他睁开眼,见林子那头进来一队人马,立即警惕的握住长剑。
杜飞膺也醒了,他没有找武器,懒散的打着哈欠:“什么啊,原来是大当家来了。”
他口中的“大当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跟其他流民不同的是,他有家眷,在一辆不显眼的马车里。两个衣着朴素的侍女到河边装了水,递到马车窗口,里面伸出一只柔荑,杜飞膺的手下看直了眼。
杜飞膺把李恬介绍给大当家,并向大当家提议带李恬同行,李恬依然婉拒,那大当家有几分斯文气,见李恬不肯,就没强留他。
李恬就此道别。直奔临沂。
然而等他到了临沂才知,赵桉将军前不久升任徐州刺史,已经去了彭城,家眷妻小也一同跟着去了。
“赵贲将军也去了?”
“是啊。”
李恬大失所望,转而又打听:“我从洛阳来临沂这一路,见不少流民成了气候,其中甚至有不少可跟官兵抗衡,却不见刺史派人讨伐,这是为何啊?”
“我们也不清楚,上面没让收拾这事。”
李恬满腹狐疑,上面指的是刺史,还是洛阳的朝堂?
他便继续南下,过了淮河,就是南北方的缓冲地——江淮了。太公庙的庙祝说过,江淮早已陷入你争我夺的境地,李恬踏上这片土地,才真正明白“你争我夺”是什么意思。
单说江淮这一块地方,方圆不算小,广陵、庐阳也都是大城,但放到整个大晋,江淮只是一小块,就这么一小块,无论城池大小,都是独立的个体,既不通洛阳,也不通一江之隔的建邺,俨然一城一个土皇帝。
在淮南,李恬又遇到了杜飞膺,更为意外的是,那位“大当家”不在了,他的家眷却还在。
杜飞膺再次邀请李恬同行。
“你们大当家呢?”
“大当家?哈哈哈。”杜飞膺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我们大当家呢?”
那小孩非常自豪:“我们大当家不就在这儿站着呢吗!”
杜飞膺拍拍小孩的肩,让他到别处去。“李兄,不是我杜某人夸大,这帮兄弟聚到一起不是因为什么‘大当家’,是因为我,是我把他们聚到了一起。”
“那你用什么把他们聚到了一起?”李恬冷不丁问。
杜飞膺也不遮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能给的,‘大当家’给不了。”
李恬笑了,眼睛瞥向那一辆不显眼的马车:“那里面的人呢?”
杜飞膺脸不红心不跳:“男人的事跟女人无关,她们母女两个无依无靠的,我总该帮衬着点。”
好一个“帮衬着点”,想来也是要到床上才好帮衬。
“李兄,我的诚意摆在这儿了,你还不肯跟我们一道吗?你要是还不肯,我只好采取非常手段了。”
这就是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