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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死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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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真相的第一晚,李恬的痛苦和悲愤不亚于襄武沦亡的那场噩梦,他恨不得把乐卯五花大绑到叔父坟前,痛斥过他的罪行,再千刀万剐,以祭奠李家所有枉死的冤魂。
他潜进乐府,看到从狱中归来的乐泓,不知悔改,满嘴诅咒的辱骂秦侍郎、卫愔。他决定先教训一下乐泓。夜黑风高,他把乐泓吊挂在荒郊野岭的树上,乐泓哭天抹泪,不停喊李恬爷爷、亲爹、祖宗,李恬问他,是不是只要能活命,同猪狗争食他也做得出来?
为猞猁烧微山的乐泓直点头。
那一瞬间,李恬觉得自己碰过他的手都变脏了。
他叔父是英雄,用乐家人的血来祭奠他,是对他的侮辱。
他没有动乐泓一根手指头,就倒吊着他,任他自生自灭。
他回到乐府,想看看丢了儿子的乐卯是何反应,乐卯没发现儿子丢了,因为受敕令波及的公卿都聚到乐府商讨应对之法,人非常多,乌泱泱的坐了一屋子。
望着那数不清的人头,李恬突然明白了顾采白为什么不鼓励他报仇,为什么不遗余力拉他出朝堂漩涡。
朝堂之恶,不在乐卯,他杀了一个乐卯,还有千千万万个乐卯。
杀光千千万万个乐卯,他叔父的死仍是枉死。
叔父回不来了,正如父亲和母亲不会回来了一样。
他重回野外,把乐泓放了下来,乐泓一把鼻涕一把泪,连滚带爬的跑了。
他要让乐泓好好活着,好好祸害乐家。
现在,他只想马上离开这个污秽塞路的洛阳。
“令期,你在洛阳,一定要好好的。”李恬从卫愔怀里退了出来,脸上似火烧一般,不敢看他。
“我……先走了。”
“宜卿。”卫愔拉住他的手,“晚上你哪儿也别去,呆在家里,我去找你,”
“……好……我知道了。”
晚上,卫愔出现在他书斋门口,怀里抱着一把黑色伏羲式琴。卫愔将琴横抱:“宜卿,你走之前,可否再和着我的琴音舞一次剑?”
书斋的剑架上就有一把剑,是他弱冠成年的象征物。他取下那把剑,拔出:“那令期可要挑一首好听的曲子弹。”
卫愔笑:“一定。”
琴音先起,是他们在观潭园第一次见面时弹的那首。
一墙之隔的君子,遍请不来,唯以琴声引之。
他的琴声把他引来,他用琴声把他留下,他再用琴声为他践行。
仿佛回到两人避居世外时,各怀心事,又各自坦荡,确定了对方的意图,就能畅所欲言。他们相处了一年,这一年里发生了许许多多惊天动地的大事,秦州保住了,乐家的地位晃动了,卫家崛起了,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泛光的寒剑切断一株花枝,枯萎的花瓣飘摇陨落。
花枯萎凋零的样子,总会让人忘记它绽放时的绚烂。就像下了沙场的将军,出了庙堂的宰相,往昔的波澜壮阔,全都化成了无人问津的干燥黄土。
李恬走的那天,卫愔没有当面送他。他站在巍峨的城门上,遥遥远望,他看见李恬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骏马,像逃离一座死城,挥鞭向南,没回过一次头。
李恬一口气到达伊水河畔,岸边有一座草亭,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两个女人。马儿经过草亭,李恬看清其中一个女子的脸,是乐韵。
“少将军!”乐韵的喊声融进风里,李恬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圈,回到草亭。
见他折回,乐韵惆怅的脸上绽出笑容,她走出草亭:“我从仙舟兄长处得知少将军要离开洛阳,心下怆然,特来相送。”
千金池相见不欢而散,他以为乐韵会记恨上他。
李恬跳下马,行了一礼:“劳姑娘奔波,李恬不胜惶恐。”
乐韵笑容变得苦涩:“我自知配不上少将军,已无非分之想,此来送行不沾半分私情,我只是难过,少将军是守护大晋江山的英雄,到头来,连离开洛阳都没人相送。”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凄怆,连忙解释:“我不是可怜少将军,我只是为人心炎凉而难过。”
“无事。”李恬看了看她身后的草亭,“姑娘既来送我,可有带酒来?”
“有有!少将军稍等。”乐韵让侍女斟了两杯酒,一杯端给李恬,一杯留给自己:“我敬少将军,前路顺遂,再无坎坷。”
“多谢姑娘。”李恬饮尽杯中酒,将杯子还给乐韵:“千金池那日,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莫怪。我命中无富贵权势,姑娘金枝玉叶,要说不配,是我配不上姑娘,洛阳世家遍地,姑娘定能觅得佳偶。”
听完李恬一席话,看他再次骑着马消逝在河岸尽头,乐韵热烈盈眶。
她哪里在乎什么富贵权势,她只是比谁都明白乐家坏事做绝,从一开始,她就失去了与忠正之后相扶相持的机会。
李恬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从司州到豫州,到徐州边界,风餐露宿,人跟马都疲惫不堪。加之天气越来越热,他骑在马上好几次要再栽下去。天亮,暑气来袭,李恬来到一个小村子,村里人口稀少,没人敢接待他这个佩剑的外乡人。李恬牵着马,走走停停,在村尾发现一座古庙。
庙额上是古铜大字“太公庙”。
原是西周开国名臣姜太公的庙宇。
李恬敲门讨水喝,开门的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李恬道明来意,老者请他入内。
这间太公庙的规模比一般村庙大得多,两进三厅。老者道他是庙里的庙祝,早年读书,家道中落后寄生太公庙,时间一长,就接手了庙祝一职。他刚来太公庙那会儿,庙里香火十分鼎盛,后来江东割裂,南北双方隔三差五挥兵对峙,徐州夹在中间,最受蹂//躏,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太公庙的香火也就断了。
人间唏嘘事,在一城,一村,一庙,一人。
一个少年取来水给李恬喝,经老者提醒,李恬把水囊交给少年灌满。
“那孩子是老人家的孙子吗?”李恬喝光一碗水,问道。
“算是吧,他是逃荒来的,家里人死光了,没地方去,我就收留了他,将来我死了,他还在,这庙还在,他就当这里的庙祝。”
听了老者的话,少年把装好水的水囊交给李恬时,李恬不由多看了他几眼,面黄肌瘦,沉默寡言,不知将来,他小小的肩膀不能挑起一座古庙的香火。
人歇息好了,马还在歇息。李恬走到太公像前,仰头虔诚的与这斑驳的铜像对视。戎装太公不怒自威,一手持兵戈,象征武能开疆,一手持竹简,象征文能治国,王道霸道汇流,方能河海晏清。
他问太公,当今天下,王道乎?霸道乎?
太公眼神炯炯,言语沉默。
他看到铜像底座上刻了满满当当的字,凑过去看,是记录太公功绩碑文。其中有一条“太公杀华士”,华士是齐国远近闻名的隐士,以不事诸侯引来赞誉,面对太公的宣召,他三请三拒,太公没有给他第四次机会,在他第三次拒绝后将他杀了。周公认为太公不该杀害华士,太公却道: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召之不至,是逆民也。若表彰这个目无君王的逆民,百姓将以之为楷模,但杀了他,君威可立。
老者见李恬看的认真,道:“公子认为太公所为该褒该贬?”
“我不能认同。”他是沙场上搏命的人,越直面死亡越觉人命可贵,“两军对垒杀人,是为身后的子民;身为君王,为立威而杀人,天下不臣服者千千万,君王就要杀光这千千万人吗?”
老者点头,又摇头,“公子可知,太公杀华士,正是他初入齐国为君之时,不服者众多,杀华士不为杀他一人立君王威名,而是为了杀齐国上行下效的不臣之心”
“那对华士而言,他不更是无辜丧命吗?”
“古往今来,为王权铺路的又何止一个华士呢?就是一城邦,一家族,也要有无数人铺路才可造就绵延百年的辉煌。”
听完庙祝的话,李恬心情复杂,再与太公像对视,他被那双琉璃嵌就的眼睛锁住了。他又一次问太公,这双看尽千百年烟云的眼睛,能否看清他的前路?
他多么想走上一条正确的路。
李恬在太公庙住了一晚,休息够了,他跟老者和少年道别。老者劝他不要南下,江淮之地,早就陷入你争我夺的境地,覆灭在那儿的大军不计其数,一个人去,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恬谢过老者,骑上马,仍然南下。
要是死在路上,就做一堆指路的白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