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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肝肠寸断 ...

  •   阆风派开山门距今已有千年,漫长的修行让门人悟出一些近仙似妖的术数,其中有一术叫“壑清”,取义“清心、目之沟壑,万事明达”。壑清术的创立本为明万物,传习百年后,有门人逐渐发现这其实是一道控人精神的邪术,施术者把自己的精神织成一张网,把受术者带入网中,在这张网里,受术者会如亲身经历一般进入施术者想让他进入的世界,精神、躯体皆能感知到最真实的痛苦和欢乐。

      这一术之所以被归为邪术,不仅是因为它能完全控制住受术者,更因为其对施术者有着毁灭性的伤害。受术者的感知越真实,施术者耗费的心力就越多,最严重的可致施术者心竭而亡。顾采白的师父杨剡,年轻时一时好奇习了此术,日渐精深后,知此术过于邪祟便不准顾采白深入,因此顾采白对此术的研习始终停在表层。

      “杨上卿对我使用了‘壑清术’,所以才会一夕之间苍老成老翁,乃至丢了性命?”
      “是。”

      李恬瘫软在地,若不是亲眼见过杨剡枯槁苍老的模样,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顾采白说的这一切。

      太荒谬,太不真实,却又切切实实发生在他身上。

      他抓住顾采白袖襟,像抓着救命稻草,力气大得似要把顾采白的袖子撕裂:“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做这种事?上卿明明都不认识我……”

      顾采白缓缓蹲身,温和的拭去李恬眼角的泪:“因为李徽大将军。”
      “叔父?”

      “一年多前,我跟师父外出堪舆,恰逢洛阳周边发生叛乱,一时间洛阳城门紧闭,进出受阻,我们师徒只能暂居野村。过不久,叛乱平息,我们出野村回洛阳,途中路过兵营,得知平叛主将李徽在战中负伤,正四处寻名医医治,我师父跟大将军交情不深,但素来钦佩他为人,便提出为大将军医治。”

      顾采白的手没有从李恬眼角挪开过,因提到李徽后,李恬的泪如江河决堤,源源不绝,顾采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为他拭泪。

      “李徽大将军的伤本来是可以医好的,但药品补给不及时,致使旧伤也跟着恶化,我师父到时,已回天乏术。大将军自知劫数难逃,与师父回顾平生,道世上有两人放不下,一个是视若己出的侄儿,一个是白姓挚友。他说你生性善良,不懂朝堂险恶,原本打算回陇西就教你这些东西,如今来不及了,便请求我师父日后能在你陷入险境时提点一二。”

      兵营那一晚恍如昨日,李徽临终之言字字泣血,顾采白无法全部转述给李恬,他怕李恬崩溃。
      而李恬已经哭成泪人。
      顾采白说不下去了。

      哭泣中的李恬跪着请求顾采白说完,哪怕真相是他所不能承受的。叔父有多放不下他,他是最清楚的,他已经让叔父独自面对死亡了,再去逃避真相,他有何颜面做李家后代?

      顾采白思索良久,闭了闭眼,睁开:“大将军离世一个月后,我在宫中药局偶然得知大将军军中药品补给不及时,是国舅扣而不发所致,我将此事告知师父,师父痛心不已,叹大将军赤心为国,却换来这结局。师父担忧你重蹈大将军覆辙,便为你卜了一场大卦。”

      “你的卦象凶险非常,非师父一人之力能理清,他让我协助他,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方把卦象理清。那一卦有宜卿之难、襄武之难、百姓之难。”

      “师父不忍宜卿惨死,更不忍苍生受此浩劫,便有了后来那一场壑清术。”

      李恬几乎哭断气:“上卿为何直到现在才告诉我真相……”

      顾采白为他拍背顺气,过了很久很久,道:“师父本不想让你知道真相,时至今日,世家争权,朝局动荡,再不告诉你,你怕是要卷进去,出不来。”

      “所以去年上卿要我守丧三年,也是在提醒我远离朝堂,对吗?”

      顾采白点头:“宜卿,大将军也好,师父也好,他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李恬妄图擦干眼泪,但袖子早已湿透,顾采白掏出一方白帕给他,他默默接过。

      “上卿的意思我明白了,杨上卿牌位已撤,上卿可否拿一件他旧物,让我好好拜谢他一番。”

      跟李恬认识不是一两天了,顾采白知道不满足他,他不知要自责到什么时候,便把师父生前爱看的心经放到案上,让他对着跪拜。

      李恬拜了一次又一次。

      买完肉包回来的小童找遍整座宅子,终于发现了他们,软糯糯的童声响起:“师父你们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包子都凉了,要不然我再去买几个吧……”

      话音在小童看到李恬跪在地上颤抖的哭泣后停住了。

      李少将军可能不需要肉包子了。他想。

      从沧浪林出来,李恬浑浑噩噩的走在崇仁街上,混沌的视线里他依稀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人正跑向他。那人一身绛紫朝服,一丝不苟的发髻因奔跑变得松弛,那人离他越来越近,那人来到他的跟前,那人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人问他是不是被顾采白欺负了……

      他一头扎到他肩上,额头靠着他的肩膀,什么话都不肯说。

      “宜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卫愔抬了抬手,又放下,“我先送你回家,好吗?”
      “嗯……”

      卫愔的马车从另一条街驶过来。回李宅的路上,李恬依旧不肯说话,卫愔也不逼他,无声的握住他的手,发现他袖子湿哒哒的,再看看他双眼,比核桃还肿。瞬间明白了什么。

      入夜后的沧浪林,如异界般宁静,一阵敲门声将宁静打破。在灯下打瞌睡的小童受师父指示,不情愿的出去开门。

      打开门,没有月亮的夜晚,小童仿佛看到了月亮神。一个穿着白衣,全身发着光的男子站在门外,他揉揉眼,那男子微笑着拍拍他的头:“劳烦小童通报,卫愔求见。”

      小童睡意全无,小小的身子跑过来跑过去,气喘吁吁:“师父说……卫尚书请进。”

      这是卫愔第一次单独来沧浪林,也是第一次拜见顾采白。

      顾采白让小童回屋睡觉。卫愔笑道:“上卿对这小徒弟可真是疼爱。”

      “师徒人伦,自要照拂。”

      卫愔在空出的垫子上坐下:“人伦乃我名教宗旨,上卿身处道门,原来也讲世俗这一套?莫非是在朝堂呆久了的缘故?”

      “儒释道一体,卫尚书学贯三家,想必比我更懂三者之关联。”

      “儒释道,需要时,便是一体,不需要时,相弃相杀也可。”

      卫愔突然间亮出锋芒,顾采白动了动眼皮:“卫尚书所言极是。”

      “我听说上卿在制定新历,完成后,可要学你小师叔蘼芜子归隐?”

      “小师叔是最洒脱之人,出世入世在他眼中是最没界限的,隐于野,可论政,归于朝,亦可求道,不然他也不会跟卫尚书交好,我说的可对?”

      “上卿的心,当真是七窍玲珑,如此一来,倒不必我多费口舌了。”

      “卫尚书早该如此。”

      “李恬是我的人,谁都不可以动他。”

      顾采白面无表情:“李少将军跟卫尚书非一路之人,尚书你执着于斯,不怕把少将军推入险地吗?”

      “你错了,有我在,他才不会陷入险地。”

      卫愔的目光犹如刚锻造好的利剑,能斩金截玉,一刹那间,顾采白仿佛回到大卦初解的那一天,卦象里最凶险的部分不是李恬本人的,而是由他牵引出的尸山血海,累累白骨,生灵涂炭,正是拜眼前这个一尘不染貌若神祗的男子所赐。

      “卫尚书是手段超绝之人,若有心,自然能护住少将军,不过少将军不是没有主见的人,还请卫尚书斟酌。”

      卫愔起身,拍了拍膝盖:“这就不劳上卿操心了。我来主要是为给上卿一句忠告,祸从口出患从口入,管住了嘴,也就管住了命。”

      顾采白颔首:“多谢卫尚书提点。”

      “提点说不上,警告却是有的。上卿既知道我是个不择手段,往后还请离宜卿远一些,他是我放在心上的人,我看不得他伤心难过。”

      卫愔走到门口,忽听顾采白道:“卫尚书,要是让你心上之人,伤心难过的,是你自己呢?”
      卫愔冷冰冰的脸破出笑意:“这种事,我永远都不会做。”

      为了他,他愿意不拉天下人为自己陪葬;为了他,他愿意把这罪恶的人间装点成繁花似锦的样子;为了他,他愿意受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只要是为了他,只要是为了他……

      卫愔走远,顾采白幽幽自语:“你可是恶鬼一样的人,恶鬼又怎会从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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