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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阆风派壑清 ...

  •   李恬回到家,周叔说卫愔在等偏厅他。

      “他来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

      李恬来到偏厅,卫愔坐在窗口对他微笑:“回来了?”

      “令期,乐旷刚刚找过我。”

      卫愔并不觉意外。

      “他问我,要是你跟他一样,我会不会站在你这边。”

      卫愔毫无波澜,仿佛早就知道结果,而他也确实能猜到这结果,柔声道:“你当然不会。”
      李恬顿时百感交集。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快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卫愔拿起放在腿边的长卷轴,解开包裹卷轴的绢套,展开。

      是李恬母亲画的那幅小儿斗蛐蛐儿图,卫愔找人裱了起来,看裱法,应是请了名家。

      李恬哭笑不得:“母亲戏作,令期何必费心装裱。”

      “并不费心。”他把画卷起,重新装进绢套里。

      “令期来,只是为了给我看新裱的画么?”

      “来见宜卿,不需要理由和目的。还是宜卿觉得,我来,是有别的目的?”

      他说不清。他总觉得,从秦州回来后,卫愔变得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李恬摇头:“没什么。乐旷今天跟我说了许多,他对你……对卫家……总之,你在朝堂,要小心。”

      卫愔唇角微微上扬,眸光里似藏了一潭水:“他是我的敌人,我亦是他的敌人,宜卿可提醒过他要小心?”

      “……”他面对乐旷,根本没想过要提醒他小心这回事……

      卫愔笑得露出牙,他往前躬了躬身,虚压住李恬,李恬不自觉往后仰,他伸出手,绕到李恬身后,托住他的背,不让他逃离:“我这辈子,有宜卿为我着想,死而无憾了。”

      李恬急了:“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

      卫愔一把抱住了他,李恬吓了一跳,差点没坐稳。

      “我当然不会死,我说过,要跟你生死与共。”

      “令期你……你先放开我。”

      卫愔松开手,脸擦过他的脸,起身:“我是临时跑来的,再不走叔父要让人来找我了,宜卿,回见。”

      “嗯……”

      乐旷尚书右丞任期不足一个月,就被擢升为四品御史中丞。御史中丞隶属于御史台,居御史大夫之下,主掌监察,是御史台的实际掌权者。

      乐旷升任御史中丞后,乐家在朝堂上一改颓势,上任第一天就检举了刑部、兵部八名官员在刘氏案中徇私舞弊,连带刘氏案的主理人中书侍郎卫悕也被拖下水。乐旷一口咬定卫悕与其父卫彦暗中结党多年,借刘氏案扶自己人上位,公孙茂对刘氏案深恶痛绝,本不欲再审理,太后横插一手,一面像公孙茂施压,一面授意群臣上书,由乐旷重审此案。

      公孙茂拗不过太后,只得答应,但要太后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审理刘氏案,结案后,永远不得再提此案。

      太后很干脆的答应了。

      隔日,皇帝陛下下令,以御史中丞为主理人,重审刘氏案。

      巍巍洛阳,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卫彦父子,尤其卫悕成了新一轮攻讦对象,乐旷一时拿不出能让卫悕下狱的证据,便上奏暂免卫悕官职,禁于宅中,太后应许。

      于是卫悕成了闲人,日日在家中吃、喝、躺、睡。

      同样是闲人的李恬来看望他,一起吃、喝、躺。躺着躺着卫悕望着天道:“早知这么无聊,我就求兄长把观潭园的那头鹿接来了,我听说它很顽劣,要是我把他驯服了,兄长一定感激我,是吧,重规?”

      “公子说顽劣才是那小鹿的有趣之处,广雅公子要是把它驯服了,公子指不定不感激你,还要叫呈星给你找点麻烦。”

      卫悕不信:“一头鹿而已……”突然想到这头鹿是李恬送的,他没了底气:“……兄长不会的吧……”

      “广雅要是也喜欢鹿,下回我也猎一头送你。”李恬道。

      “不不不,不必了。”卫悕连连摇头,“我对鹿一般喜欢都说不上,对了,重规,兄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天黑前,不过少将军来了,公子应当会早些回来。”

      “广雅,我今天不是来看令期的。”李恬急忙解释。

      他着急的样子把卫悕逗笑:“好了好了,我知道宜卿是担心我来看我的。不过……宜卿不怕被我带累吗?”

      李恬真想撬开他们兄弟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没好气道:“去年我在白霞庄,令期是无职位在身的士人,与我来往也就罢了,广雅却已入朝,可曾想过会被我带累?”

      卫悕愣了愣,呢喃道:“怪不得兄长如此看重宜卿。”他不再躺着,盘腿而坐:“那宜卿,有没有想过入朝?跟我兄长一起的话,他一定会护着你。”

      “暂且……不必。”李恬目光移向别处:“我不适合朝堂。”

      说实话,刘氏一族被枭首的那些人,罪无可赦,死不足惜,但李恬至今无法把血洗刘家的主理人跟温文尔雅的卫悕联系到一起。

      他现在不止看不明白卫愔,卫悕也看不懂了。

      或许,他从未看懂过他们。

      体弱多病的卫愔都能御敌于千里之外,卫悕又怎是软弱可欺之徒?

      或许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能在朝堂上游刃有余。

      李恬本来打算看完卫悕就走的,临时改变了主意,还是想见一下卫愔。卫愔回来得很早,李恬让他送自己到门口,无人时道:“我想明天去一趟沧浪林。”

      卫愔不解:“你去沧浪林,为何知会我?”

      “令期跟顾上卿似乎不太对付,我不想见过上卿之后再让你误会。”

      卫愔笑:“宜卿如此想,倒叫我无地自容了。顾上卿是和风细雨的道门中人,我跟他怎么会不对付呢?宜卿同他交好,我自然也是敬重他的。”

      “好。那我这就回去了,令期你也快些进去吧。”
      “好。”

      卫悕在门内等着卫愔,见他进来了,道:“宜卿走了?”
      “嗯。”

      “兄长说我不了解宜卿,我今天才明白,我果真是不了解他,这乱世之中,宜卿是最不同的。”
      卫愔没听进卫悕的话,脑子里全在想李恬为何要去沧浪林,那个顾采白比杨剡还能故弄玄虚,他会不会跟李恬说一些对他不利的话?李恬对他评价很高,会不会信了他?

      “兄长?兄长?”卫悕见他失神,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兄长怎么了?”

      卫愔回神,他审视的打量卫悕,卫悕的外表极具欺骗性,要不是被禁宅中,让他去沧浪林打探打探最适合不过。

      想到此,他对乐旷的厌恶又多了几分,低咒道:“区区乐旷,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说完就往偏院走,卫悕以为他在朝堂上受了乐旷的气,追着道:“兄长,你是最沉住气的!别乱来!”

      第二天李恬去署中找顾采白,行经皇城偏门,禁军士兵正抬了两具草席盖住的尸首出来,看垂落的绛红色袖子,应是四品以上。

      走在前面的内监满腹怨气:“没见识,以为撞死在殿前就是弃卒保车了?那两家要杀的,一个都跑不了。”

      李恬不便多留,加快步伐走向太常寺。

      去年底顾采白发现旧历有差,开春后一直忙于新历的制定,在太常寺的时间比在沧浪林要多得多,昨晚便宿在太常寺,李恬来找他,他正打算回沧浪林。

      “宜卿既是来找我,不如坐我的马车,一同回沧浪林吧。”顾采白道。

      李恬拜谢后上了他的马车。太常寺上卿的马车从阊阖门走,李恬这才发现,拱卫阊阖门一带的禁军比平日多了许多,疑惑道:“宫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宫中无事,各署中不太平。”
      “那太常寺可被波及?”
      “太常寺不参政事,自是太平,宜卿不必担心。”

      太常寺虽是皇城中的宁静之所,但跟植满翠竹的沧浪林还是没有可比性。李恬一踏进沧浪林的门,心境就发生了变化,更别说顾采白了。

      顾采白重新洗漱了一遍。小童端来早膳,他摆摆手:“为师今日辟谷,这些你自己吃吧。”
      小童欢天喜地:“多谢师父!”

      顾采白请李恬跟他到院中:“院里的杂草又将没膝,小童年纪小,除的慢,宜卿若无事,与我一同把这些草除了,如何?”

      “上卿客气了,李恬愿意效劳。”

      两人一人一个小锄头,一直干到晌午,方把杂草除干净了。小童打水给他们洗手,顾采白让他去取两吊钱,出去买些填肚子的东西给李少将军。

      “师父,咱们崇仁街上有一家包子店,做的肉包子极好吃,少将军定然会喜欢。”

      李恬忍不住笑。

      “你要是想吃,买些来便可。”
      “是,师父,徒儿这就去了。”

      顾采白把小徒弟送出门,话锋陡转:“宜卿今早去署中找我,看到禁军抬着两具尸体出皇城了吧?”

      李恬的记忆被唤醒,他点头道:“没错,连上卿都知道,必然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朝堂之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宜卿,你随我来,有一件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顾采白把他带到沧浪林深处,一间单独辟出的道房。顾采白点燃三排大白蜡烛,眼前的景象可以用“别有洞天”来形容,山一般高的书、大中小不一、材质不一的六壬盘、星象盘,六十四卦卦象图……

      顾采白请他入内:“昆仑山有一余脉,唤作‘阆风’,昔年我派祖师游历到阆风山,于山中立观,以山名为派名,我派主张‘修身、避世、问道’,又因门人稀少,虽传承百年亦鲜为世人所知。阆风的遁世到我师祖这一代发生变化,师祖认为大隐于市,体会苍生之苦之乐方能得证大道,之后他老人家便带着我师父和师叔跋涉千里来到中原。”

      李恬似懂非懂。

      顾采白展开一幅卦象:“我师祖是半仙似的人物,天文地理、医药占卜、奇门秘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师父常说他皓首穷经也只能学得师祖一半,然而,有一术我师父却是胜过师祖的。”顾采白平淡的眸光有了颜色,“因为在整个师门当中,只有我师父逆天而行用了那一术。”

      术数对李恬来说遥远又神秘,然“逆天而行”足够他窥见那一术的严重性。他心底里有一扇关闭的门,他无数次叩打门扉,门内都无人响应,此时,他没有叩门,那门却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透出的不是光亮,而是能扼住他咽喉,让他溺亡的黑暗。

      “那逆天而行的术是用在了我身上,对吗?”他颤巍巍的问,他是矛盾的,既希望得到门内的答案,又希望那答案跟他没有关系,这样他可能就不是让杨剡苍老、死去的罪魁祸首。

      “对。”顾采白道,“宜卿不是一直疑惑那场梦么?宜卿的梦就是一场术。”

      “一场让你看见‘将来’的术。”

      李恬心中的火苗熄灭,他隐隐感知,他将知道的,会让他如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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