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念》桃李羡鱼

27、第 27 章 得见天光

　　战场的浓烟燃烧了一整天。
　　李恬一行人跟卫愔去郡守府。郭郡守得知李恬是李家少将军后，一路跟着他们，见缝插针的说卫愔的不是，说来说去，左不过“清谈鼠辈”云云。
　　呈星在郡守府大门口按住郭郡守，郭郡守斥他：“你做什么？我可是堂堂扶风郡守！”
　　等李恬卫愔他们都进去后，呈星道：“郭郡守别急，我跟怀明有好东西给你。”
　　“什么……”
　　话没说完，一个大麻袋当头套住郭郡守，郭郡守失控的挣扎嚎叫，被怀明狠狠踢了一脚：“我们公子跟李少将军不同，他最不怕的就是沾上人命，你想活命就安分点！”
　　郭郡守安静了，嚎破的嗓子也发不出声。
　　“公子说，找个柴房把他扔进去，大军离开冀县了再放他出来。”
　　“好！可算把他给处置了。”
　　郡守府后厅，舆图、沙盘悉数摆上。两边的将领围成圈落座。
　　李恬先把一路上的见闻，以及他对蜀羌联盟的看法说与卫愔。羌人在秦、蜀两地居住了百年，公孙盛封成都王后，大肆驱赶蜀地羌人，致数以万计的羌人流离失所。当时的羌人首领是陈昶的祖父，在反抗公孙盛的战斗中阵亡，陈昶父亲继任首领之位后，以背叛朝廷向公孙盛纳贡为代价换得秦、蜀交界处的家园不被焚毁，此举令朝廷大为光火，李恬父亲和范承周都受命讨伐过羌人。
　　“羌人弱小，不过是公孙盛对抗朝廷的棋子而已，陈昶是有见识的，他很清楚这一点，只要瓦解他们的联盟，让陈昶退兵，全力攻打公孙盛，我们就能赢。”李恬道。
　　众将无不赞成。
　　卫愔道：“宜卿来之前，我们的人找到了临阵脱逃的刘万孺。”
　　“哦？他现在何处？”
　　“他很安全，等战事结束后再押他回洛阳问罪。但这不是我要与宜卿说的。我们的人找到刘万孺时，一支羌军也在找他，我们的人便引他们先抓住刘万孺，再乔装成蜀军半道截杀，其中有一漏网之鱼逃回了羌军大营，昨晚公孙盛攻城，陈昶全程做壁上观，想是那漏网之鱼起了作用。”
　　“令期已在离间他们？”
　　“是。陈昶未加入战局，公孙盛又损失惨重，指不定正当着全军的面数落陈昶。不过，陈昶的野心何止是小小的秦州，纵使对公孙盛生怨，也不会轻易撤军，加上我一直守城不出，他当我跟刘氏兄弟是一丘之貉，更舍不得走。”
　　李恬惊讶不已。卫愔深谙朝堂之道他是见识过了，没想到，兵法卫愔也是运用自如，尤为可贵的是，他常年住在河东，此前从未来过秦雍，竟能利用公孙盛和羌人的恩怨行离间计。
　　“陈昶既然舍不得走，卫将军要怎么做？”季参军问，这也是李恬想问的。
　　“等。”
　　“等？怎么等？”
　　“今晚之前就会有结果，宜卿和各位将军需好生休息，接下来将有恶战。”
　　陇西将领不大信得过他，这间屋子里，卫愔是唯一没穿战甲的人。
　　季参军对李恬道：“少将军，蜀军大败，不可给他们喘息之机啊！”
　　李恬决定相信卫愔，他下令：“众将听令，吃饭、休息！”
　　“是！”包括季参军在内，没一个持异议。
　　众将陆陆续续散去，李恬没有走，卫愔便也不动，众将都走光了，李恬坐到卫愔边上：“令期是不是都计划好了？就是我不来，也有办法退敌？”
　　卫愔俯身，不错过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蜀羌联盟破裂，羌人西归必会扫掠秦州，秦州群龙无首，羌人气势正盛，对峙起来，秦州必陷入苦战，宜卿来了，可断他们西归念头。”
　　“到时还需你拨一半兵力给我，夺回秦州失守五郡。”
　　“不仅给你大军和粮草，我也跟你一起去，我是秦州刺史。”
　　“好。”
　　“宜卿。”
　　“嗯？”
　　“我来战场不为送死，也不会死。”
　　“我知道。”
　　卫愔要等的消息，比想象中来得早。
　　据安插在蜀军中的内间报，攻城失败后，公孙盛一面痛骂羌人不作为，一面给陈昶施压，要他发兵攻城，陈昶心生怨愤，当场戳穿擒刘万孺时蜀军杀羌人之事，公孙盛矢口否认，道陈昶无事生非。
　　概言之，双方积怨甚深。
　　卫愔下令，天黑后，全军出击，攻打蜀羌联军。
　　两军对垒，杀声震天。陇西军憋屈了大半年，一朝释放，以一当十。冀县城里运出十排大鼓，派出传令兵百人，于乱中齐呼：“蜀王与陛下同根！羌人乃夷狄！灭羌即退敌！”
　　一阵鼓一阵呼，一阵盖过一阵。誓要诛心到底。
　　朝廷兵则前赴后继的遵守这道指令，蜀军就在眼前不杀，偏要舍近求远追着羌军杀。羌军大乱，陈昶急命撤退，公孙盛带人拦住陈昶，怒骂：“你做什么！那是他们的离间计！快给本王回去！”
　　陈昶挥舞大刀，砍翻公孙盛一名近卫：“你忘了老子可没忘！你是洛阳皇帝的亲堂叔！”
　　公孙盛的近卫跟陈昶厮打起来，陈昶勇猛非常，几个回合就把公孙盛的两名近卫掀下马，公孙盛见势头不对，要跑，陈昶刀架到他脖子上：“要不是你还有点用，我真想现在就抹穿你脖子。撤军！”
　　羌军撤退，陇西骑兵穷追不舍。
　　鏖战到天亮，蜀军疲惫不堪，又有消息报，约莫有五万兵力正往汉中进发，公孙盛吓出一身冷汗，汉中可是他北上粮仓和要道，失了汉中，别说这一回要全军覆没，日后要进雍州都不可能了。
　　公孙盛忙亲自带兵退守关中，孰料中途遭到埋伏，又是一番损兵折将。
　　卫愔趁胜追击，把战线从雍州推到益州境内的汉中郡，打了一个多月，终于把公孙盛逼回了成都。
　　秦州战场上，跟陈昶打半月谈和半月后，天水郡和陇西郡同时迎来大雪。
　　从羌军驻地打马回程的李恬，雪花沾了一身，他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他保住了秦州。
　　安排好雍州诸事，卫愔来到陇西。大雪覆盖的莽原，好似另一个世界，大军蜿蜒而至，满目萧然。
　　这就是李恬的家乡。
　　李恬带近卫出城迎接他们，再次相见，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并排而行，骑马回城。李恬道：“羌人弱小，所做一切只为夺回家园，我答应陈昶，秦雍两地，羌人可随意居住，一如我朝子民。朝堂上，还请令期疏通。”
　　“我记得宜卿说过，羌人过去多居于秦、蜀两地，蜀地虽未夺回，汉中却已在我朝控制之下，羌人若想去汉中住，亦是可行的。聚在一起，反而容易生事。”
　　李恬持缰绳抱拳：“我先替羌人子民谢过令期。我还有一事想请令期疏通。”
　　“就是有百件事，我亦为你疏通。”
　　李恬忍俊不禁：“令期说笑了。秦雍两地战事方休，刘万齐在任时，百姓遭盘剥甚深，我想请令期代为上奏，免秦州三年、雍州两年赋税。”
　　“宜卿言之有理，我想陛下也不会拒绝。”
　　“好，我替两州百姓先谢过令期了。”
　　“我也有一件事要跟宜卿说，刘万齐也找到了，他在公孙盛军中，公孙盛为拖延时间把他献给了我。”
　　李恬惊愕：“他为何会在蜀军当中？莫不是叛逃？”
　　“叛逃他还没那胆子。秦州贫瘠，蜀中丰饶，他去蜀中赏景被公孙盛手下捉住。”
　　李恬无语，州中暴乱，一州之主向朝廷写完求救信，居然还有心情跑蜀中赏景，真闻所未闻。李恬伤感道：“令期，回洛阳后，我怕是要被问罪，新任秦州刺史还要你多多费心。”
　　“宜卿所求，我全部满足。”
　　“有我在，宜卿也不会被问罪。”
　　乌云笼罩了一年的城池，得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