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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此生,我 ...

  •   过雍州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追上了李恬。
      重规。

      重规灰头土脸的,说为了追上李恬,跑死了三匹马。

      “你为何追我?”李恬赶着去陇西,便没下马。
      “广雅公子说多个人多个照应,少将军是见过我身手的,不会给你拖后腿。”

      去前线这件事,李恬让周叔在他走后再跟卫悕说,主要是怕卫愔留了不让他去秦雍的话。要是卫愔说过,卫悕必然挽留他,他说不过卫家的两个兄弟,干脆先走了再说。
      “可是我要去的是秦州。令期在雍州,你不去找他吗?”

      “广雅公子说了,少将军去哪儿,重规去哪儿。”

      秦州近在眼前,让他回去是不可能了,李恬道:“你跟过来,可能会没命。”

      “重规之所以留在洛阳,是我家公子嘱托,要好生照看少将军,少将军让我跟着,我才好完成任务。”
      李恬拉转缰绳:“那便走吧!”

      秦州大部分城池在蜀羌联军的控制下,两人乔装改扮走小路,由天水郡进入陇西。天水郡治所冀县,同时也是秦州州治所,被羌人占据。照理来说,占据了州治所该留重兵把手,李恬跟重规进城补给时却撞上大军出城,为首的将领李恬认得,是羌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领陈昶。

      他为何在此时出城?
      是去跟公孙盛会合?还是攻打秦州剩余三郡?

      李恬催促重规快把泡馍吃完,他们没时间了,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到襄武。

      天水郡到襄武这一路,两人接连不断碰到羌军,人数不多,几百到几千不等。最后一回碰上的,是狼狈的败军,数量最大,近万人。

      披星戴月来到襄武城下,李恬身体里的血与肉都在沸腾,城门上的士兵举着火把质问:“来者何人?!”

      李恬没有立即回答,他把马头调转向东,原地转三圈半,双腿夹马肚,马儿纵身一跃,跳过一丛荒草。

      城楼上的士兵几乎拿不稳火把:“少……少将军?周将军!季参军!少将军回来了!”
      城门随之打开。
      “走!进城!”李恬对重规道。

      两匹马驶进去后,城门当即关闭。

      城内,士兵如潮,从四面八方聚到李恬周围,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捶胸,有人顿足……每一张脸都能与梦境里的重叠上,当时的他们,有的死不瞑目,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身首分离……但现在,他们所有人都是鲜活的。

      李恬泣不成声,士兵们傻了,笨嘴笨舌的安慰他们年轻的少将军。
      “周将军跟季参军来了!”

      人群开出一条道,周循跟老迈的参军大踏步走来,季参军手上捧着李恬的黑色甲胄,甲鳞在成片的火光照映下,闪耀着冷月般的寒光。李恬的目光一与甲胄触上,就再也挪不开。

      季参军将甲胄捧过头顶:“少将军,我等已恭候你多时!”

      李恬抹掉眼泪,一把接过甲胄,套到身上,系扣、束腰、绑袖,一气呵成。

      这一次,他一定要保全襄武,保全秦州,保全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循奉上佩剑,李恬举起佩剑大声喊道:“将士们!我李恬回来了!李氏在,陇西在!陇西在,诸将、诸军在!诸将、诸军在,妻儿家小便在!故乡便在!”

      众将士齐呼,火把高悬,“将在、军在,妻儿家小便在!故乡便在!”的呼喊声在这风沙浇筑的小小边城里久久回荡。

      重规深深震撼。

      李少将军虽是武将,但温文的气质总让人无法把他跟沙场修罗联系到一起,然他穿上铁甲的这一刻,他疾呼军人信念的这一刻,他受全军拥戴的这一刻,重规确信,他是生来为将的那一类人。

      连日赶路,李恬片刻不休息,当夜召众将议事。来襄武的路上,没再遇见陈昶大军,也就是说羌军主力很可能离开了秦州,主力不在,余下三郡就能撑到援军来。

      “不能等援救,我们要自救。”李恬道,“朝廷派来的援军困在雍州,公孙盛亲自带兵与其对峙,切断了援军来路。”

      两个士兵打开秦雍益三州地图,李恬取一细杖,圈出秦州:“我们秦州是边陲,兵力主要是为防关外游骑入侵,雍州就不同了,自公孙盛占据巴地,先帝拆梁州并入秦州和雍州,其中大部分是并进雍州的。雍州的富饶程度和战略要地之多,远胜秦州,最重要的是,雍州与司州接壤,公孙盛拿下雍州,司州唾手可得。”

      “那依少将军所见,秦州羌人暴动,自始至终就是个幌子?”季参军道。

      “没错,公孙盛切断秦雍,不是怕雍州援救秦州,而是怕秦州背后突袭,刘氏兄弟不堪一击,用羌人掣肘他们,绰绰有余。公孙盛再以主力全力攻打滞留在雍州的兵力。我在天水郡,见陈昶带大军出城,来襄武这一路,都没再看见他,我猜测他很可能是去雍州了。”

      “他去雍州做什么?跟公孙盛会合一起打雍州?他们两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周循奇怪道,“听说他们联合时,我都不敢相信,羌人跟公孙盛不是有仇吗?”

      “阿偱你太年轻,利益面前哪有什么仇恨?”一中年将军道。

      “不。”李恬一口否定,“利益面前,或许没有兄弟情义可言,但仇恨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除的,陈昶年纪轻轻就能坐上首领之位,才智是其一,野心是其二,有才智又有野心,雍州这头大肥羊摆在面前,他不想咬一口么?”

      “那他也要去抢地盘?”
      “他带上大军,即便抢不到地盘,也会有别的好处。”
      “少将军,我明白了,那我们是不是要转守为攻,去雍州?”

      “对!去雍州!陈昶既然没有攻打余下三郡,便是在给自己留后路,雍州不破,三郡就是安全的。阿偱,你即刻就去清点陇西余下兵力,以两万精兵为限,若不足两万,最少不可低于一万。”

      “是!”
      会散,李恬让人给重规备一份铠甲,他不是军籍,回洛阳前要归还。

      “方才,重规才真正见识到少将军风采,少将军是真正的将才。”

      “军中耳濡目染而已,不足挂齿。”李恬谦虚道,“等我们跟令期会合上了,重规你还跟着令期吧,他身边不能没人。”

      “是。”

      天亮前,周循上报可调精兵数量,共一万五千三百人。兵家讲,兵贵神速,他们是在秦州摸爬滚打长大的,哪处兔子洞最多都了如指掌,更别说可供急行军的小路了。蜀军不熟秦州地形,大军只要避开羌人便可。不到三天,即横穿至雍州境。

      打前哨的斥候回来禀报,公孙盛把朝廷派遣的领军将军围在了扶风。

      “范将军呢?”
      “范将军在长安。”
      “范将军没去救么?”
      “并未。”

      看来,很可能让他猜中了,范承周不服卫愔。
      “继续打探!”
      “是!”

      扶风郡,郡治所眉城。

      一着甲带刀的青年快速步上郡守府的台阶,进入大门后,过前堂入后厅。守在后厅门口的士兵向来人行过礼后,开门。

      “公子,刘万孺抓住了。”青年道。
      “好。碰上的,是公孙盛的人还是陈昶的人?”卫愔写字的手没有停下的意思。

      “回公子,是羌人。”
      卫愔笑,因笑的幅度有些大,刚蘸满浓墨的狼毫笔抖了几滴墨在纸上,新写的字污了两块。

      “很好。人藏好了吗?”
      “公子放心,包管老鼠打洞也找不着他。”
      “传令我们的人,这件事必须传到陈昶本人耳朵里。”
      “是!”

      青年退了出去。卫愔放下笔,门外扶风郡守又来问何时退敌,守门士兵把他拦在门口,郡守软硬兼施,耗干了唾沫星子,两名士兵只回他道:“大都督不见客。”

      “客?我是客吗?我是扶风郡守!你快让卫愔出来见我,不然我就上奏陛下,卫愔消极应战,敌人打到家门口了,他屁都不放一个!”
      房内卫愔道:“把人丢出去。”

      “是!”

      被架住的郡守气急败坏:“清谈误国!清谈误国!卫愔你等着吧,公孙盛大军攻进来了,头一次杀的就是你!”

      同天晚上,蜀军突袭攻城,长梯、投石车,能用的都给拉来了。卫愔得到消息后,由郡守府骑马去城墙。

      “城门那边有呈星坐镇,公子何必亲自去?”跟在他身后的怀明道。

      “区区眉城,公孙盛攻了一个多月,早就积了一肚子火,趁夜来攻,势头比前几回都猛,他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决心,单呈星一个人,顶不住。”

      策马到城墙下,卫愔先检查了守城器具。火油、沸水金汁、滚石檑木准备充足,新的金汁也在源源不断的往城墙运。

      “兵营里的金汁不够,就去百姓家里要,不给的,杀!”
      “是!”
      卫愔上城门。

      城墙上下到处是火光,刀剑声、惨叫声,比元旦的爆竹还响。呈星见卫愔来了,脱下铠甲给卫愔:“公子,城墙上随时有冷箭射过来,穿着好防身。”

      卫愔推开:“你好好穿着,我马上进城楼。”
      “是!”

      卫愔刚走,他站过的地方就射来一只冷箭,不远处,有人疯癫的大笑:“射的好!射的好啊!可惜没射中你这只鼠辈!”

      卫愔看去,是扶风郡守。

      他来了兴趣,走过去道:“郭郡守无刀无箭,怎么,要用血肉之躯守城么?”

      那郡守目光炯炯,愤恨的剜他:“你放心,眉城若战至最后一人,那人便是老夫我!”

      “何必要做最后一人?来人!给郭郡守弓和箭,他用多少给多少,直到公孙盛退兵为止!”
      “是!”

      士兵提了两大桶弓箭来,往那郡守脚下一丢,震得郡守一抖。

      “你以为老夫会怕吗?老夫跟你这鼠辈不同!老夫要把眉城百姓护得好好的!”

      卫愔不耐烦的使了个眼色,一名士兵把大弓挂到郡守身上:“郭郡守可要找个人来教你怎么拉开这弓?”
      “你!反了反了!”

      卫愔懒得再听,往城楼里走,右脚踩上门槛时听那郡守哭喊道:“要是李睦、李徽两位大将军在,何至于让清谈鼠辈为将啊!”

      卫愔冷笑,双脚迈进城楼。

      厮杀持续了一整夜,存储的守城器具几近搬空,郡守趴在城楼上哭了一夜,前半夜还能嚎些泪,后半夜就全是干嚎了。星辰散尽,他的干嚎声停了,卫愔出来一看,他脚边箭筒里的箭,一根没少。

      厮杀声忽而高了起来,卫愔转目望去,只见蜀军左右两翼冲出两支大军来,见蜀军便砍,蜀军阵脚全乱,攻城的士兵倒了一半。

      “难道是范将军派人来了?”怀明道。

      “不,我让他死守长安,他是不会违抗命令的。且不管那么多,你带一部分守军,杀出去。”
      “是!”

      这一场战役打到天边破白,蜀军损失惨重,公孙盛不得不退兵。

      那支突然出现的大军没有走,怀明火急火燎跑向城楼,边跑边喊:“开城门!快开城门!来人是李少将军!”

      卫愔一震。难以置信的来到城墙上,他向下看,城门之下尸横遍野,骑兵进城,并不见为首的将领。他急忙转身,在城墙楼梯口看到李恬站在台阶之下,李恬正抬头,也看到了他。

      两人对望良久。

      重规叫了声公子,卫愔如梦初醒,李恬也迈步走上台阶。

      李恬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沉稳,黑甲上沾满了血,脸上也全是血。

      人就在他眼前,他仍是不敢相信:“宜卿?”
      “是我,令期。”
      卫愔看了看他身后:“跟你同来的,是陇西军?”
      “是。”

      “没有皇命,贸然领军,宜卿不怕被治罪吗?一句谗言,就会为宜卿带来灭族之祸。”

      李恬容色坚定:“我很清楚来此会引发的后果,但我不来,家族经营几代的秦州会不明不白的覆灭,所有将士都会成为孤魂野鬼。我的家族只剩我了,灭族也只灭我一人,以一人换千万人,有何不可?”

      李恬的坚定慢慢变得柔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令期你赴死。”

      “你随我来。”卫愔拉住李恬,来到城墙高处,在天光乍现时立下誓言:“此生,我卫愔愿与李恬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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