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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打翻的醋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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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酒肆专营一种叫“千里醉”的高粱酒,因酒香绵长而得名,很受洛阳勋贵喜欢。
乐旷给李恬倒了满满一碗酒,李恬正魂不守舍,无意识的听从乐旷指引,喝了一口。未曾想这酒比黍米酒还烈,呛得他直咳嗽,好不容易咽下去,喉咙跟火烧一样。
“宜卿此前没喝过高粱酒?”
“从未。”
“军中竟无高粱酒?”
“军中禁止饮酒。”
乐旷敬佩:“两位大将军治军严明。那我就不勉强宜卿了,剩下的我来喝。”
“你都喝了,岂不是要醉死在这里?”
乐旷一边喝一边笑:“我若是醉死,定含笑九泉。”
接下来的画面异常古怪,李恬肃然危坐,乐旷横横躺躺,大灌黄汤,旁人看来,乐旷定是满腹心事,借酒浇愁,李恬纯是作陪。
事实上,李恬有心事,乐旷也有心事。母亲得知他求去秦州的事后,哭了一夜不说,还四处找亲朋劝阻他,父亲虽没反对,也没支持,一大家子,仅堂妹乐韵理解他,愿在出征之日亲送他出城。
乐旷抱坛痛饮。还说什么出征不出征的,内监传了太后口谕,他是乐家嫡长子,贵比金玉,出征秦州之事再多多考虑。
这跟不同意有什么区别?
他一心为家族谋划,怎到头来,阻挠他的都是族人?
“仙舟有心事?”乐旷这不要命的喝法,纵使李恬是个瞎子,也看出他心里不痛快了。
乐旷放下酒坛,眼眶通红,脸颊通红,脖子通红,他喝醉了:“宜卿,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
“我要说对不起的地方太多了。叔父打压你,对不起;太后待你不慈,对不起;大将军战死,对不起;一直以来,没帮到你,对不起……”
李恬动容:“以上种种,都不是仙舟的错。”
乐旷自嘲的笑:“宜卿怪我该多好!”他将酒坛放到嘴边,倒了半天只下来几滴,看看案上、地上,横七竖八全是空的。
李恬把自己没喝完的酒推给他:“仙舟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乐旷端起李恬的酒碗,正要喝,头上传来一熟悉的人声:“仙舟海量,这店里的千里醉怕是都让你喝光了,剩下这半碗留于我如何?”
卫愔来了。
卫愔夺过乐旷手里的酒碗,一口饮尽:“‘千里醉’果然名不虚传。”
李恬和乐旷面面相看。李恬先道:“令期何时来的?”
卫愔笑的不冷不热:“来的不早不晚。”
李恬没听懂,求助乐旷,乐旷打哈哈:“令期要喝,还怕店家没有吗?我这就给你叫……”
“不必了。”卫愔转问李恬:“宜卿来了都中,怎没跟我说一声?既走几步就到卫宅,怎么也没进去?”
“啊……令期误会了,是我半路上把宜卿拉了过来,要不然,我们还是喝酒吧?”
卫愔冷笑:“洛阳之风气,仙舟承袭九,无人敢说十。事前不问是与非,事后但以酒肉赔,如此行事,莫不是家传?”
这番嘲讽,毫无情面可言,别说乐旷了,李恬都听得头皮发麻。
乐旷的脸色非常难看,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相。此处是酒肆,最容易传出茶余饭后的谈资,两个世家公子闹起来,其中一个还是大名士卫愔,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李恬忙做和事佬,拉住卫愔就往外走:“仙舟,我带令期先走,你也别喝了,赶紧回去睡一觉!”
出了酒肆,卫愔反客为主,拽了李恬就往人少的巷子里走。李恬莫名生出紧张,眼前的卫愔太陌生了,没一丝温润气,冷冷冽冽赛过这寒冬。
“宜卿何时来的都中?”卫愔停了下来,拽着李恬的手却没松开。
“……早上。”
“宜卿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不知……”太阳快下山了,怎么看,也过了昏时吧?
“好,那宜卿为何来洛阳?”
“秦州出事了,我坐不住……”
卫愔怒气消了些:“乐旷是你回洛阳见的第一个人?”
“也不是,我先去了趟沧浪林……”
崇仁街沧浪林卫愔也是去过的,里头住着谁,他最清楚不过。
卫愔松开手,面无表情,逐字逐句道:“在这洛阳城,宜卿可真是好友遍地。”
不待李恬开口,卫愔拂袖而去。
李恬背靠冰冷的墙壁,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得他浑身冰凉冰凉的。
他,惹卫愔生气了?
陛下亲封的征西大将军刘万孺,在多方催促下,慢吞吞的向秦州进发了。秦州会是什么个结果,似乎已经揭晓了。
上回不欢而散后,李恬就没见过卫愔,去卫家拜见,都说年底吏部事多,卫愔虽是挂名,也得在那儿坐着。还有……陛下几乎每天都要召见他,他皇城宫城两边跑,就是家里人也很难见上他一面。
李恬折返,恰好碰上从中书省回来的卫悕。陛下看重卫愔,连带卫彦和卫悕也升了官,卫彦如今是执掌中书省的中书监,卫悕由八品令史升为中书侍郎,即他父亲原来的职位。
卫悕下马车:“宜卿来找兄长么?若是无事,不如在家里等?”
“还是不叨扰了,等令期闲了,我再来找他。”
李恬拜别卫悕,卫悕叫住他:“宜卿且慢!兄长不是有意怠慢宜卿,确实是年关将近,事务繁多。”
“嗯,我知道。”
“还有,兄长要我转告宜卿,大事将成,宜卿千万记得答应过他的,不要破釜沉舟。”
八月的观潭园,卫愔大病初愈,要他再三保证,不管秦州战事如何,他都不可以破釜沉舟。
“我记得。”
“宜卿记得就好,我替兄长多说一句,刘万孺拔营了,宜卿不要孤身犯险。秦州,你一个人去不得。”
他表现得很明显吗?卫悕都能猜出来……
“我明白了,多谢广雅,告辞。”
卫悕还拜。
刘万孺抵达秦州没多久,就往洛阳送了封求援信。言逆王公孙盛不服王师,跟羌人联合起来攻打他,两方兵力超过二十万,接连攻下秦州两郡,他在秦州要守不住了。
才去秦州没几天,就说秦州守不住,饶是公孙茂也怒了,在含章殿里把刘万孺大骂了一通,国舅为刘万孺说情,公孙茂一想刘万孺是他举荐的,连带把他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卫彦道国舅本意不是为刘万孺开脱,公孙盛和羌人联合,就是李睦、李徽两位大将军在世,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得胜。
“那兄弟俩打仗确实厉害,朕记得李睦的儿子李恬也很能打,要不然派他去秦州吧!”
“陛下,李少将军固然是人中俊杰,但到底年轻了些,若不然明日宣政殿开朝会,向百官问策?”
“啊?要开朝会?那不是要早起了?”
“军情危急,陛下暂且受累。”
公孙茂转念一想,开朝会卫愔也在,吏部尚书站位离御座近,起早就能看见卫愔,那就起吧。
“行行行,明天开朝会!”
从含章殿出来,乐卯难得跟卫彦走一块:“没想到,中书监跟乐某也有意见相通的时候。”
卫彦揣着明白装糊涂:“国舅说笑了,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意见相通,证明这意见正是国之所需。”
乐卯开怀大笑:“正是正是!”
卫彦接着道:“下臣以为,能做将军的不一定都得是武将,有名望的文臣同样镇得住场,国舅以为呢?”
“英雄所见略同啊!武将大多胸无点墨,出身低微的更不在少数,不是我辈中人,终究是难驯了些。”
“国舅所言极是。明日朝会,彦静闻国舅高见。”
“哈哈哈,一定一定!”
翌日朝会,群臣就派谁驰援秦州争得面红耳赤,不管能打不能打,先把统兵权握在自己人手里再说。六部的、御史台的,连管房屋建造的将作大匠都有人举荐,吵吵囔囔到中午,肚子都叫了,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公孙茂吃了三轮点心,肚子反正是不饿。低头就能看到卫愔,反正也不累。
早膳又没来得及吃,群臣很饿;喷了半天唾沫星子,群臣还很渴。
就在群臣饿得头昏眼花之际,队伍中间出来一个有力气的,群臣看去,是个不起眼的谏议大夫。
那谏议大夫声音洪亮:“臣奏,吏部尚书卫愔,德比圭玉,才比屈子,且名声显赫,若以其为将,便可彰显我朝爱才之心,天下士人闻之,必趋向之。故臣以为,卫尚书是驰援秦州的不二人选!”
话音落地,谏议大夫肚子里的咕咕声响彻大殿,久久不平。这叫声仿佛撕开道口子,放出了缝在里面的饿虫,咕咕声此起彼伏。
人群前端的卫彦一瞬间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卫悕看看卫愔,卫愔处之泰然。
于群臣而言,这个人选尚能妥协。挂名的尚书,无党无派,又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名士,兵权给他,随时都收得回来。
只要国舅没意见。
群臣看国舅。
乐卯自己是不宜推举新人了。不争气的刘氏兄弟摆在面前,他要求很低,不是李恬就行。
乐卯道:“臣也以为,卫尚书是驰援秦州的不二人选。”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公孙茂不乐意,去秦州是要打仗的,卫愔要是受了伤怎么办?就算不受伤,那地方风沙大,损了卫愔容貌怎么办?
卫彦站出来道:“禀陛下,秦州危难,众大臣举荐卫尚书,臣本该额手称庆,但卫尚书才智浅拙,恐会无功而返啊!”
公孙茂像是找到盟友,直点头,点完觉卫彦说的不对,什么叫卫尚书才智浅拙?卫尚书德比圭玉,才比屈子!
于是,他赶紧摇了摇头。
可在群臣眼里,皇帝陛下摇头表示他并不赞同卫彦的说法。
这时,一直没有发言的卫愔站了出来:“为陛下分忧,是臣职责所在,臣愿即刻奔赴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