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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我会创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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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雪,所到之处,银装素裹。
喝得烂醉的三人是被小鹿的踢门声吵醒的。
卫悕离门最近,跌跌撞撞的爬去开门。他一打开门,冷风裹挟着雪花粒灌进来,吹得三人睁不开眼。小鹿如鱼得水,蹦蹦跳跳的跑雪地里撒欢去了。
卫悕合上门,搓手:“好冷。”
李恬经那寒风一吹,宿醉去了大半,放在狐裘暖被里的手摸到一大缕头发,转首去看,是卫愔躺在他身侧。
李恬下意识缩回手,掀开暖被全部盖到卫愔身上。卫愔嗤笑:“宜卿,这狐裘很重的。”
说着,卫愔抓住他手腕借力起身,拉拽间两人额头碰了一下,迅速分离。
卫悕站在门廊上喊重规。屋里残存的炭火早已不够取暖,卫愔体弱,此刻裹着整条狐裘暖被看李恬。狐裘雪白,卫愔肌肤雪白,他巍然坐在那儿,就像洞天福地里走来的雪妖。
“广雅公子,有何吩咐?”重规从回廊那头跑来,他的脚步声比小鹿撒泼响,一下子把李恬拉回现实。
“屋里炭火不够了,添些新的来,顺道叫下人过来伺候洗漱。”
“是。”
“那……我也先回去洗漱了。”李恬套上大氅,与二人告辞。双脚迈过门槛,脑中一闪而过昨夜嘴唇上软软触感。
那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做梦么?如果是真实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白霞庄洗去一身酒气,阿直伺候他早膳。时间是治疗恐惧的良药,阿直依然不敢再去洛阳,但慢慢能找李恬询问城中乞丐的后续,就如今天大雪封路,那些乞丐会冻死吗?
李恬不擅长骗人:“等世道好了,路上就不会有人冻死。”
“公子是说,他们都会冻死吗?”
李恬回答不了。阿直抱着碗粥蹲坐在蒲团上:“我要是也像公子一样厉害就好了。”
李恬一愣。
他才不厉害。他一点都不厉害。
吃过早膳,准备再去观潭园看看卫悕今日是否回城,周循捏着封信急匆匆跑进来:“公子,信来了!”
“是阿偱的?还是小赵将军的?”
“阿偱的。”
李恬迫不及待拆开,细细阅览,眉心不自觉拢紧,嘴巴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情况不好了?”周叔小心问道。
“秦州羌人暴动,刘万齐临阵脱逃,国舅让范承周急去秦州平乱。”
“这!范承周不是雍州刺史吗?他去了秦州,雍州怎么办?”
李恬把信折上,他不知道,自己折信的手一直在抖。“周叔……”
“老奴在。”
“大事不妙了,阿偱可能有危险。”
那场梦他还记得些,秦州之难最开始就是由羌人暴动引发的。也就是说,那场地狱正在逼近。
“啊?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恬把信交给周叔:“把信收好,我去找卫愔。”
“嗳!”
李恬披着厚厚的斗篷,连奔带跑穿过拱门,后院没人,李恬顾不得其他,继续去前厅找人。前厅的洒扫小厮道广雅公子回城,令期公子在门口送他。
李恬道过谢,一口气跑到大门。卫悕的马车已经驶走了,卫愔跟重规站在门前目送他。
“令期!”李恬跑得急,观潭园门口的雪没扫干净,他滑了一跤,卫愔反应快,伸手接住他。李恬没刹住脚,撞到他怀里。
“发生什么了?怎这般急躁?”
李恬向后一步,离开他怀抱,望了望卫悕缩成盒子大小的马车,道:“令期可知秦州羌人暴动?刘万齐不仅不平乱,还躲去了长安?”
卫愔异常的镇定:“知道。”
李恬没料到,他竟是知道的。“那令期可知国舅急调雍州刺史范承周去秦州平叛?”
“知道。”
这下李恬完全弄不明白了。卫愔既然知道,为何一点不急?为何不告诉他?
“重规你先回去,我跟宜卿出去走走。”
“是。”
雪下了一夜,地上、树梢上、枯草丛里积满了雪。目之所及,皆是白色。
卫愔跟李恬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两人的脚印有的分得很开,有的交错在一起,没有新雪覆盖,没人清扫,他们的脚印就一直在,直到雪水融化。
李恬焦灼不已,他想拉住卫愔,想跟他说别再往前走了,想知道他隐瞒秦州羌人暴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走到挂雪的竹林卫愔停了下来:“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想着跟你好好赏过一场雪,再去说那些扰人心的事。”
昨夜,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候之一。
“是广雅昨天带来的消息?”
卫愔点头:“嗯。”
“令期……是我太心急了。”
“我知道。宜卿,我要回洛阳了。”
李恬顿住。这大半年里,卫愔不是没去过洛阳,但以往都是“回一趟洛阳”,这次却是“回洛阳”。
“你……这次去洛阳,不回来了吗?”
“宜卿。”卫愔郑重其事的唤他表字。其实只要李恬多多留意,就会发现,卫愔每次唤他跟唤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唤他时,咬字更清晰,带着浅浅的尾音,像是两个字太短,舍不得叫完。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当今的朝堂配不上你,你需要的是一个政令清明的朝堂吗?”
“当然记得。”
卫愔微笑,他的笑很美,眉眼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微笑过后,他正色道:“宜卿志在济世救民,然当今之朝堂是枯株朽木,从内到外都腐朽透了,宜卿在这样的朝堂上,何时能得到重用?何时能实现理想抱负?”
他步下阶梯,一步步走向李恬:“我会创造一个配得上宜卿的朝堂。所以,我要回洛阳,只有回到洛阳,才能夺权革弊。”
李恬震惊。他确信卫愔不是甘于山水的隐士,可创造一个配得上他的朝堂是什么意思?卫愔的目的,卫愔的抱负,夺权革弊,不是匡济天下吗?
明明说是为了他,可这一刻他觉得卫愔前所未有的遥远。一介文士如何能说出“夺权革弊”四个字?凭他誉满天下?凭叔父居中书省要职?可是,誉满天下也好,有个做中书侍郎的叔父也好,横亘在他面前的是百足之虫乐氏外戚啊!
卫愔到底要做什么?在观潭园这大半年,他又做过些什么?
卫愔真的是他所知的卫愔吗?
李恬呆呆的望着卫愔,迷茫道:“卫愔……我看不清你。”
“我就在你面前,你如何看不清?”
“我看不清的是你的心。”
“你看得清自己的心么?”
“当然。”
“那你便看得清我的。”
风吹过竹林,吹落竹枝上的雪,洒到两人的头发和斗篷上,视线亦受到短暂侵扰,一时看不清对方的脸。
看不清一个人的脸,能看清他的心么?反之,看清一个人的脸,就能看清他的心么?
“你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
“这么快?”
“本来冬至前就要回,但我想跟你同看入冬的第一场雪。”说着,卫愔抬手拍散李恬头上、肩上的雪。
李恬抬起胳膊让他牵住:“下去的路不好走,你别滑倒了。”
卫愔将手放了上去。他跟在李恬身后,循着李恬的脚印走。时光仿佛倒流回八年前的临溪镇,下着雪的元宵夜,花灯彻夜绽放,无人踏足的小街巷里,李恬用长长的丝帛牵着他行散。那时也是李恬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踩着李恬的脚印,一步接一步。
洛阳宫城含章殿。
皇帝横躺在御座上,百无聊赖的把玩一颗东海进贡的水晶球,底下大臣为秦州战事争论不休,有谁音量高了,皇帝就把水晶球抛高,有谁处下风了,他就把水晶球抛低,十几个回合下来,水晶球仍牢牢在手心里握着。皇帝心生厌烦,随手一丢,水晶球飞到大殿中央,正好砸中一名唾液横飞的肥胖大臣身上。
众大臣齐齐俯首:“陛下息怒。”
皇帝招呼內监把水晶球捡回来,横躺的姿势改为斜躺:“叨叨大半天,还没商量出对策?朕今天在含章殿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众臣又是一阵整齐的“陛下息怒”。
“国舅!”皇帝喊道。
“臣在。”乐卯碎步到殿前,“陛下莫急,范承周初战告捷,用不了多久就可平定叛乱,届时陛下就不必日日操劳。”
“行了行了,琅琊郡暴动时你也是这么说的,这反贼怎么没完没了的。你去跟范承周说,把秦州的羌人都给朕杀光,雍州的也杀光,都杀光了朕看他们还怎么反叛。”
“陛下!万万不可啊!”兵部尚书移至殿中:“秦、雍两地的羌人少说也有七八万,都杀了势必会引发新的暴动,以范将军的兵力也不足以屠尽七八万羌人,再者,比起羌人,成都王公孙盛才是心腹大患,陛下应当秣马厉兵,讨伐公孙盛啊!”
“什么?还要打公孙盛?莫非要朕在这含章殿再坐上一个时辰?”
“陛下,国事为重啊!”兵部尚书就差痛哭流涕了。
“行了行了,你们说吧,派谁去打?”
“依臣看,应当召回李少将军,还镇秦州……”
“不可!”乐卯突兀打断,“陛下,李少将军年方二十三岁,怎可堪当一州刺史之职?更不可直接与公孙盛对峙,公孙盛戎马半生,派李少将军去,岂不是把秦州拱手让给公孙盛吗?”
“嗯。”这点皇帝很赞同,理由倒不是什么年轻不堪大任,李恬长得好,送到战场上去,死了怎么办?他还等着开春让李恬结束丁忧,进宫陪他呢。
兵部尚书没了主意:“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太尉,您说呢?”
被称为太尉的黑须大臣道:“陛下,依老臣见,国舅既认为李少将军年轻,不如派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前去坐镇,那成都王一看对方比自己年纪还大,定吓得屁滚尿流,有生之年都不敢北上。”
他一说完,好几个大臣忍不住发出笑声,国舅额头青筋暴起,怒气冲冲的瞪视太尉。
太尉镇定自若,仿佛刚才取笑国舅的人不是他。
“国舅以为呢?派哪个德高望重的老将去啊?”皇帝心思不在国事上,便没听出太尉话里的意思,满脑子只想快点回后宫看他的莺莺燕燕。但看国舅皱着眉头,一时想不出人选,随口道:“我看国舅年纪也不小,满朝文武,你最德高望重,何不亲自去一趟秦州?”
乐卯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臣是文官,文……文官怎么上战场……”
众大臣强忍住笑意,肩膀却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你去不了,就回去好好想想让谁去吧!都退了散了,朕今天太累!”
众臣称喏,慢慢退往大殿大门。
皇帝伸了个懒腰,忽灵光一闪,李恬他好歹是见过的,名气冲天的卫愔长什么样至今还没见过,太不像话!
“你,过来。”他指住总领宦官的黄门令:“去一趟卫家,不管卫愔是不是病死鬼,让卫彦赶紧把他领来给朕看看,再推三阻四,朕就砍了卫家满门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