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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相枕而眠 ...

  •   一觉醒来,李恬忘记了最后有没有答应卫愔。说起来,洛阳虽大,他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
      卫愔可去的地方比他多得多。他后来听说,卫愔搬来观潭园后,拜见他的人一度排到了洛阳城门口,是重规带人把求见者全部拦在了观潭园一里之外。
      赵贲回琅琊郡后,李恬能见的人又少一个,好在书信没断过,赵贲回去不久长辈给他说了门亲事,他也有心趁父母健在娶妻生子,新妇温柔娴淑,他很喜欢。
      李恬手里拿着赵贲的信,娶妻的事是一笔带过的,他却上了心。
      周循也还没娶妻。
      周叔在旁给他斟茶,他道:“周叔,等秦州的事儿过了,给阿偱说门亲事吧?”
      “公子哪里的话,你还没娶妻,他小子娶什么妻?”
      “我有孝在身,他没有,别因为我耽误了他。”
      没有哪个父母不操心儿女的婚事,周叔早年丧妻,没有续弦,就周循一个儿子,嘴上怎么骂,心里怎么疼。周循跟李恬同一天进军营,几乎没在周叔跟前尽过孝,若有个妻子,育下一儿半女,周叔晚年也有盼头。
      李恬看看偌大的屋子:“我们家好像很没有女主人缘。等阿偱娶了妻,可让他妻子做这白霞庄的主人。”
      周叔跪地:“公子别乱说!这世上哪有仆妇鸠占鹊巢的道理?公子过了孝期,说一门亲事,白霞庄自然有女主人。”
      李恬莞尔,躬身扶周叔:“快起来。我还是知道娶妻是要聘礼的,这些年阿偱跟着我未得到半点封赏,白霞庄是我送他的聘礼,你回头就给他物色,要性情好的。”
      “公子不用担心那小子的聘礼,老奴都给他攒着呢!白霞庄是夫人的陪嫁,公子送什么都不能送白霞庄啊!”
      李恬笑出声:“聘礼都攒好了,周叔还说不急?”
      周叔老脸一红,他们单纯好懂的少将军也学会取笑人了。“公子要笑就笑好了,只这白霞庄万万不可送人!”
      “好吧。那就从陛下赐的田庄里选几座好的给阿偱做聘礼,记住,一定要好的。”乱世中,他一人坐拥千倾良田,本就是遭天谴的事,要不是受人忌惮,他早把良田珍宝赏出去了。
      “嗳,老奴替那小子谢谢公子了。”
      “那是他应得的。他有来信吗?”虽说卫愔让他等,他也不能干等,跟周循、赵贲互通的书信里,把两地战况了解透了,尤其是陇西,刘万齐不管事,他把布防写在信里,公孙盛攻过来,也有个准备。
      “公子,阿循五天前才来过信,咱们再等等?”
      “才五天啊……”李恬推开窗,风吹进来,冷飕飕的。“一眨眼,天都变冷了。”
      “是啊,公子这书斋也得烧些炭火了。”
      “晚些再烧吧,我还不觉得冷。”他在陇西住惯了,陇西的冬天来得比洛阳早,也比洛阳冷。
      周叔把窗户关上:“那也得注意着点,别着凉。公子要不听,老奴就去找卫公子,让他跟公子说。”
      经这大半年的相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卫令期的话,李少将军很是看重。
      周叔提了卫愔,李恬果应了,周叔欢欢喜喜的叫人提了炭火来。
      观潭园里,一顶白斗篷从前门直奔后院,风很大,吹得斗篷起起伏伏。后院屋子的门从里打开,白斗篷一跃进入。
      “兄长,大动静来了。”卫悕解下斗篷给重规,屋里很暖和,冷暖交织,他打了个哆嗦。卫愔早早烧好热茶,倒半杯递给他喝:“慢慢说。”
      “秦州的南安、阴平两地羌人发生暴动,刘万齐让南安、阴平太守自行平叛,自己吓得躲长安去了,一州刺史临阵脱逃,他怕朝廷追究,不准底下人泄露战报,只说一切可控。公孙盛这招借刀杀人用的可真是好。”
      “这消息还有别人知道吗?”
      “只有我们知道。李少将军跟陇西互通的消息还没到这一层,下回就该说到了。”
      “很好。这条消息在冬至之后让宜卿知道,不然他一着急怕是会乱了阵脚。”
      “是。不过兄长,为何是冬至?”
      卫愔低眉浅笑:“冬至会下雪,我想跟宜卿好好看场雪。”
      卫悕热茶烫了一嘴。看雪也算理由?
      “到时你也来。”
      “好吧……”
      “别空手来。”
      “……知道了。”卫悕喝了口凉水过嘴,“父亲另有话要我带给兄长。”、
      “说吧。”
      “父亲说,兄长入朝,刻不容缓。”
      卫愔笑容消失,又浮起:“你与叔父说,一切待到冬至以后。”
      “好,我会替兄长传达。不过兄长,你入朝宜早不宜迟,借不上秦州的东风,我们卫家不知还要等多久。”
      卫愔笑容不减:“看场雪而已,不会耽误大事。”
      “要是冬至不下雪呢?”
      “我看了好几日天象,会下的。”
      卫悕知他是个有谋算的人,既如此的胜券在握,他就不再多说什么。
      冬至日没有下雪。
      一大早,重规来白霞庄传话,卫悕从洛阳卫宅带了好酒好菜来,邀李少将军晚上过去用饭:“公子说晚上会下雪,入冬的头一场雪要跟少将军共赏。”
      “好,我一定去。”
      重规回观潭园禀告,卫愔正跟卫悕下棋,卫悕落一黑子:“且不管下不下雪,兄长,不能再等了。刘万齐那边没兜住,国舅已经让雍州刺史去救了。”
      “那不正中公孙盛下怀?秦、雍两州的兵力一并试了。”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雍州也不顶用,公孙盛还没出手,就被羌人攻破了,我们岂不是回天乏术?”
      “范承周好歹是叔父暗中推举的人,他若不济,不是打叔父的脸么?”
      卫悕连连称是。“幸好没把这消息透露给宜卿,不然他哪还有闲心跟你喝酒赏雪?怕是跑也要跑去秦州。”
      卫愔眼风投来,卫悕噤声。“晚上宜卿来了,你别说漏嘴。”
      “兄长放心。倒是你,入朝的事还没跟宜卿说吧?”
      卫愔眼观棋盘,手中一子迟迟不落,像是魂游了,卫悕也不催他,静待他回魂。香炉里升腾的烟缓了下去,有气无力的吐着白气,重规揭开香炉盖子,往内添香。
      卫悕目睹这一画面,轻笑:“人都说红袖添香,兄长这儿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添香,兄长,你年纪轻轻,为何不置几房姬妾?”
      卫愔的白子落入棋盘正中,胜负已定。
      卫悕嘴角抽搐,他这兄长真狠,下之前说好让他,谁想,下到一半就来杀招,忒不留情面。
      重规道:“广雅公子这话可别在李少将军面前说,要是少将军听了,当咱们公子是不知检点的享乐之徒,公子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卫悕自知失言,安分的捡棋子,继续下一盘。
      夜幕降临,李恬应约而来。
      观潭园的炭火烧的极旺,稍坐一会儿,李恬后背就沁出了汗。宴席摆上后,他发现有一座位靠窗,窗户底下开了条小缝,风透进来,可驱散些热意。
      卫悕带来数十种酒,清酒、浊酒、黍米酒……李恬酒力不济,怕像中秋夜喝多了失仪,专挑不易醉人的浊酒喝,卫悕不依,要他尝尝浓烈的黍米酒,李恬向卫愔求助,卫愔把食案移到他旁边:“这样好了,宜卿喝什么,我喝什么,宜卿醉了,我便陪宜卿醉。”
      卫悕附和道:“中秋没能共饮,今晚宜卿不补上?”
      话说到这份上,李恬不好再推辞,杯里的浊酒喝完,改喝黍米酒。黄汤下肚,身上像着了火,热的满头大汗。
      重规进来送菜,卫愔与他说了几句话,他频频点头,出门时把炭火拨走一半。李恬没了架在火上烤的灼热感,向卫愔投去感激的目光。
      卫愔抿了口酒,回以一笑。
      黍米酒喝光了,李恬头晕目眩的要去小解,卫愔搭手扶他,卫悕也跟着来。李恬在陇西跟周循他们同吃同住,一起如厕也是常有的事,可当着卫家兄弟的面,他怎么也下不去手。
      卫悕最先解决好,净过手后被卫愔赶了出去。李恬趁机解腰带,解到一半卫愔进来了,两人面面相觑,卫愔红着脸道:“你先。”完后,退了出去。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别扭,卫愔也别扭。
      还好还好。他还是正常人。
      纾解完,三人继续,卫悕喝多了有感而发:“公孙盛对外也自称蜀王了,明年怕是不会再有这番好光景了。”
      周循给李恬的信里提到过这事,原本只对内称蜀王的公孙盛不顾朝廷脸面,到处以“蜀王”自居,并暗中传播公孙茂纵容外戚,德不配位,天命在蜀王。声势一阵比一阵浩大,就等哪天打了胜仗,杜撰个祥瑞好称帝。
      “公孙盛称王,朝廷那边怎么看?”李恬接着卫悕话问,卫悕喝多了,大着舌头道:“朝廷只当公孙盛糟老头子一个,临死前做做白日梦。”
      卫悕指天:“天命,难测。”
      李恬心情复杂,卫愔看在眼里,责备卫悕:“喝酒就喝酒,你说这煞风景的话做什么?你忘了今晚不谈政事?”
      “啊!对对对,今晚不谈政事,我自罚三杯。”卫悕拎起酒壶酒杯,连喝三杯,喝完又摇摇晃晃要去小解。卫愔抬抬手,让他快去快回。
      卫悕匆匆开门,人却立住了,惊叹:“兄长,你说对了,下雪了!好大的雪!”
      李恬和卫愔一同来到门口,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面铺了一层浅浅的白,树丫上、房梁上还没有积雪,但雪下得非常大,手伸到廊外,不一会儿就盛满了。
      “兄长看天象的本事又精进了。”卫悕接了满满一手雪,晃到卫愔面前炫耀,卫愔一巴掌拍散:“不是要小解吗?还不去?”
      “哦对,我这就去!”
      卫愔回身把食案搬到门口来:“宜卿,我们边赏雪边喝,如何?”
      李恬站在门口不动。
      “宜卿?”卫愔小声叫他,他转身拉住卫愔小臂蹑手蹑脚的往中庭走:“令期你看,它出来了。”
      卫愔定睛看去,草丛里露出半颗小脑袋,是鹿的脑袋。
      “它怎么跑出来了?莫非是怕冷?”
      李恬松开卫愔,蓦地跳进草丛抱住小鹿:“把它抱进屋里怎么样?”
      “也可。”
      屋里灯光明亮,两人这才发现小鹿开始长角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假以时日,也将是头大鹿。
      卫悕回来后,与这鹿大眼瞪小眼的玩了会儿,小鹿呲他,他就回呲,呲来呲去,打翻了杯酒,小鹿伸长脖子去舔,舔一口,小蹄子直窜,酒气冲得它半条舌头收不回去。卫悕把它抱到火炉边,安抚的摸它小脑袋,它嗷嗷叫了会儿,便安静了。
      没多久,卫悕也趴着和衣睡去。卫愔从里间取了件厚大氅给他盖上。夜到了最冷的时段,卫愔给火炉里添上新炭,烧热茶给李恬喝。
      李恬喝了半杯热茶,困意来袭,频频打呵欠,一顶狐裘暖被从身后裹住他:“你也睡吧。”
      “好……”
      李恬就地躺下,头一沾到蒲团就睡着了。
      他睡的很沉,又很渴,嘴唇微微张开,以期有甘露降临。带着清香的袖子扫过他的脸,他吸了吸,一杯温茶随之送到他嘴边,他贪婪的喝完。嘴里不渴了,但贪恋上那带香气的袖子。
      他翻身去寻,朦胧中睁开眼,眼前依稀是卫愔的脸。卫愔似乎跟他躺在一处。他不禁纳闷,喝了一样多的酒,卫愔的眼睛为何还这般明亮?
      他对卫愔笑了笑,卫愔密而长的眼睫上下扇动,头微微探向他,那睫毛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好像有某种东西在发酵。
      挨得很近的两张脸,醉红醉红的,呼吸一次赛一次的温热,李恬闭上眼,那温热追逐过来,软软的,轻轻从他唇上擦过,离开时,带着不舍和留恋。
      触感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侵进李恬梦里。他回想起中秋夜,卫愔拥抱住他的一瞬间,也有软软的东西擦过他的脖颈。
      那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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