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我小的时候 ...

  •   乐旷最后说的话,李恬消化了一路。
      乐旷的意思,难道是说有龙阳之好的陛下,身边没新鲜人了,会把他当新鲜人填进去?
      一阵风吹来,李恬不寒而栗,下马差点踩空马镫,稳住手脚后,呆呆的坐在马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恰逢重规从外头回来,把他叫醒,李恬这才跳下马,打过招呼,牵着马进了白霞庄大门。
      观潭园内,重规把所见所闻报予卫愔,“属下不敢靠他们太近,约莫听得一半。后来他们喝多了,少将军放松警惕,属下听清了,乐旷说陛下有惦念少将军之心。”
      卫愔放在琴上的手滑了一下,擦到后三根弦,漏出清亮的琴音,泄露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慌乱情愫。
      “公子,可要继续盯?”
      “不用了,让呈星跟怀明先去卫宅,广雅会安排的。”
      “是。”
      “你去一趟白霞庄,告诉宜卿我很担心他。”
      “是,属下这就去。”
      重规走后,屋里独剩卫愔,他没让人掌灯,任黑暗吞噬着他。无光的世界里,他摸索到手边的琴,这把琴跟了他十五年。十七岁之前,他弹得尽是愤怒和不羁,十七岁之后,他弹悲欢离合,弹种种可行与不可行,他渴望有一人能听懂,也深知,可能永远不会有人懂。
      罢了罢了。
      吹了会儿风,饮过浓茶,李恬酒意全散。他独自待在书斋里,书案上摊开一堆史籍,左上角摆着一盏白纱罩灯,烛火在纱罩里跳跃,映着墙上他的影子时大时小。他盯着灯看久了,眼前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很难受。
      像极了他这段时间的起起落落。
      他揭开纱罩,想看看是纱罩破了,还是烛芯长了,尚未找到源头,余光瞥见门外白影绰绰,似仙人的裙裾。
      李恬抬头,看到星光披身的卫愔,他迈开脚,朝他走来。
      不知为何,当卫愔走向他,他强烈的想要宣泄些什么,关于乐旷,关于他几个月来的筹谋,关于乐旷最后给他的提醒……
      卫愔拨开搅动烛芯的干蜡,跳动的烛火恢复平静,李恬见状,把纱罩重新盖了上去。
      “宜卿……”
      “令期……”
      两人同时发声,又同时噤声,两厢对望后,卫愔示意李恬先说。
      “这么晚了,令期怎么还没睡?”
      “重规说在大门口碰到你,你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李恬道重规夸大其词,他只是差点踩空马镫,而且卫愔前头已经让重规问候过了,实在不必亲自跑一趟。
      “前头抽不开身,得空了,亲眼确认你无事才好安心。”
      卫愔的关怀叫他汗颜,寻觅措辞,找不出新的话感谢他,只能暗暗说服自己,等秦州的事解决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卫愔。
      卫愔深深呼吸:“喝酒了?”
      宛如被人捏住七寸,李恬失去动弹能力,硬着头皮嗯了一声。他跟卫愔来往频繁,没正经喝过一次酒,今天跟乐旷一喝就是三壶,枉费卫愔把他当知己,当恩人,当好友。
      “居丧既过,中秋把广雅叫来,我们一起喝桂花酒如何?”
      治丧期不饮酒娱乐,饮了酒就当是过了治丧期。他以为卫愔会追问他在何地跟何人喝的酒,没想到他只字不提。
      说起来,乐旷好像也说了中秋同饮桂花酒。中秋喝桂花酒,是洛阳风俗么?
      因跟乐旷有约在先,李恬提议道:“要不然把仙舟也叫上?”
      卫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而问:“宜卿跟仙舟似乎很要好?”
      “我跟仙舟算是年少相识,他也是我结识的第一个权贵之子,有时候虽过分热情了些,但他跟乐家人不一样。”
      “你还没回答我,你们很要好吗?”
      李恬被问住。他跟乐旷的关系不是简单的要好和不要好可形容的,他们有相同点,但立场不同,注定要各走各路。
      卫愔还在等待他的答案。
      “我明白令期所在意的,我与仙舟相交不是违心,更不是虚与委蛇,不过令期放心,我很清楚仙舟的身份,也清楚仙舟的追求,我不会乱了分寸。”
      卫愔笑,烛光照着他的脸,亮的地方很亮,暗的地方很暗。“那宜卿告诉我,我在意的是什么?”
      “仙舟是乐家人,令期忧心我通过仙舟与乐家结党。”
      卫愔笑容放大,显然李恬会错了意。他起身:“宜卿,你结不结党,跟不跟乐家结党,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你顺不顺心。”
      “你顺心吗?”他问。
      李恬被他弄迷糊了。“我”了半天“我”不出下文。
      “看来你并不顺心。宜卿,我说过的话一直算数,我会为你寻一名主将,保秦州,保陇西。”
      “令期……你让我说什么好……”
      “你什么都不用说。”卫愔见他上衣有久坐的褶皱,抚平:“说好了,中秋同饮桂花酒。”
      “好。”
      八月是个分水岭,暑热消退,果实成熟。临近中秋李恬才知,桂花多在南方栽种,桂花酒本不是珍品,只是南北对峙,桂花酒也就不易得了。河东卫氏是大族,自有门路弄得这佳酿,李恬沾卫愔的光,平生头一次饮了桂花酒。
      八月十五当天,宫中设宴,乐旷没能来,卫悕也因署中临时有事来不了。更糟糕的是,下午天色转阴,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太阳也挡住了月亮,祭不了月,也赏不了月。好好的中秋夜,就剩李恬和卫愔两人对着黑黑的天,喝着孤单的酒。
      然桂花酒是大妙,口感醇厚,带着股清香气,如婉约的南人一般,每一口都能品出新的味道。
      李恬很少喝酒,因而酒量一般,乐旷那日请他喝的酒,量虽多,但不醉人,桂花酒初尝也不浓烈,后劲却强,他喝得多了,昏昏欲睡。卫愔酒量出奇的好,喝的比他多,还能行云流水弹琴。
      “卫愔!”躺靠在廊柱上的李恬忽然欢快的叫着卫愔名字。
      “嗯?”卫愔弹错一个音。
      “我刚想起来,我小时候随母亲住白霞庄时,庄子后面有一口枯井,周叔说井里住着神仙,我深信不疑,就在井旁埋一株小苗,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是树苗还是瓜苗,不如,我们去看看?”
      卫愔似沉浸在某种如梦似幻的喜悦里,呐呐应好。
      “那走吧!”李恬抱走他怀里的琴,放到屋里。
      没有月亮的中秋节,两个喝多的人,像脱缰的野马在墙垣边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肆意的笑。卫愔不时叫李恬注意脚下,既是枯井,必被荒草埋了,不小心掉下去的话,有苦头吃。
      李恬当真慢了下来。凹凸不平的羊肠小道,他在前面开路,跟卫愔说着天南海北的话,这个季节故乡的万寿菊开了,成片成片的金黄色,像太阳一样灿烂,看多少次都是美的;再过三四个月代北就会下雪,他驻扎雁门时,在城楼上观雪,大地苍茫,雪花簌簌,要是卫愔也在,抚一曲琴,他怕是要泪洒当场了。
      “令期,我说这么多,你嫌我烦吗?”
      “不会,我喜欢听你说话。”
      “那就好,你跟着我的声音走,就不会绊到摔到了。”
      “……好。”
      循着儿时的记忆,李恬找到枯井的方位。时光荏苒,荒草荒树长得比人高,单靠眼睛找,根本找不到那口枯井。
      被酒支配了的李恬一心要找到那口井,那株苗。前方无路,他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寻寻觅觅。拨开一丛灌木,树根处星星点点飞出几只萤火虫,他喊卫愔看,荧光落到卫愔肩上,卫愔立住不动,李恬就盯着卫愔肩膀看,边看边笑,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想要捉住那一只不怕人的小虫子。许是他动静有些大,到底把那小虫子吓走了,他的手随即落在卫愔肩上。
      “宜卿。”
      “嗯?”
      说话间,卫愔往前一大步,李恬的手越过他的肩,整个上身靠到卫愔怀里,鼻腔里尽是卫愔的气息,淡淡的澡豆香,淡淡的酒香,淡淡的发肤香……都很好闻。
      李恬后知后觉,正要往后退,卫愔在他耳边沉沉道:“找到了。”
      然后是摘东西的声音。
      “你看。”卫愔给他看手里的东西,是一颗熟透的柿子。“你小时候种的是柿子树。”
      “为何断定是柿子树?”
      “这一片都是野草野树,只有这柿子树不同,你过去看看,有枯井便是。”
      李恬退出他的怀抱,澡豆香和酒香混进夜风里,距离一拉开,什么香味都闻不到了。
      李恬敲了下脑袋,警示自己回神。
      像是得到某种感应,遮月的云层散去,皓如银盘的圆月悬在树梢头,漫山遍野像度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纱,闪烁着静谧的光芒。
      “令期,月亮出来了!”
      “是啊。”
      李恬绕着柿子树找到了那口枯井。传说中的神仙居所被巨石封住了出口,人掉不下去,神仙也出不来了。
      李恬哈哈大笑:“原来这口井这么小……”
      “你年幼时,它是大的,你长大了,它便小了。”卫愔走到李恬身后。
      因相互挨着,他又嗅到卫愔的气息,没有边际的侵占他的五感。他觉得自己被卫愔灌醉了,可实际上,卫愔什么都没做。
      “令期……”他想与卫愔说说话,散散醉意,“你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他想到临溪镇初见时与传言相悖的他,那样的他是真正的他,还是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他迫切的想要了解他,而不是只有自己在他跟前如透明人无二。
      “我小的时候……憎恨着所有人。”卫愔很认真的说,脸色却渐渐惨白:“我告诉自己,要做人人惧怕的恶鬼,等我死了,拉上天下人给我陪葬,我的愤怒和憎恨才会平息。”
      李恬震惊,心口狂跳,年少时的卫愔想法竟是这样的?
      “宜卿,你害怕说出这种话的我吗?”他问。
      李恬连忙摇头,他的否认换来卫愔长长的拥抱。
      他感受到了凉凉的风和温暖的身体。
      “果然,宜卿跟别人不一样……”
      他听到卫愔的声音里带着欢喜和后怕。
      “宜卿,我答应过的秦州主将找好了,接下来只要等就可以了,你也答应我,这段时间里不要随意离开白霞庄,好吗?”
      大抵醉人的不是酒,是借着酒扰人心的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