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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不要破釜沉 ...

  •   重规找了大夫来,大夫一瞧,卫愔患了热伤风。如此一来,更不能用冰块降暑了。
      重规拿了药方去抓药,李恬遵从医嘱,开门窗通风,在卫愔的反对声中把他挪到床上。卫愔烧的厉害,像个孩子似的跟李恬要临溪镇的酱肉吃。
      别说临溪镇远在天边,就是大罗神仙把临溪镇搬到观潭园来,也不能给他吃酱肉。
      李恬哄他:“热伤风忌油腻荤腥,等病好了再吃如何?”
      “那我该吃什么?清粥白水吗?”
      “我让阿直奶奶煮甜粥给你吃,她做的甜粥是一绝。”
      卫愔不安分的掀动薄被,汗水濡湿的里衣贴着肌肤,很难受,他抬手去扒领口,李恬阻止他,他不满:“这衣服贴在我身上,很热。”
      也对,该给他换身干爽的衣服。
      “你的衣服放在何处?我帮你把这身里衣换了。”
      卫愔红着脸指向床后的衣箱,李恬速去速回,顺道打了盆水。
      “宜卿这是……?”
      “你身上全是汗,得擦擦再穿干净衣服。”
      高烧下的卫愔像被煮熟了,全身又红又烫,李恬吓一大跳,他还没见过有人能烧成这副样子的。他欲出去催催重规赶紧把药煎好,卫愔不知情由,慌张的问他去哪儿。
      “令期烧得厉害,我去看看重规药有没有抓好,有没有在煎。”
      “那宜卿不管我了么?”
      也对,他走了,卫愔一个人呆在这儿,出了事怎么办?
      “令期且躺下,我先给擦身子,换了干净衣服再说。”
      “好。”
      李恬试过水温,把布巾打湿,心无旁骛的擦拭卫愔的后背。午后蝉鸣躁动,湿布巾从脊背来到后腰,力道轻柔,卫愔战栗,发出细不可闻的嘤声,李恬以为水温热了,烫到他,起身要再去兑些冷水,卫愔眼明手快,抓住他袖角:“水温正好,只是鲜少人见过我……没穿衣服的样子……我过去荒唐,致体貌鄙陋,宜卿莫笑……”
      风华绝代的卫愔怎会体貌鄙陋?李恬实在不明他为何会有此种念头。
      李恬重新给他擦拭,布巾来到卫愔前//胸,卫愔垂放的手握紧:“宜卿,我是不是很瘦……”
      李恬这才注意到卫愔是比同龄男子要瘦上许多,手臂上经络毕现,肩胛突出,脸庞消瘦。也难怪三天两头生病。
      “体瘦而已,多补补就好了,等宜卿病愈,我带你练五禽戏。”
      “好……宜卿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
      换了衣服,卫愔安然躺好,夏风吹动门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去看看重规药煎好了没。”李恬道。
      他未及出门,重规把药端了过来,依照老规矩,药碗旁边放着一小碟蜜饯。
      卫愔不自在的看了一眼蜜饯,端起药,背身就喝。
      “以后不必配蜜饯了。”卫愔撂开药碗,不甚开心道。
      重规不知原因,去看李恬,李恬摊手,同样不知。
      “那令期你好好休息,我过会儿再来。”
      “好……”
      卫愔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把城里的卫彦惊动了。一大早,卫彦携妻亲来观潭园,探望久病不愈的卫愔。
      李恬原是从拱门进观潭园,在卫愔房间外听见卫彦忧心忡忡道:“这回怎病得如此严重?要不是悕儿说漏了嘴,我还蒙在鼓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兄长?”
      “叔父你太小题大做了……我只是夏季伤风。”
      李恬收住步伐,快速折回白霞庄,整理仪容,叫上周循跟他从观潭园大门正式拜访。
      观潭园的门人纳闷:“少将军怎么从正门走了?要从正门走的话,直接进去就行。”
      “今天跟往日不同,还要劳烦阁下通报。”
      “那少将军稍后。”
      门人跑进去通报,周循也纳闷:“少将军今天怎么不从里面走?”
      “卫侍郎来了,从正门入,才显敬重。待会儿见着他,可得好好感谢一番。”
      周循一听是卫侍郎来了,腰杆立马挺得笔直:“怪不得少将军你让我穿干净点……”
      门人通禀后,重规引他们进园子,道卫侍郎早有面见李恬之意,奈何城里耳目众多,难得有了机会,卫侍郎很是重视。
      女眷留在后院照看卫愔,卫彦和卫悕在前厅等他们。两人一进门,屈膝便跪,卫彦大惊,连忙去扶李恬,嘴上不忘交代卫悕一并扶周循起来。
      “有什么话咱们坐着说,少将军何必行此大礼?”
      “侍郎救周循一命,李恬无以为报,唯有一拜,请侍郎成全。”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少将军莫要太放在心上。”
      李恬不肯起身,执意要行这一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周循活着对他有多重要。
      卫彦拗不过,只得允他,卫悕也松了手,站到父亲身后,默默凝视李恬二人赤诚的叩谢父亲。
      行完大礼,卫彦感慨道:“未能与两位大将军交,是卫某平生大憾,今天得见少将军,也算了了桩心愿。少将军,朝堂叵测,卫某纵无能,也当倾力相护。”
      “李恬谢侍郎抬爱。”
      卫彦把卫悕拉到跟前:“子侄辈里愔儿、悕儿略有拙智,少将军若不嫌弃,可与二人相交,日后也好在洛阳有个照应。”
      “父亲,我和兄长跟宜卿自然是投契的,不然兄长也不会向父亲讨文书了。”卫悕道。
      卫彦欣慰的点头:“如此甚好。宜卿来观潭园也是为看愔儿吧?悕儿,你且随宜卿去看看愔儿吧。”
      “是,父亲。”
      三人出了前厅,往后院走去。卫悕没了在父亲跟前的拘谨,戏谑:“宜卿跟兄长日日见面,他病况如何,宜卿比我清楚多了吧?”
      “嗯……”
      “说起来,兄长这病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前几日陛下又叫父亲带兄长进宫,父亲说兄长病了,陛下怒气冲天,拿烛台砸父亲,差点把含章殿给烧了。”
      “竟有此事?那令期知道吗?”
      “我哪里敢让他知道,他知道了,肯定要自责。”
      李恬松了口气。
      卫家女眷已不在卫愔屋里。这一个月来,卫愔时而高烧,时而低烧,偶有几天不发热,也是精神不济,今天洛阳来人,虽为探望,来来回回的说话,也把他折腾得够呛。三人进来瞧他,他靠在凭几上,歪着身子睡了过去。
      “兄长怎么也不去床上睡!”卫悕蹲下//身,轻拍卫愔肩膀,小声唤他。卫愔转醒,看到卫悕身后的李恬,浅笑:“宜卿来得比平日晚……”
      “宜卿刚去见父亲了。”卫悕替李恬回答,“兄长既累了,就去床上躺会儿吧!”
      卫愔推开卫悕:“我不累,叔父他们何时走?”
      “他们不在观潭园用饭,过会儿就走。”
      “那你跟他们一起走吧。”
      “……哦。”
      下午,卫家人走光了,观潭园里恢复平静。卫愔一扫病容,招呼重规备上鹿食,他要去青潭喂鹿。
      和李恬一起。
      李恬道他胡来:“你伤寒没好透,痊愈了再去,如何?”
      “我的病不在伤寒。”卫愔不以为意,脚踩木屐,步履轻快的走进繁茂树木盛放的荫凉里,“顽疾知我心,我想去喂鹿,它就规矩了。”
      李恬追上他,还欲劝他,卫愔猝不及防抓住他的手,拉着他跑:“宜卿还不相信么?我的病真的规矩了。”
      烈日炎炎,相握的手生出一层薄汗,卫愔像怕他的手滑下去,加大力度牢牢扣紧。单从抓他手的力气来说,卫愔的病似乎真的好了。
      青潭边,卫愔把鹿食送到小鹿嘴边,小鹿嗅了嗅,没甚兴趣的扭开脑袋,钻进草丛里。
      卫愔无语,傻愣愣的蹲着。同样傻愣愣的还有李恬,他看自己的右手背,指节勒出的白痕像嵌到肉里。体弱多病的卫愔,力气这么大?
      “难不成它也病了?”卫愔转头叫李恬。
      李恬回神,衣袖垂落,遮住不同寻常的右手:“或许是天太热了,它没食欲。”
      卫愔往前挪了挪,找到小鹿,拍它头顶:“小东西,你可别学我。”
      小鹿躲开他的手,恶作剧的吐舌。
      卫愔无奈至极,偏又不能拿它怎么样,只好放弃喂食的念头。他放下盛鹿食的篮子,在潭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很凉快。
      他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一块岩石,纯白的袖子染上一层黑灰:“宜卿,坐过来。”
      李恬走过来,卫愔伸手接他。看到卫愔的手,李恬脑海里立马浮现嵌到肉里的指痕,他有些尴尬,左手飞快碰了下卫愔伸出的手,灵巧的坐到岩石上。
      卫愔从容的放下手:“我病了一个多月,周循从琅琊郡回来也有一个多月了吧?”
      “正是,他回来那天你恰好病了。”李恬察看他气色,脸颊晒红了,眼神清亮,嘴唇也不似先前苍白。
      这便叫人放心了。
      “周循春去夏回,时间不短,没带回什么消息么?”
      说到琅琊郡的消息,周循回来当天李恬就打算找卫愔商量,卫愔不凑巧病了,琅琊郡的事就暂且搁置了。
      他要跟卫愔说的,兹事体大,一分成九分败,但他只有这个办法,只有卫愔可以说。
      趁他还记得那场梦,发生在冬天。
      “令期,我想做一件事,非常想做成。”
      卫愔认真听着:“什么事?”
      “秦州现如今的境况,令期是知道的。公孙盛北上只在朝夕,秦州刺史刘万齐不堪大任,致边防松懈,公孙盛打过来,秦州将毫无招架之力,我想做的事,就是把刘万齐从秦州刺史的位置上换下来,让能者居之。”
      “宜卿心中可有‘能者’人选。”
      李恬鼻子一酸,眼帘半覆:“在令期面前,我不想说假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可是我知道,掌权的乐国舅不会让我做秦州的主将。令期,我想要琅琊都尉赵桉将军代替我做秦州的主将。”
      “赵桉将军未在秦州领过兵,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宜卿不怕他做秦州主将,秦州一样败亡吗?”
      “我怕,可是我只有这个办法。只有赵桉将军做主将,秦州才有一线生机。”
      “宜卿……”卫愔这声唤透着心疼,“才刚开始,不要破釜沉舟。”
      就在这时,小鹿突然从草丛里跳了出来,一头撞倒卫愔,卫愔毫无准备,身子一晃,压住了李恬。
      李恬后背重重摔在草地上,一抬头,卫愔的脸近在眉睫,稍稍动一下,就能与他鼻尖相触。李恬大气不敢出,全身紧绷,心口怦怦直跳,焦急的等卫愔起身。
      卫愔微微抬背,交融的呼吸拉开。
      “不要破釜沉舟,好么?我会为你寻一名主将,解秦州困局。”他说着,身体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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