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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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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在洛阳北边,从白霞庄过去,需半日光景,山上的皇陵有重兵把守,山下严禁百姓居住,李恬来皇陵祭奠叔父,也要向礼部提交奏请。
端午不是主要祭祀节日,一路上山静悄悄的,守陵人领他们到李徽大将军墓。墓冢修的匆忙,神道两旁的松柏刚比人高,一半守陵石兽只雕刻出轮廓,走到墓碑前,上书“晋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雁门郡侯李徽之墓。”
摆放好贡品,李恬双膝跪地,嗑了三个响头,卫愔跟着烧香叩拜。墓地里鸦雀无声,两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等到晚霞漫上天际,走上神道,再回首看这座新砌的墓地,仍是千言万语无从言说。
晚上两人同守陵人宿在一处。为李恬叔父守墓的是一对祖孙,姓葛,爷爷六十多岁,孙子十六岁。李家在洛阳没有根基,叔父一人配葬皇陵李恬不放心,来时兑了些金银,赠与守墓人,希望他们能好好照看叔父墓冢,不要因为他是边将就看轻他。
葛老眯着眼睛打量李恬奉上的金银,生满皱纹的五官挤到一起,微紫的嘴唇激烈的抖动:“少将军莫不是看我祖孙二人低贱,就拿这劳什子打发我们吧?”
李恬始料未及,跟卫愔对了下眼色,道:“老先生要是嫌少,我明日再回去取……”
“哼,老朽还以为李徽大将军的侄子会有他一半风采呢,没想到,竟也是个猪油蒙眼的。小东西你听着,开国以来,我葛家世代都是守陵人,先祖福厚,守的是治世明君,祖父福泽平平,守了个平庸帝王,父亲福薄给个昏君守了一辈子,连带我也折进去三十年。原以为残生就这么过了,谁知苍天怜我,暮年得守大将军墓冢,就是我这孙子也无需再去守昏君的陵墓。义阳侯,把你这金子银子收起来吧,辱没我祖孙事小,辱没了你那顶天立地的叔父可就无颜到黄泉了。”
李恬完完全全懵了。他从未想过,更不敢想,这般大逆不道、振聋发聩的豪言是从一个守墓人嘴里说出来。自从来到洛阳,他看惯人如猪狗般的世态炎凉,看惯为君为臣的醉生梦死,气节好似只存在于古代圣贤所织造的卷本里,可是现在却有实实在在的人,站在他跟前说,气节是真实存在的。
李恬眼里热热的,说不出话来,卫愔把他手里的金银收了回来,笑着打圆场:“老先生误会了,李少将军是在沙场上搏命的人,哪懂京城的人情世故?是我硬逼他带上这些劳什子打点关系的,老先生要怪就怪我好了。”
葛老朝卫愔翻了个白眼:“你哪位?”
“在下卫愔。”
“哦?你就是卫愔?洛阳人腆着脸吹捧的士人果然要一丘之貉才行。少将军,交友先识人,你可要好好擦亮眼睛才行。”
李恬要为卫愔辩解,卫愔暗中拦住他,和颜悦色:“老先生说的是,不过近朱者赤,我与李少将军相交,自然是折服他为人。此番唐突纯属误会,洛阳浮生百态,唯独没有老先生这等气节之人,我让李少将军赠以财物,本意是不想大将军被怠慢,毕竟大将军生前在洛阳所受不公,叫人心寒。”
卫愔前面说的多天花乱坠,后面就多诛心。他们谁都没亲眼见过大将军生前所受到的不公,但墓道两旁没成形的松柏、石刻,派来守墓的仅一老一小,种种迹象,老天恨不得把大将军在洛阳遭遇的一切书写下来,贴到他们脑门上,逼他们看。
葛老默然长叹,“可惜,可恨啊!”
李恬压抑了一天,因这声叹,眼眶里更湿了。
葛老跟孙子离去后,剩两人在房中。李恬问卫愔:“为什么要说谎?”
守墓人的睡房是两人一间,此刻李恬和卫愔面对着面,分别站靠在各自床铺的边沿。卫愔道:“善意的谎言能解开旁人对宜卿的误解,不是很好吗?宜卿何必耿耿于怀呢?”
李恬上身一跃,站到两张床铺中间:“可是,我也不想旁人误会你。”他目光落到自己鞋面上:“不想他们像我从前那样误会你……尤其是像葛先生这样正直正义的人。”
卫愔脸上浮起平静的笑容,双眸如星辰灿烂,眼角轻轻的弯:“有宜卿这句话,即便天下人都误会我,我也无憾了。”
李恬不懂:“你乱说什么,天下人怎么会误会你?你可是卫愔啊。”
卫愔缓缓起身,安抚他:“宜卿别当真,我随口说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人误会,士人的浮夸做作,多出格的事儿也不觉惊奇,可你不一样,你是李恬。”
当他说出李恬这个名字,眼睫、嘴巴都在颤,像是怕李恬发现,他转开脸:“赶了一天路,宜卿不累么?明天要早起下山,还是快些睡吧。”
这是两人第二次同睡。跟微山雨夜那回相比,有床有铺,有烛火,有现成的茶水,有轻微的虫鸣,本该酣梦,李恬却时睡时醒,将到四更天,他陡然想到什么,醒了。
微山那夜,卫愔是面对着他睡的,这夜,卫愔背对他,一次也没转过身。
又不是怕黑的小孩子,好端端,怎么就在意起卫愔睡姿了?李恬腹诽自己,转过身,脸对着墙,沉沉睡去。
对床的卫愔翻身。天边微白的光映到窗户上,恰好照出李恬隆起的身形,卫愔伸出手,握住一片虚无,光照范围慢慢扩大,照到他的手,他松开五指,掌心有了格窗的影子。
万籁俱寂的夜将要退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告别葛老祖孙,从南面下山。五月的太阳没了春日的温和,晒在露出的肌肤上,已有些烫。出了皇陵地界,渐渐有了人烟,有了人烟,就有端午气息。行经洛河,龙舟赛尚有余温,划桨口令比禁军军哨还齐,足见端午在百姓间的受欢迎程度。
绕过洛阳城,向北三十里,就是白霞庄和观潭园了。回到庄里,李恬首先问周循消息,周叔摇头,周循没有消息。
一个月后,周循那头有了消息。琅琊郡五城已收复三城,余下两城由赵将军之子赵贲带兵攻打,捷报不断,用不了多久也能收复。那边已用不着周循,他过几天就回洛阳白霞庄。
李恬有一肚子话要问周循,日盼夜盼,六月中旬,他到底回来了。
周循本就黑,去一趟琅琊郡,黑上加黑,身上衣服跟去时是同一件,也不知他几天没洗澡,周叔直说他从头到脚一股子馊味,李恬靠近闻了闻,果真气味刺鼻。
“臭小子,你快去冲一冲吧,这大热天的别四处熏人!”周叔把周循捶进浴房,监督他洗澡。周循在里头一边洗一边中气十足的喊:“少将军都不嫌弃我,怎么爹你一天到晚嫌弃我?我这是立功回来的,又不是偷跑回来,赵将军说了,等平定叛乱就给我请功,我想好了,什么都不要,就要少将军跟我一同回襄武。”
周叔不管他立不立功,啐道:“公子那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你,你也不闻闻你那味道,挑粪的吴老头都比你香!”
“好了好了,我好好洗就是,保管洗完了比吴老头闺女还香。”
“……”
周循洗澡期间,重规领来一群人给李恬送消暑的冰块,冰块被凿成大中小三类,大的可放窗口,风一吹进来,屋里就凉快了;小的可用来冰镇瓜果、茶水,若有酪饮,配上冰块,就是炎夏里最大的享受了。
李恬让重规像卫愔转达谢意,重规道:“咱们两家就隔一道门,少将军何不自己去谢?”
“要当面谢,也要重规代为转达。”
“好,那我回去跟公子说一声,少将军过会儿要来。”
不等李恬答应,他就领人回观潭园,半路上看见洗完澡光着膀子的周循,嘻嘻哈哈打趣,周循的黑皮免不了受一顿调侃,周循不在乎,又被周叔啐大白天光膀子。
“这洛阳规矩可真多!”周循穿好衣服来见李恬,嘴里发着牢骚。
李恬递给他一碗冰水果子,周循接过碗,冰块的凉意透过碗壁传到他手心,他眼睛一睁,大呼舒服,一口气把冰水果子灌了个干净。
“洛阳人也太幸福了,夏天都能弄到冰块!”
“洛阳的冰,三品以上公卿才有,应是卫侍郎分了冰给卫愔,卫愔又分了给我们。”
“卫公子可真是好人。”
周循言归正传,把琅琊郡流寇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与李恬。江淮一代连着几年收成不好,朝廷不但不减轻赋税,还逐年加重,上年没交清的,下年翻倍,下年没交清的,来年再翻倍,总而言之,就是不让人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百姓们活不下去,索性造反起义。
“赵将军也很难过,可大家都没办法,御敌平乱不是咱们军人的职责吗?可是这种叛乱,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平了。”
“是啊……我们的刀和剑不是用来杀失去家园的百姓的……”
“少将军,赵将军父子是真正的血性男儿,尤其是小赵将军,有勇有谋。赵将军还跟我说起了咱们的老将军,唉……当年要不是得罪了乐国舅,赵将军说不定还能跟咱们老将军见上一面。”
从周循的描述中,李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除却秦州和雁门,还是有跟他共行的人,即使他未来不能主导襄武之战,若能让赵将军坐镇,结局亦是可逆的。
跟周循说完话,李恬穿过拱门去见卫愔,卫愔侧躺在房前的门廊上午睡,李恬巡视一圈,没看到纳凉用的冰块。
他在卫愔身旁坐下,卫愔闭着眼睛低喃:“宜卿来了……”
“嗯。吵醒你了?”
卫愔摇头,眼睛微微睁开了些:“我睡着不舒服,宜卿膝盖让我枕会儿可好?”
李恬不觉有他,调整坐姿,空出膝盖给他,卫愔满足的枕上去,厚厚的头发盖了李恬一腿:“宜卿忍忍,我就睡一会儿。”
“无事。你怎么不放些冰块在屋里?”
“我身子弱,放冰块,怕不留神染上风寒。”
“难道……你把所有冰块都给我了吗?”
“嗯……”
卫愔呼吸变匀,睡着了。李恬把黏在他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触到他脸颊,湿热。摸他的额头,同样很热。再摸自己的脸和额头,反复试温,把卫愔吵醒,卫愔嗤嗤笑道:“宜卿这是做什么?轻薄我么?”
“令期,你是不是病了?”李恬一脸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