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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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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恬在洛阳呆了两天,一天帮顾采白清理宅子,一天带阿直逛洛阳城。阿直起初看什么都稀奇,洛水宽宽的,上面的船大得像宫殿,岸边杨柳依依,多得是卖酒肉的食店,人往路口一站,光闻肉香味,就能闻饱。
李恬带他进去吃羊肉,阿直狼吞虎咽,边吃边评价:“好吃好吃!就是比我奶奶做的差了点。”
从食店里出来,阿直手上还抓着半个羊腿,一路啃一路看。西胡杂技、泥人玩偶、弹弓彩画……阿直的羊腿啃不动了。
“怎么了?”李恬轻声道。
“公子……”阿直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向前方:“洛阳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吗?他们怎么……”
前方是数以百计的乞丐,不是断了条腿就是少了只胳膊,偶尔一个四肢齐全的,鼻青脸肿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他们衣衫褴褛,瘦得肋骨仿佛要戳破黑乎乎的肚皮,枯瘦的双脚几乎长在地上,不断用力把自己推往倚靠的墙根。他们脚边有一条石灰画出的线,线外有官兵把手,一旦超出这条线,脚超出砍脚,手超出砍手……
这也是洛阳。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洛阳。
阿直哇的一声哭出来,嘴里没嚼碎的羊肉喷了出去:“公子……公子……”
就在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支撑不住,双脚出线……手起刀落间,血流如注,惨叫、惊叫混成一团……
路人见怪不怪,洛阳道路多,乞丐满大街,哪天不见血?哪天不死人?
老乞丐倒地,腰压在石灰线上,蔽体的黑麻布滑下来,李恬这才注意到他只有一条胳膊。
官兵没有砍断他的腰,他在惨叫中死去。
阿直痛哭着捂住双眼,没吃完的羊腿掉到地上,被蹿出的野狗叼跑。
“哇……哇……”阿直泣不成声,“公子……羊腿被狗叼走了,我做了坏事,我是个坏人……”
李恬按住阿直的头,转身,往回走:“我们回家。”
走着走着,李恬摸到自己的脸,一片湿漉。
回白霞庄途中,阿直一路啜泣,车夫爷爷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不肯说,车夫爷爷道他不像个男子汉,像姑娘家,阿直哭着喊只有姑娘家能哭,男子汉不能哭吗?
“算了算了,哭就哭吧。”
进了庄,阿直跳下马车奔跑着去厨房找奶奶,他跑得急,把出来接李恬的周叔撞得前俯后仰:“小兔崽子,看看路!”
“周叔,别怪他。”李恬望着阿直跑远的背影,望着这座犹如避风港的白霞庄。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很不好啊。”
“没什么,只是阿直被洛阳的乞丐吓到了。”
“啊……那孩子日后怕是不敢去洛阳了吧……”
外人眼里,洛阳是个地里能长出黄金的大城。权贵们挥金如土,所穿所用,囊括了这世间所有的华光。失去家园田地的人们历经艰辛,来到梦中的洛阳,以为能得到这些权贵的垂怜,能有饭吃,有衣穿,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但有就行。
可是,他们为什么失去家园和田地?高坐在庙堂上的权贵不正是始作俑者吗?
夺走他们一切的人,用地狱的酷刑回馈他们。
“周叔,我到山里走走。”
“那公子你早点回来……”
李恬天黑才回白霞庄。周叔望眼欲穿,怕他回洛阳行侠仗义得罪人,又怕他在山里迷了路碰上野兽回不来。
主仆两谁都没有说话,周叔无声的摆上饭菜,碗筷轻轻敲击,提醒李恬,该吃饭了。
饭菜朴素,黍米配自种的瓜果、豆腐,和一小碟油鸡。黍米饭蒸的松软恰当,拨一拨,筷子上粘着黄黄的米粒,送进嘴里,米香四溢。
“周叔。”李恬保持着拨黍米的动作,眼神空空的。
“嗳,老奴在。”
“周叔,我呆在白霞庄,什么事都不干就能吃饱穿暖。”他抬头,空空的眼神扫过宽敞屋宇的每个角落:“还有这么好的地方住,风吹不进,雨淋不到,是不是一种罪过?”
白天阿直的羊腿被野狗叼走,阿直哭着说自己是坏人,事实上,他才是坏人吧?身为武将,不去保卫百姓,眼睁睁看手无寸铁的他们匍匐在刀剑之下,苟延残喘。
李恬放下筷子,沮丧的闭上眼睛。黑暗中,那血腥的画面反而更加清晰。他又马上睁开眼。
“周叔,我凭什么拥有这一切呢?”
“公子,你快莫要自责!”周叔怕极了他又变得跟前头一样浑噩愁闷,激动的喊:“公子,这世道不是你害的,是洛阳那些人,是天子啊!他们住的用的吃的,哪样都比你好百倍,白霞庄放他们宅子里,就是下人住的,有罪的是他们不是你啊!”
李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往下掉。周叔那么懂分寸的老人,为了开解他,天子都怪责上了。
他在洛阳,怎么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自怨自艾了?
李恬抹了把眼泪,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饭。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他不能萎靡。
周叔吊着的心落下来,为防李恬吃太快噎着,自己跑厨房盛了一大碗鱼汤,回来却见李恬吃光了饭菜,人不见了。
李恬去看阿直,阿直奶奶说他不肯吃饭,躲房间里哭,哭太久,睡着了。
“给阿直做一碗甜粥吧,他醒来吃。”
阿直奶奶连连应下。
第二天一早,周循传来消息,他见到赵桉将军了,但一时半刻回不来,琅琊郡流寇势头太猛,连破五城,赵将军父子势单力薄,他得留下帮忙。
“琅琊郡流寇连破五城,怎么朝廷一点动静都没有?”李恬看着周循的传书,纳闷道。
“公子,要不然老奴去城里打听打听?”
“不用,卫愔该回观潭园了,问他便知。”
卫愔晚上回的观潭园。两家中间的拱门建好,他穿过拱门,就到白霞庄后院李恬住处。李恬书斋门大开,烛火生辉。
李恬听见脚步声,料想是卫愔来了,起身迎他。
卫愔站在书斋台阶下,两只手提着好几个油纸包。天黑,李恬看不见他的脸,他缓缓走到廊下,将油纸包提起给李恬跟前:“叔父生辰请了河东的厨子,味道很好,我带些来给你吃。”
李恬谢过卫愔,一摸油纸包还是热的,算算洛阳卫宅到观潭园的距离,他该不是骑马来的吧?
“令期骑马来的?”李恬引卫愔入内,添水烧茶。
“嗯,我原想当天就跟你会和,但叔父整岁生辰,不仅门生都在,京畿周边的族叔族伯们也来了,我不好走太早。宜卿呢?见着顾上卿了?他可有解除你心中困惑?”
“顾上卿是世外之人,说话点到即止,虽未全部解除,也十之八九。”
茶水沸腾,卫愔道:“我也认识一位道门中人,学识不输两位上卿,宜卿再有困惑,或可找他,我为你引荐。”
“多谢令期,不过我的困惑因杨上卿师徒而起,旁人应当无法理解,而且顾上卿是个琼堆玉砌般的人物,与他对谈,如坐春风。”
卫愔唇角微微勾起,笑得不显山不露水:“宜卿对顾上卿评价甚高,让我都想见上一见。”
“令期与顾上卿皆非寻常人可比,若是相交,定十分投契,”
“我与宜卿看法不同。”卫愔抿一口茶,“南辕北辙,如何投契?”
卫愔的话听得李恬一颤,以为他跟顾采白有什么过节,若有过节,他还一个劲夸顾采白这好那好,卫愔岂不不痛快?遂赶忙转移话题:“对了,令期可听说琅琊郡流寇连破五座城池的事?”
卫愔表情果然好转:“本来叔父生辰不谈国事,偏广雅嘴快,席上说了东边的事,我也就知道了。”
“那卫侍郎可有说什么?”
“宜卿知道的,我叔父只是个名声好听的文官,家宴妄议朝政让人知道了,指不定要解甲归田。我私下里问过广雅,流寇攻破的都是些小城,既不产粮也不据要道,防守上又松懈,才让流寇有机可乘。朝廷上,陛下忙着过端午,委托国舅全权处理,国舅跟琅琊都尉赵桉不和,驳了他的增兵请求,这才致流寇久未平息。”
“国舅就不怕赵将军撑不住,全郡失守,威胁到洛阳吗?”
“这倒不会,说到底流寇是流民组成,战力薄弱,赵将军出自禁军,怎会连区区流民都整治不了?不增兵,至多是平乱时间久点,给国舅一个惩治他的借口而已。”
“这些也是广雅告诉你的?”
“不。”卫愔微笑:“我猜的。八九不离十。”
猜的有理有据,叫人心服口服。
“宜卿这下可放心了?”
说不上放心。说到底,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会拿性命做抗争?不反抗,洛阳乞丐就是下场。
“令期,无论平乱成功与否,这场战事里,没有谁是赢家。”
“嗯,我知道。”卫愔一手压住他落在坐席上的袖子:“端午要到了,你可要去邙山祭拜你叔父?”
“自然会去。”
“那我与你一起吧,没亲眼见过大将军风姿是我平生一大憾事,沾你的光,能去邙山祭拜,聊表我心意。”
“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