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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政令清明的朝堂,没有蛮横跋扈的外戚,没有攀龙附凤的阿谀馋臣,没有是非不明贪色废政的君王。
      那理想的朝堂,大抵只存在于圣贤书上,存在于他日日都做的梦里。
      睡梦中,李恬听到一声巨响。
      屋外吵吵囔囔。他穿上衣服,开门,下人都围在跟观潭园的隔墙下,那隔墙破了个大洞。卫愔站在墙那头,扇扇子驱尘。
      “公子啊……你看这……”周叔自人群里跑过来,求助李恬:“好好的墙,就这么推了……”
      李恬看过去,“一堵墙而已,推就推了吧。”
      “好……吧。”
      李恬进屋洗漱,周叔给他打好水:“公子这几日总算睡了好觉,要还是白天夜里的睡不着,身子就垮了。”
      跟卫愔交心后,李恬确实不像从前整宿整宿的合不上眼,虽然还是多梦,好歹能入睡。李恬鞠水抹了把脸,残存的睡意消逝:“周叔,算算日子,阿偱该到琅琊郡了吧?”
      “阿偱骑的是快马,指不定已经见到赵将军了。”
      周循去中书省述职引起了场小风波,乐国舅斥卫侍郎自作主张,卫侍郎严申秦州西临关外,南接蜀地,成都王蠢蠢欲动,召边将回京问询,是立国以来的规矩,不存在“自作主张”的说法。
      两人在陛下跟前舌辩,陛下大为不快,罚卫侍郎闭门思过,俸禄减半。乐国舅这才作罢。
      不幸中的万幸是,周循没被立即遣回陇西。
      洗漱完李恬去看隔墙,墙推了,重规正指挥人拾掇砖石,道新砖昨天就烧好了,工匠多,不消两日,就能砌出个拱门来,到时两家人来往就方便多了。
      李家下人云里雾里,何时说要在墙上开门了?不光他们,李恬也没听说。不过一道门而已,卫愔要开,就开吧。
      李恬跨过隔墙,进了观潭园。不用绕大圈走正门,是方便了不少。
      砌墙吵闹,两人就席地坐在青潭边观鹿对谈。
      卫侍郎因周循受罚,李恬于心难安,他想要回城里一趟,当面给卫侍郎赔不是。
      “不可。”卫愔想也不想的打断,“万万不可。叔父在朝,是出了名的不多管闲事,周循进京是中书省按规矩发诏,在他职责以内,你若登门反会叫乐卯起疑,认定你跟叔父结党。”
      卫愔所言,一针见血。要是乐国舅认定李恬和卫侍郎结党,就不是区区闭门思过和罚俸能平息的了。
      李恬沉默良久。这世道,是何时变得谢不能说,愧不能言的?何时,把人憋屈死的?
      “宜卿之心,自有我转告叔父,日后形势好了,你再当面谢他。”
      “可是,有形势转好的那一天吗?”
      “有的。”卫愔不假思索道。
      李恬不确定这“有的”具体是哪一天,可他忽而想明白了些事:“令期,你知道我之前是想争取清流派的同情和怜悯,希望借他们求来陛下和乐氏的怜悯,卫侍郎前车之鉴,纵使我争来了清流派的怜悯,以他们的影响力,陛下和乐氏也不会多看我们一眼。”
      卫愔放在凭几上的抬了抬,又放下,“清流派缺的不只是影响力。”
      “还有?”
      “清流当中,的确有明哲保身不愿蹚浑水的,更多的是平庸到乐卯都懒得看的无能之辈,只有这样,乐家把持朝政才不会受威胁。”
      “宜卿,不要囿于眼前一时得失,乐家离塌陷只差一个时机,那天来临之前,你会找到真正的盟友。”
      卫愔总有本事把他从失意的泥土里挖出来,引导他无条件信他。
      譬如现在,他信极了他说的,乐家离塌陷只差一个时机。
      李恬微微笑:“我会把令期的话记到心里。令期方才说会替我向卫侍郎转达谢意,可是近几日有进城的打算?”
      卫愔点头:“正是。下月是叔父生辰,我答应同去庆祝。”
      “既如此,不如我们结伴回城,如何?”
      “宜卿也要回城?”
      “嗯,我有事要找太常寺上卿。”
      “顾采白?”
      “没错。”
      卫愔右手指在凭几上没有节奏的敲打,目光在潭水和小鹿身上游来游去,小鹿似感知到什么,歪着脑袋看他。
      “吊唁杨上卿那日我就想问了,宜卿应当不认识他们师徒吧?为何会在上卿家呢?此番,去找顾上卿又为何事呢?”
      “我与两位上卿因何认识,一时半刻很难说清,到现在,我自己都还觉得玄乎。”
      “哦?”
      “我只知道,我可能会死,也可能已经死过一次,是两位上卿救了我,我去找顾上卿也是有了新的疑虑,只有顾上卿能解惑。”
      “咄咄怪事。不过我听说那两位上卿能未卜先知,难不成是真的?”
      关于那段死亡的记忆,李恬进入混乱期,很多事和情境交叉错乱,把过去完整深刻的经历揉成碎片,他常常能想起某一刻发生过的事,可不管怎么绞尽脑汁的拼凑,都拼不出个前因后果。
      他猜测那段记忆可能是有期限的,在他没全部忘记之前,他需要找顾采白问清楚。
      “大概就是未卜先知吧。”
      几日后,两人一同回城。卫愔名气大,马车一进洛阳城门,夹道围观的路人就如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的涌来,李恬的马车后进的城,转眼就被人流切断了去路。过了许久,马车能前行了,卫愔的车却看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往卫宅方向去了。
      “先去卫宅。”李恬与车夫说道。
      “是,少将军。”车夫抽了下马,行到路中间。
      “公子,洛阳好大好漂亮啊!”一同驾车的阿直看花了眼,他生在白霞庄,记事后就没来过洛阳,今天一看,洛阳像神仙住的地方,满大街美人美食,人们穿的衣服像彩云织成的,远看发着光,近看人也在发光。
      “公子公子!洛阳人穿的比过年还好,洛阳的房子好大好高好结实,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打响雷阿直绝对不害怕!”
      车夫爷爷笑道:“阿直算头回进城,看什么都新鲜。”
      “等我办完事,带阿直逛逛如何?”李恬道。
      “!!”
      车夫爷爷猛拍阿直胳膊:“高兴傻了?还不快谢谢少将军!”
      “谢谢公子!”
      马车来到卫宅对街,李恬让车夫停鞭,打开车门,他探身看了看,卫家大门前比肩接踵,卫愔的马车正由卫家下人驾入侧门,看样子,卫愔已从正门进去。
      卫愔安全到家他就放心了。
      “我们去崇仁街。”
      崇仁街在洛阳东边,杨剡生前跟徒弟顾采白住在崇仁街沧浪林,地方较为偏僻,但十分幽静。
      顾采白不在家。
      李恬便坐在马车上等,阿直在车底下挖虫子玩。
      等了许久,小道那头传来马鸣,应是顾采白回来了。李恬跳下马车,快步引过去。
      待对方车夫将马车停稳,李恬拜道:“上卿有礼,李恬不请自来,望上卿莫怪。”
      顾采白打开车门:“宜卿到底是来了。”
      顾采白延请李恬入内。道家观念与世俗迥异,讲求超脱,故而杨剡灵位早已撤下,李恬便打消了祭拜的念头。
      道房里,两人相对而坐,小童在边上煮茶,茶水咕噜咕噜作响,让沧浪林里这座朴素的宅子有了几分人间的味道。
      小童为两人分茶。茶香清淡,余味悠长。
      “你出去找少将军的侍从玩吧。”顾采白吩咐小童。
      “是。”
      小童退了出去。顾采白端起白瓷杯,浅酌,“宜卿气色比上回好很多,望你持之以恒,摒除杂念,如此,才于身心有益。”
      “上卿,我是世俗之人,无法摒除杂念,而且……那些事对我来说不是杂念。”
      日光下,顾采白羽睫微动,白瓷杯里茶水冒出的热气升腾到他脸上,如烟云缭绕。“也罢,宜卿毕竟是宜卿。”
      “我来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上卿,望上卿为我解惑。”
      “宜卿请讲。”
      “那场梦……上卿一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梦,从五天前开始,我对那场梦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我怕我要把那梦忘了,可是我不能忘……”
      “宜卿,那场梦本就不是属于你的记忆,你能记到现在,已非寻常。”
      “不属于我,我也不能忘,我忘了,他们……他们就都会死……”
      顾采白喟然而叹,似意料之中的妥协,但这妥协不代表失望。他开口,万年不变的平和中带着几分坚定:“宜卿赤子之心,叫我敬服,那场梦,那段记忆,外力无法左右,但它在宜卿身上,是宜卿的话,只要用力记住,就不会忘。”
      “上卿让我守孝三年,是因为那梦就发生在这三年当中吗?”
      一阵风把道房没关严实的窗户吹开,连带案上的茶水都泛起波纹。风中,不知是谁的头发丝飘了下来,摇摇曳曳,悄无声息的落在茶盏之间。
      顾采白垂眸,抬眸:“宜卿,时间在这道房外,关上窗,屋外风再大,与你也无干系,可是,风从未停过。”
      “上卿是说那件事随时都可能发生?”
      “宜卿,你不能再问了。”
      言外之意,十分明了。
      李恬俯首而拜:“我知道家忌讳天机泄露,多番为难上卿,实难心安,方才进来见上卿宅中荒草侵路,上卿若不嫌弃,可否让我为你清理?”
      “道家亦是苍生一份子,宜卿实在不必介怀……”后半截要婉拒的话,在他看到爬上窗沿的茂密杂藤时咽了回去:“宜卿随我来取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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