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念》桃李羡鱼

11、第 11 章

　　李恬与卫愔的来往一日比一日深，朝中无事时卫悕也会来，与二人聊聊洛阳城中近况。洛阳的新鲜事都算不上新鲜，来来去去离不开权贵的荒诞行径，李恬卫愔有兴致听，卫悕也没兴致一直说。
　　“不过我在中书省倒是听了些别的消息，西边儿好像有动静。”卫悕道。
　　“哪个西边？”西边多代指与巴蜀对峙的秦、雍两州，以及连接关外的凉州。秦州陇西郡是三州要冲，无论是关外还是巴蜀进犯，以当朝行事之风，战力最强的陇西兵都会被调往最前线。
　　“好像是蜀地……不过也只是听说。宜卿不要担心，我父亲虽不掌权可消息还算灵通，要是成都王真的北上，我父亲肯定是最先知道的那几个，他知道了，我就知道，我知道了，宜卿也就知道。”
　　李恬绷紧的弦稍稍放松，身体仍是僵直的，“成都王公孙盛野心勃勃，父亲在时他对内就自称蜀王，服制仪驾直逼天子。他进犯秦雍只在早晚。如今的秦州刺史不堪大任，雍州刺史范承周虽是将才但独木难支，还请广雅告知卫侍郎……。”剩下的话李恬没有说出口，卫家父子是无实权的文官，他说这些毫无用处。
　　“广雅，宜卿的话可有听进？你回去后就与叔父说，需早做防范，秦雍不保，洛阳也就没了，洛阳没了，御座上的人就是公孙盛了。”卫愔接下李恬的话，道。
　　这番话叫卫悕生起好一阵骇意，他看看卫愔，又看看李恬，最后对着卫愔点头：“我会把兄长的话转告给父亲的。”
　　李恬没察觉到他们兄弟间涌动的暗流，以为是自己失言，引卫愔说了大不敬的话，欲要给两人道歉，卫愔先转开话题：“我新得了琴谱，宜卿和广雅一同听听，如何？”
　　“自然是好！”一听要听琴，卫悕改正坐为靠坐。重规为卫愔取来琴，用惯的琴，无需调音，信手便弹。
　　这是首前朝闺门怨曲。
　　卫愔由勾弦开始，把低泣般的怨曲弹出另一种味道。一种很深很沉，摸不着边际，说不出名字的琴音，厚重的要把人溺进去。
　　李恬一时竟难以呼吸，同听的卫悕则从头到尾享受着卫愔营造的乐声。
　　曲毕后，卫愔问李恬听出了什么，李恬形容不出，就道：“令期琴技了得，无人可比。”
　　卫愔也不强迫他，把琴谱放到一边：“闺中怨曲上不得台面，下回我寻些乐府古调弹予宜卿听。”
　　“我倒觉得兄长此曲弹得甚妙。”卫悕兀自评价，“既不怨也不哀戚，倒像是情深义重的烈性人，盼君青睐。”
　　卫愔笑：“广雅错意了。”
　　“哦？我竟错意了？”卫悕颇受打击，“……不应该啊，我听兄长琴音听了十几年，鲜少错意。”
　　“的确错意了。”
　　“……好吧，马前失蹄。”
　　说话间，重规前来门外禀报，乐旷求见。
　　“乐旷？他来做什么？求见兄长吗？”
　　“正是。”
　　卫愔淡淡道：“请进来吧。”
　　乐旷迈着大步找来，同三人行过礼，不等主人家安排，就挨着李恬坐下：“多日不见，宜卿气色大好，我这心稳当了不少。”
　　“劳仙舟挂心。”
　　卫悕看出两人的交集来，不解：“宜卿和乐公子是老相识？”
　　“是啊！”乐旷看重李恬恨不得让全洛阳的人知晓，卫悕一问，他话匣子就收不住：“我跟宜卿是老相识，好几年前我跑去雁门看李徽大将军御敌，没见着大将军，却见到了宜卿。宜卿那会儿才十五岁，一身铠甲劲装，英姿飒爽，舞起剑来就跟天上的神仙似的。”
　　李恬脸皮薄，乐旷这通夸，叫他脸红得滴血。寻常剑术而已，怎么就跟天上的神仙似的了？真折煞他。
　　卫愔看在眼里，不声不响饮茶。
　　乐旷不觉有他：“对了宜卿，你跟令期何时这般好了？我去白霞庄寻你，周叔说你在观潭园，我初开始还不信，当你不肯见客，要不是周叔领我来观潭园求见，我就硬闯你的白霞庄了。”
　　乐旷对李恬没来由的热情，执着得叫人摸不着头脑。
　　李恬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总不能对乐旷说，因他跟卫愔皆对乐家不满，所以走的近了？
　　卫愔放下茶瓯，广袖自琴弦上扫过，弦音低鸣。他从容道：“宜卿剑术，天下无双，我今日技痒，恰好仙舟和广雅也在，宜卿，可否再与我的琴音做一次剑舞？”
　　李恬顿觉得救。舞剑而已，小事一桩。
　　卫悕和乐旷喜出望外，能同时观赏到李恬舞剑、卫愔抚琴，真乃人生一大乐事。
　　卫愔让重规把琴搬去养鹿的水潭边，潭水青绿，水面漂浮着绿叶和花瓣，卧在草丛里喝水的小鹿闻见人声，伸出小脑袋，圆圆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盯着前方，它不怕生人，咩啊咩啊的叫。
　　乐旷被这小东西吸引：“令期这园子好景致，这鹿甚好！”
　　卫愔莞尔：“这是宜卿所赠。”
　　乐旷听后甚感意外。李恬居然会赠卫愔活鹿，这礼物可真是独辟蹊径。
　　卫悕亲取了剑来，双手递上，交予李恬：“宜卿，请。”
　　李恬接过剑，向卫愔报以一礼，拔剑。
　　琴声起。
　　第二回合鸣，两人默契十足，琴声多急促，剑势就多缭乱，琴声一缓，剑势就收；音在耳畔，剑在眼前，既听且观，大饱眼福、耳福。
　　卫悕沉醉其中，合鸣结束后，大呼过瘾，亢奋的拍手叫好，手掌都给拍肿了。
　　乐旷也道好，可心底里除了称好，还有种别样的情绪。他看着舞过剑面露酣畅的李恬，这股情绪就更重了。
　　卫悕今晚不进城，观潭园难得热闹一回，卫愔留李恬和乐旷用饭。因乐旷晚间要去微山别苑同家人汇合，筵席开得早，下人依次端上食案、佳肴和果饮，菜品是极易捕获的河鲜和普通野味。卫愔敬乐旷：“仙舟是用惯山珍海味的，观潭园鄙陋，仅有寻常菜食可供招待，望仙舟莫要介意。”
　　“令期言重。”乐旷端起酒杯，“眼下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我等尚有鱼肉可食，已是大幸，哪敢奢望什么山珍海味？”
　　两人相笑着对饮。这酒与一般的酒不同，果味重，酒味轻，乐旷很是喜欢，卫愔见状，叫人备上两坛，送予乐旷。
　　乐旷道谢，“当日流觞宴后就听说令期病得厉害，今天一见，令期大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这身子时好时坏，今天看着硬朗，明天指不定连琴都拿不动，仙舟为我挂心，实不值当。”
　　两人寒暄完，下人端上野菜羹，野菜微苦，乐旷吃不惯，原想叫人撤下去，却见另三人吃得有滋有味，尤其是李恬，就差把好吃两字写脸上了。
　　乐旷硬着头皮吃下半碗野菜羹。剩余半碗以近来消食不畅，不敢多食推辞。
　　卫愔笑道：“仙舟年纪轻轻就消食不畅，回去可得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一定一定。”
　　饭后不久，乐旷告辞，卫愔让卫悕送客，乐旷婉拒，但要李恬送自己，李恬应允。他在观潭园呆了许久，也该回去了。
　　两人一同出了观潭园，并肩走在山间的竹林小道上。
　　“仙舟可是有话要单独与我说？”李恬道。
　　乐旷憋了半日，总算有了独处机会，停住脚步：“我今天是特地来找宜卿的。观潭园里看你和音舞剑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宜卿，你是堂堂安北将军，三尺长剑是用来杀敌的，怎可沦作剑舞供人观赏？宜卿，我们一道去秦州吧！”
　　这通话从乐旷嘴里说出来，李恬吃惊不小。
　　“我已经不是安北将军了……”李恬脚步没停，继续走，乐旷跟了上来，“这有何难？只要父亲跟陛下求个诏书，宜卿就能官复原职。而且，我来之前，已跟太后和父亲举荐了宜卿，他们甚是欣赏宜卿才干，太后亲口说望你守丧结束后，跟我一道匡济朝廷。只要宜卿点头，我立即回城，求太后免除你丁忧。”
　　李恬越听越不可思议，反观乐旷，两眼熠熠生辉，似乎已在畅想跟李恬一起奔赴秦州，披甲上阵，杀尽贼寇，凯旋回都，百姓称颂，君王封赏了。
　　“仙舟，我但问你一件事。”李恬十分理智。
　　“你问。”
　　“你可知乐泓动用禁军满微山的找他的猞猁？”
　　提到这件事，乐旷顿觉丢人，脸一下子绿了，挪开视线，愤然道：“乐泓此举太过荒唐，禁军是洛阳的盾，他拿洛阳的盾去寻头畜生，寻不着就烧山，我们乐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要不是他跑宫里找太后撑腰，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李恬有了一丝宽慰。还好乐家唯一与他相交的人是乐旷。
　　“仙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匡济之事非一朝一夕可成。叔父故去不足三个月，我尚不能出丁忧。”
　　虽然谢绝乐旷，李恬心里是感激他的，把他送到竹林尽头的大路口，两厢拜别。
　　“宜卿，若有机会，我愿与你共上沙场。”
　　李恬看了看他，道一声好。
　　独自回到白霞庄，竹叶掩映的大门口，李恬看到卫愔在等他。
　　李恬走了过去：“令期等了多久？”
　　卫愔抬眸，目不转睛：“你们出来后，我就在等了。乐旷走了？”
　　“嗯。”
　　“那么你可有答应他？”
　　“令期知道他此行目的？”
　　“他对你的青睐，园子里的鹿都看得出来，如此，还不极尽笼络？”
　　“……令期可真是心思缜密。”
　　“嗯，比一般人心细一点点。那么，宜卿是如何拒绝他的？”
　　“你前头不还在问我有否答应他，这会儿就问是怎么拒绝他？”
　　“我想了想，你要是答应了他，回来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的确。”李恬回想乐旷说的那些话，“乐旷跟乐家人不一样，他是真心要解救当世，可是我不能跟他一道。他要匡济的是有乐氏的朝廷，可我不会为乐氏抛洒鲜血，我不惧死，更不惧沙场，我要的是所有保家卫国的人，生时，堂堂正正，死时，亦堂堂正正。”
　　仿佛感知到李恬浩瀚内心糅杂的千愁万绪，卫愔唇角微微颤动，拢在袖中的手握了又卧。
　　“宜卿，不止是乐家，还有朝廷。”他右手从袖中伸出，托住左边胳膊，手指在胳膊上轻轻的敲：“当今的朝堂配不上你。你需要的是一个政令清明的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