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亦诗

3、如果以这种方式告别，结果是不是会好一点？

　　每年的圣诞节，倪裳都会收到一份很特别的礼物。可是今年，大概不会了吧。
　　认识林安的第一年，她收到一封用黑色钢笔书写的情书。林安说，倪裳，做我的老婆吧，我渴望每日看见你的笑。
　　第二年，林安给了她一场雪。在她从小生活的不下雪的城市，他让她站在一楼客厅的中央，而他站在二楼为她洒了漫天的雪花。林安说，倪裳，有我在，以后的路再黑暗你都不用害怕。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他给她戴上一个戒指。他说，今生，只愿和你共度。
　　倪裳站在六楼长长的走廊尽头，望着脚下绿色的湖水，右手的掌心里躺着那枚银色的指环，左手握着电话。风在耳边不停地呼啸，她的黑色长发和白色围巾散在空中，像旗帜一般猎猎地响。
　　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钻石一样在波纹里荡漾着。那样圣洁耀眼的光芒，快把倪裳的眼睛灼伤。她收回目光来。
　　伸出左手，深吸一口气，按下一串数字。把电话放在耳边。却被吓一跳。
　　那端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却是陌生的语气，“喂，哪位？”
　　倪裳伸手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来。却听见什么东西落地时清脆的响声。
　　林安耐心地询问着，“喂？哪位？”
　　“是我，倪裳，”倪裳深呼吸之后应道，“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有什么事不可以在电话里说吗？”淡漠的语气，就这样生生地把倪裳想说的话给扼杀在喉咙里了。
　　倪裳吸口气，甚至笑起来，道：“没什么事，就这样吧，再见。”
　　按掉电话，她蹲下身子，捡起那枚指环，站起身来，用力地抛出去。恍惚中似乎听见指环落水时沉闷的响声。她用力笑笑，自己肯定是幻听了。站在六楼，又怎么可能听得见一枚指环落水的声音？

　　“倪裳，你不要去参加你们班上的圣诞晚会吗？”天轩坐在餐桌的一端，看着她。
　　倪裳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们班有晚会？”
　　天轩笑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倪裳不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不过也真奇怪，好像他知道的事情比她自己知道的都要多。
　　“倪裳，你真的不去啊？”
　　“你就那么想赶我出门么？”倪裳不知为什么忽然很生气，气呼呼地看着对面愣愣的天轩，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低下头去。
　　天轩愣愣。倪裳很少会发脾气，那么刚刚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可是他一时想不明白。他站起身来走到倪裳旁边去，“呆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你女朋友怎么办？她刚刚可是打过电话来说要过来的。”倪裳对上他的眼睛，想确认他的眼神。
　　天轩坦然地看着她，眼睛里有狡黠的笑意，直起身来走回自己的座位，“我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快点吃饭，呆会我们就出发。”
　　“去哪？”
　　“现在，是个秘密。”

　　夜晚八点的大街，原来这么热闹。每个人好像都遇见什么好事一样，脸上都是喜悦的神色。
　　“今天是圣诞夜呀，”天轩牵着她的手在人群中缓缓穿梭着，好像看穿她的疑问一般说道，“你看街上好多霓虹灯，商场店铺里头也很喜庆。其实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开心快乐的事，每个人都有很多烦恼和悲伤，只是现在我们身边这些一脸喜悦的人们都选择了快乐地度过今天，所以他们加入节庆的气氛里去。走在这样的人群中，有没有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冷？”
　　倪裳仰起头来看着他微笑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轩……”
　　“本来我是想让你到欢乐的人群中去感受一下快乐，好忘记心里的悲伤，可是你又不愿意去参加你们班的晚会，我只好带你出来啦。呐，我可是丢下女朋友不管来陪你的，所以，今晚你一定要开心一点，不然你不是太对不起我了吗？”
　　“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啰嗦。”倪裳笑着挣开他的手，往前跑去。
　　“哎，你……倪裳！”天轩反应过来，拨开人群追上去。
　　倪裳一路小跑着，不时地回头望望人群中一脸焦急无奈的天轩，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来。之前的悲伤难过怨恨以及中午那个被扔掉的指环好像都消失了，一种轻盈温暖的感觉笼罩着她。就好像天轩说的那样，在这样喜悦的人群里，她也被感染了。
　　“倪裳！”天轩最害怕这样拥挤的大街了。他害怕那种被陌生人碰触的不自然的感觉，也害怕他四周的空气被陌生人的气息填满。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小时候只要妈妈把他带到大街上他就会哭个不停。所以就算要出街，他也一定会挑人很少的时候去。
　　倪裳回头望着皱着眉的天轩，觉得很快乐。她很久没有捉弄他了。
　　“天轩，快点啊！我想去吃雪糕！”倪裳一边小跑着一边转回头唤天轩。
　　“啊！”忽然耳边一声惊叫，自己的头好像撞到什么东西，好痛。倪裳摸着头连声说着“对不起”，转回头来。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眼前是一个长发的女子，眉目清秀。而且，似曾相识。
　　“没关系。”女子微笑着，优雅、庄重。眼神里却有几分不易被察觉的凌厉。倪裳愣了愣，飞快地移开目光。
　　“不要紧吧？”
　　关心着急的温柔声线，好熟悉。倪裳缓缓地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脸去，就那样看见了挽着女子手臂的一脸担心的林安。四目相对，她已经不确定他的眼神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刚刚轻盈快乐的心情忽然间都不见了。
　　“倪裳！”天轩喘着气停下来，着急地从身后拉起她的手，“怎么了？没事吧？”
　　倪裳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见旁边的林安，天轩更加着急了，用力摇着倪裳的手，“倪裳！”
　　倪裳回过神来，努力笑笑，“没事。我们走吧。”说完转身离开。
　　天轩不放心地牵着她，用了欢快的语气说：“你刚刚不是要吃雪糕吗？吃完雪糕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或者你想去溜冰？”
　　“好啊，随便。”倪裳的眼神飘得远远的，随口应道。
　　“倪裳……”
　　天轩又要开始说教，倪裳偏过头来看着他甜甜地笑道：“我们去吃雪糕吧。”
　　“啊？嗯。”天轩转回头，越过拥挤的人群远远地看见林安在刚才的地方定定地站着，望着他们的方向。
　　“天轩，你刚刚是不是很害怕啊？”倪裳笑着问道。
　　“啊？嗯。当然会很害怕。”天轩点点头。
　　“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这么不喜欢陌生人。”
　　倪裳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挣开了天轩的手，笑着从他身边跑开了。
　　天轩反应过来，懊恼地叫道：“倪裳！！”
　　看着倪裳有点单薄的背影，耳边是她清脆的笑声，天轩的眼神黯淡下来。
　　会不会是这样，当你习惯了假装快乐，你就会忘记悲伤，变得真的快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