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亦诗

4、我试着恨你，却想起你的笑容

　　天轩要结婚了。
　　倪裳坐在阳台上看着欢天喜地忙出忙外地布置新房的天轩感觉自己彻底地被抛弃了。
　　“倪裳，等会童心会过来，说想要你帮她一起去挑婚纱，你赶快去把睡衣换了吧。”天轩看见倪裳无所事事地坐在阳台上发呆，朝她喊道。
　　倪裳懒懒地应一声，起身进屋里倒了一杯开水捧着，抬头看见墙壁上天轩和那个唤作童心的女子的合影。照片里的女子浅笑嫣然、一脸幸福。
　　倪裳狠狠地灌了一口水，想，其实她应该开心才对。那个将要成为天轩的妻子的女子，实在是完美得无可挑剔。体贴温柔、雍容大方，而且对自己很好，从来不会为天轩丢下她来陪自己而生气。
　　还要到哪里找一个这样好的嫂子呢？
　　可是自己究竟在生什么气呢？气天轩要结婚了么？天轩再疼她，也不可能为了她一辈子不结婚吧？况且之前为了自己天轩和多少个女人翻了脸。还要他怎么做？
　　三年前她生那场莫名其妙的病时天轩丢下所有一切来到她的身边，她记得真切。见到天轩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天轩带她去一个地方——他们的新家，也就是现在她身处的这座房子。她还记得当初自己有多惊讶，那种心情，应该和见到世外桃源一样吧。
　　——天轩，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的新家，喜欢吗？
　　——新家？……
　　——这里离你学校的车程就半小时，以后你就回家住，免得你总是想我。
　　——天轩，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发烧了？好好的你干嘛在这里买房子？我们家怎么办？爸妈留下来的公司怎么办？你怎么……
　　——我把外公外婆接到家里住了。你知道他们和舅妈的关系也不好，在舅舅家里住得不开心的。至于公司么，你就不用担心了。
　　——天轩，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啊？
　　——你不相信我吗？
　　——倪天轩，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做什么？
　　——我想扇你两巴掌，你这个笨蛋！
　　……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害怕天轩从此不再像从前一样对待自己疼自己么？还是说自己自私到看不得别人幸福？可是，天轩是别人么？
　　……
　　“倪裳，”天轩扶住她的肩，凑到她的面前，“发什么呆呢？怎么眼睛红红的？”
　　倪裳慌忙回过神，笑笑，“没有啊，我想喝点开水再换衣服。”
　　“倪裳……”
　　“我去换衣服。”倪裳慌忙转过脸去，准备逃开。不知为何她忽然不想天轩知晓自己的难过。
　　天轩却一把拉住了她。
　　“倪裳，傻瓜，你要记得，我永远都会这样爱你疼你的。我不会丢下你的。不要担心，也不要难过。我没有抛弃你。我仍然和你在一起。”天轩在倪裳耳边轻轻地说着。
　　倪裳忍住泪。天轩永远是世上最懂她最疼爱她的人。
　　她转身趴进天轩怀里，忽然就落下泪来。“天轩。我没事。只是，忽然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人。回想起和他在一起也有过很多快乐的时光呢。如果没有分离，现在也应该似你这样幸福吧。也许是当初他离开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分手都没有说，所以我才会这样耿耿于怀吧。”
　　天轩放开她，帮她擦去脸上的泪，道：“你状态不好，挑婚纱就不去了。你的礼服我会帮你选好。你回房里好好睡一觉，我和童心挑完婚纱回来带你去一个地方。听话。”

　　倪裳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天轩。她坐起身来，笑笑，道：“怎么你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要和你永别的人？”
　　“倪裳，你不要恨我。”天轩没头没脑地道，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哀伤。
　　倪裳继续笑，“我怎么会恨你。我知道你会永远这样爱我疼我的，我确定了。”
　　天轩张了张口，犹豫着，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你把衣服换了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关上门。
　　倪裳呆呆地看着关上的房门。天轩好像有什么想说的样子。他的神情也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他要带她去的地方，会是哪里？他的神情和他说要去的那个地方有关吗？

　　天轩带倪裳去的地方，竟然是墓地。
　　望着夕阳下静默的墓地，心里忽然间涌起某种无法解释的疼痛。她从未想过这个城市的墓地会和她有关系。但此刻她可以肯定，这个墓地，和林安有关系。
　　倪裳用力按住胸口，疼痛蔓延得太快，她弯下腰去，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天轩拉住她冰凉的手，替她擦着泪，道：“倪裳，先别哭，我带你来这里并不是说林安在这里。”
　　“你说什么？”倪裳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情绪，透过泪水却看见天轩哀伤凝重的脸。天轩，你一直都是阳光的啊。
　　“不是林安的墓。你跟我来。”林安擦干了倪裳的泪，拉着她往墓园里走去。
　　一座座冰冷的石碑安静地望着他们，用悲伤又平和的眼神。倪裳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神灵的。躯体腐烂之后的灵魂会在这个世界徘徊，默默守在它爱的人身边。此刻她忽然不确定，灵魂会不会觉得孤单呢?如果牵挂着的人已经将自己忘却，又会不会觉得委屈呢？
　　“倪裳。”天轩停下来，在一座墓碑前站定。
　　倪裳回过神，停住脚步看着天轩。
　　“这里。”天轩把目光转到墓碑上。
　　倪裳转过身面朝墓碑。那上面写着：父梁晴之墓。女儿粱柔柔立。
　　“这是谁天轩？”倪裳猜到几分，却仍有很多疑问。
　　“粱柔柔是林安的妻子。”
　　“然后呢？”
　　“梁晴是为救林安死的。粱柔柔对林安一见钟情。当时林安很爱你，那日他是想去和粱柔柔说清楚他们不会有结果。却没有想到梁晴也在场。但林安还是在梁晴面前把事情和粱柔柔说清楚了。倪裳，也许是上天注定的吧。那日在那间咖啡厅里刚好发生枪击事件。混乱中是梁晴帮林安挡了一枪。后来在医院，梁晴的遗言是希望林安帮他好好照顾他的女儿。他说粱柔柔很小就失去了妈妈，是他一手把她拉扯大，他不放心以后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你了解林安，他怎么会不答应一个临终的人？况且他还是为他死的。”
　　天轩缓缓地说完，默默看着墓碑。
　　倪裳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的脸上的泪是什么时候开始蔓延的。梁晴，这个她不认识的人，她应该感谢他救了林安么？她应该感谢他么？
　　“倪裳，那几天你一定沉浸在对林安的思念和纠缠里。这件事情我是看到新闻的时候才知道的。我看见林安在场，觉得很奇怪。然后我就接到你的电话。你说林安不要你了。我把他约了出来。他开始什么都不肯说。他说不要告诉你。他说只有做得绝情一点，你才会把他忘掉。这么多年了，我才明白，我和他都做错了。倪裳，对不起。”
　　天轩看着倪裳哭泣的脸，觉得很无助。这些年他一直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假装快乐和坚强，也有很多次差点忍不住要告诉她真相。可是他一直都没有，因为他了解倪裳，如果她知道林安是爱着她的，她一定会一直一直等着他。可是今天她终于在他面前再提起林安来，她依然是没有走出去。也许她知道真相会开心一点呢？他不想要她以后想起林安来心里都满怀悲伤和怨恨。
　　“倪裳……”
　　倪裳默默地朝着墓碑鞠了一躬。牵起天轩的手，道：“我们走吧。”

　　回到家，倪裳穿上天轩给她带回来的伴娘礼服。站在镜前，慢慢地展开一个微笑。天轩的眼光让她不得不叹服。他不仅记得她的尺寸，连颜色款式都选得那么合她的意。爱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像天轩一样，对方的一切，都了解都懂得？那么，自己对林安三年来的误会是不是太残忍了呢？
　　她找到书桌左边抽屉的钥匙，打开来，那些不曾忘却却已经被尘封的回忆便摊开在她的眼前。那些和林安一起照的相片、林安的情书、林安送的小东西，有关林安的一切一切，这三年来她都不敢再涉及，却也不舍得丢掉，便一直都锁在了这个抽屉里。这一晚，她终于有勇气打开那已略微生锈的锁。和想象中一样她落下眼泪，透入骨髓里的却不仅仅是难过和悲伤。还有什么，她也不能确定。那掺杂了很多很多种感觉的心情，让她的心在一瞬间不堪重负。
　　林安，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怎么可以骗我呢？

　　天轩结婚那日，在教堂门前，拥挤喧闹的人群里倪裳恍惚中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眼神一直都在跟着她。但她几次回头，看见的都是春风满面的不太熟悉却又似曾相识的笑脸。
　　“倪裳，外婆叫你。”天轩按住倪裳的肩，眼里有满满的欢喜。
　　倪裳笑笑，点点头，拨开人群走向尽头处相偎站着的慈祥老人。
　　一回首，终于捕捉到那束目光。眷恋的不舍的关心的担心的目光。是林安。
　　她定定望着隔着欢乐人群的那双眼睛，不敢移开。林安却躲开了，在她的注视下穿越拥挤的人群，走出她的视线。
　　倪裳转回头来，伸出手去遮住阳光。在手掌投下的阴影中望出去，阳光正好。望向外公外婆，嘈杂的人群里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却看见外公和外婆温暖安详的笑脸。她快步朝他们走去。
　　外婆揽住她。她的耳边便响起外婆柔柔的声音，“孩子，今天累坏了吧？”
　　她偎在外婆肩上，唇边绽开一抹笑容。
　　“外婆，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