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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杀死那个女人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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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那个女人一
距万芹归案一天后,围观局又接到一个案子。
北池一个人去的现场。
围观局工作人员找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正站在屋顶,背对着他们。蓬头垢面,狼狈邋遢,就像街上行乞的叫花子。
她转过来,见到他们举起了刀,大喊了一声:“你们不要过来。”
北池被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那女人穿着百香果套装,是时下最热门的穿搭之一。上身的一件百香果紫的纯色体恤已经被血渍染红了大半,血迹未干,隐隐还能看见红色的液体就顺着裙子滴在地上。
有些血又顺着裙子,在裙摆上蜿蜒,一直流到了她的大腿。因为她穿了一条黄格子的短裙,看上去腿更长了。
那血一直顺着她的腿,淌到了小区四十四层楼顶那冰凉凉的地面上。
她很激动,胸前一起一伏,呼吸与他们一般,十分粗重。但鬼使神差地,北池竟能听到那血滴在地上细微而又真实的声音,让他惊惶。
那女人本来眼神涣散,但在看见围观局的工作人员之后,以一种十分机警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把手里沾了血的刀又握紧了几分。
她的短发遮住了她的样貌,也遮住了她的表情。楼顶本来就昏暗,北池只得眯着眼睛去看那女人。仔细一看,那女人发丝上也有血,脸上肯定也有。
北池刚想上前劝说她,她立马直起身子,防备地用两只手握住刀毫无章法地挥了挥:“都说了,你不要过来。退后,都退后,不然我就跳下去。”
“好好好,我不过去,你冷静一点。”北池退后一步站定,用双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这在心理学里,属于心理暗示。如果北池能让她冷静下来,那说明他的干预法要起作用了。
很显然,那个女人对他的干预毫无反应,反而更激动了。“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那女人将头抬高一些,北池才看清楚她的脸。
她分明长相还算清秀,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于是北池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不知道杀人犯法,要以命抵命吗?”
“你不用提醒我,我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怎么会不懂这些?”
“那你为何知法犯法?”北池接着问。
“知法犯法,你懂什么?那个人,不,那只禽兽,社会的腌臜,怎么配活着?他怎么配?”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完后大笑了起来,哈出的气在这离地面一百来米的地方迅速变成水雾消散。
那笑声让北池十分不舒服,她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简直算不得人脸。由于笑的姿态,让她的五官扭曲着。
她年轻的脸上,苹果肌还十分紧致。在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只特别关照了她的额头和苹果肌。让她看起来像个只有额头和两颊的怪物。
她处于暗处的眼睛看不真切,眼白却多得吓人,眼睛睁大到了极致。
牙齿不知是为了发音,还是由于天气过冷,发出上下磕碰的咯噔声。一下又一下,嘈杂又让人心慌。
“再等等,你让我酝酿一下。偿命这事我自己来,不劳烦你们浪费子弹和药物。”那女人很快又平静下来,似乎已经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那女人慢慢倒退,然后站上了小区房楼顶边缘的窄窄的高台上。夜风吹起她的短发,她的脸才终于清晰地被人看见。
鹅蛋脸,杏眼,不足以勾人魂魄,但装满了故事。鼻梁不高,鼻子很小。嘴不算大,但是唇肉很厚。
听老人说,生了这种嘴唇的人,都十分的重感情。总体来说,算不得惊艳,但足够清秀,单是看着就令人十分舒服的长相。
她站在那般危险的地方,一动不动,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放空。
北池很明白,她在挣扎,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北池突然想起来在路上匆匆看了几眼她的信息,她是独女!
“等等,你的父母怎么办?他们就你一个女儿,你留下他们孤零零地在这世上,与谁欢乐与谁悲?”
那女人像一只一下被戳到了痛处的猫一般,弓着身子蹲了下来。蹲在楼顶边缘的矮墙上,低低的啜泣起来。肩膀一高一低地动着,嘴里小声的说着对不起。
忽然楼底一阵骚乱,人们一窝蜂地开始叫嚣起来。
“杀人犯,你怎么还不死?”
“快跳啊,敢杀人不敢自杀吗?”
楼下的人乱哄哄成了一团,甚至还能听见各种快门声。那是各类记者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民正在记录这个可怜的女孩儿生命中最后的时刻。
北池甚至能想象到那些人脸上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表情,与他们那正在煽风点火的正在往外冒着唾沫星子的大口。
忽然有一声不同于众人的话响起来了,听起来是让那女人不要死的话,但其实是让那女人生不如死的话。
“不能死,那女人不能死,太便宜她了。活捉她,我要她这辈子都吃牢饭,为我儿子赎罪。”那男声听起来锐利极了,像是从楼体中间传出来的。应当是死者的家属没错了。
楼下顿时又混乱起来。
“对,抓住,蹲大狱。”
“死有余辜,怎么死都行。”
……
一时间整个小区骂声一片。像死亡的警钟在敲响,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没有流水声,花开声,虫鸣声。
一切有关生命的声音都没有了。
那女人缓缓站起来,站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看起来孤独极了。
她背对着楼,看起来一点也不畏惧死亡。她向北池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看起来却擒满了凄苦。她虚弱地将手里的刀扔在地上,然后两滴水从她木然的眼眶里流出。
“请帮我转告爸爸妈妈,我很爱她们。但人间太苦了,我撑不下去了,让他们务必原谅我的懦弱。”
北池点点头,她瞬间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的羽毛一般,飘飘然地,毫无目的地的落下去了。
那个女人死了,在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她在四十四楼的楼顶,一跃而下。在众人惨叫声和叫好声中,永远离开了世界。
北池回到员工宿舍时,苏昀已经搬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联笙的隔壁。
“怎么回事?”南目坐在沙发上,从报纸里面抬起头来。
北池倒在沙发上,声音干哑:“死了,没救回来。”
“怎么死的?”苏昀穿着青色格子睡衣,坐在了南目的身边。
“跳楼,四十四楼。”
“那尸首估计,啧……”苏昀咂了咂嘴,倒了杯咖啡。
“是个独生女。”北池说完从沙发里抬起了头。
南目放下报纸:“她父母知道吗?”
“不知道。”北池用手掸了掸小揪揪,血红的瞳色周边的眼白布上红血丝,狼狈不堪。
“这个任务为什么指派我去?”
“因为你是新人。”苏昀拍了拍北池肩膀,喝下一口浓咖啡。
“西让也是新人。”
“西让不属于心理学领域。”南目补充。
北池认命地低下头:“通知家长这件事也交给我?”
南目:“当然。”
“心理疏导也由你来做。”苏昀提前挑明任务。
南目:“她杀了谁?”
北池:“一个男人。”
苏昀:“情杀?”
北池:“正在调查。”
联笙推门而出,见苏昀坐在沙发上,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北池:“你们的问题还没解决?”
南目:“从未解决。”
苏昀:“做个好梦吧,明天好好表现。”
北池回到房间,流泄的月光染白窗台,躺在档案里的名字谭小川终于和那个女人的脸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