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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有礼物待签收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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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礼物待签收 六
凌晨三点,海边开始涨水。
“收拾完了吗?准备收工!”一位统计部的同事正扯着嗓子问所有人。
“ok了!”荀瓦歪着头,一只手拿着物证袋,另一只手略为滑稽地比了个噢剋。
“行,收工!”
中气十足的一声收工让所有工作者都清醒了不少。休息在望的喜悦盖过了几个小时的忙碌带来的躯体劳累。
“北池、南目,走吧!”苏昀刚从技术部那边过来,叫北池和南目与他一同离开。
北池用眼神示意他们车上的人怎么办。
“余侨女士,我们顺道送你回家吧,明天还需要你到围观局总部填一下围观调查单。到时我们会派人去接你。”苏昀公事公办,还是要将人送回去的。
余侨点点头。
苏昀的车驶入一条被黑暗笼罩的小巷子,路旁铺满了青石板,土墙生着一层层斑驳的青苔。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小巷子,年代感扑面而来。若是在阳光充盈的白天,三三两两的行人,短墙上晒太阳的花猫,一切都要岁月静好起来。
车里静得可怕,除了细微的引擎声,以及车底传来的车轮轧路弹起沙石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车里的四个人都沉默着,看不见彼此写在脸上的心情。
“今天谢谢你们。”余侨正坐在北池左侧,时隔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做了有声表达。
“不客气。”苏昀答道。
“你有什么熟人知道你有晚上去海边散步的习惯吗?”苏昀见她好一些,接着问到。
“没有。我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朋友。”余侨声线平和,语速适中,看来已经从刚才的阴影里走出了大半。
“说说你的男朋友吧。”为了缓解气氛,北池主动问起他的男朋友。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从小在渃桥村长大。小学、初中、高中,我们一直是同桌。我们相约一起去J大研读大学。他明明答应了我,可是他后来还是出了国。”余侨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去了荷兰,后来我们就成了异国恋。他依旧会通过屏幕与我分享心情,但女人在感情里最需要的,是真实。”
“他给我买很多礼物,却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
“他明明远在天边,我却觉得他近在眼前。开始异国恋之后,我学会了自我欺瞒。”
“他没有回来找过你吗?”苏昀问她。
“没有。大概他觉得学业比我重要吧。”
针对感情问题北池无从下手。若它是一个只运用定理定论便能解开的题目他但愿一试,若不是,便罢了。
“前面左拐就是了。”余侨指路。
经过一个弯,他们左转进了另一条巷子。
不远处有一道白,是个人。有个人站在小巷子里,动作僵硬,甚至可以说是一动不动。
“华念!”余侨惊呼一个名字。
“你认识他?”南目回头问余侨。
虽然距离有些远,余侨却眯着眼睛看得很专注且仔细,“那就是华念!”
不对,那里不止一道白色,还有一道白光。白光,是魂魄吗?华念死了!?
北池叫南目。
南目回头与他对视一眼,随后点头。
“余侨。”北池叫她。她不能再受打击了。
“那就是华念,他回来看我了!他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余侨情绪激动,声音沙哑。带了些对久别重逢的期盼和喜悦。可能在他的记忆里,华念就是穿着白衣的吧。
苏昀加了一脚油门,引擎嗡地一声表示自己在蓄力。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车把他们载到一个无法回头的位置上。打开车门,下车,关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华念!”余侨踉跄着地,还没站稳就迫不及待地飞奔过去。
北池刚要伸手拦她,南目摇了摇头。苏昀倚在车盖上,点燃了一根烟。
“华念!华念,你醒醒。华念,你醒醒好不好?”余侨在摇晃那个男人,不,是那具尸体。
那缕游魂还在,就悬在那具尸体头顶。表情幽怨且迷茫。上下虚浮,头重脚轻,越是到脚,越是透明。
“华念!”余侨的声音沙哑得就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发出来的。她倒退两步,重重地摔在小巷子的青石板路上。青石板路扬起一些轻飘飘的细尘。
北池过去扶起她。
围观局又要重新出动。
那缕游魂很微弱,微弱得几乎要失去颜色。他只静静地看着余侨,完全忽视北池想与他交流。
华念的尸体没有血迹和伤口,干干净净,和他的白衬衫一样体面。
华念的五官平静,脸色煞白。眉毛似乎被细心地修整过,胡子也有被刮净的痕迹。头发根根分明,像是刚洗过,散发着淡淡的栀子香,应该是洗发水的味道。
喉结光滑,没有伤口,不是掐死或勒死的。
目光向下平移,白衬衫衣领的扣子扣得端庄,一丝不苟,不歪不斜。搭配着一条浅蓝色的领带,看得出来打领带的那双手十分熟练。白衬衫的口袋里,插着一朵栀子花,鲜活,饱满,犹如青春未过场,正盛放。
再向下,衬衫上的纽扣被一一扣上,白色纽扣,普普通通,很寻常。袖子之下的手,指甲被修理得平平整整,排除了任何一点藏污纳垢的可能。
衬衫别了一半在一条宽松的破洞黑色牛仔裤里。牛仔裤的褶皱不规则,但放目舒服。
搭配一双小白鞋,恰到好处。
北池绕到华念身后时,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在死后还保持站立的姿势。
两根白色的塑料胶管没入地面,穿过华念的衣服,支撑着华念的站姿。两根纤细的塑料胶管与地面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交点分别在双脚后跟和脑后。
“是同一个人所为。”苏昀绕了一圈,下了定论。
“嗯。看起来是。”南目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和上两次一样,近乎癫狂地追求细节和完美。
五官出众的受害者,特性丰富的不常见旧型或新型材料,颇为用心且具有一定仪式感的现场布置。
精心伪装,引君入翁。棋高一招,招招致命。
华念的一切都近乎完美,完美的五官,完美的身高,完美的双手。华念的手青筋分明,指节分明,五指白皙且纤长。如同展柜里的那两截手臂,完全等同于艺术品。
第三件礼物。
余侨蹲在地上,异常安静,不哭不闹。
人总是这样,开始的时候,吃了苦,脸上的两扇窗淌了两行苦水。苦水流干了,就只能苦想,目光呆滞地思考过去和未来。可是在呆滞的眼睛里怎么会藏着答案。
北池走过去,蹲在她的身边。
满头星河。余侨和华念,转头已经这么老了。
“你们会查出来的吧?”余侨的声音低沉,宛如男人。
“会。”
身后围观灯一路亮了过来,围观笛且行且咻呜。很快,围观局的人就要来了。
这将是北池进入围观局后的第一个案子,也是他进入围观局后第一个追凶夜。
“苏围观员。”有一个带着箱子的男同事走过来。
“我们看过了,让影像科先拍照。拍好早点带尸体回局里,今天大家辛苦了。”苏昀为了减少围观局出勤任务,化繁为简,决定直接带尸体回局里。
土墙鸡鸣,东方吐白。
将余侨交到她父母手上安顿好,北池他们找到了华念的父母亲。
华念的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苏昀敲门时他正披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口袋里有根旱烟杆。
二十二世纪了,人们大多都抽电子烟,少数抽盒装。这种旱烟杆已经很少见了,等同于要被保护起来的远古文明,具有一定的考古价值。
华念的父亲迎他们进屋,华念的母亲白发苍苍站在院子中庭,像是一只没有进化完全的蚕。
这是一个仿四合院的建筑,四面楼中空,风从上头来。
华念的母亲打开了房外的灯,陷于昏暗的小院子一下子亮堂起来。华念的父亲搬来板凳,让他们坐下。
“叔叔阿姨,我们是围观局的,来了解一下情况。”苏昀先开口。
“今天你们见过华念吗?”
“小念回来了?”华念母亲那双被松弛的眼皮盖住的眼,此时稍微睁开了一些,混浊,死白,一片沉寂。
华念的父亲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旱烟杆,按了些草烟进去,凑到了嘴边。瞬时烟雾缭绕,呛眼熏鼻。
小小的院子里,鸦雀无声。
“华念死了。”南目开口道。
“什么?”华念的母亲从凳子上跌下,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流下来的泪却是清澈的。
苏昀挨着华念的母亲,此时过去把她扶了起来。华念的母亲嘴角翕动,双手颤抖,不知道在想什么。
华念的父亲一言不发,拿着旱烟杆的手颤抖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那是两双阅历丰富的手,在那之上的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年风,一月雨,一天太阳。
“我早说过让他不要出国。”许久,华念的父亲用老烟民的黑黄牙缝,说出了这句话。
白发本为黑发人,奈何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南目和苏昀沉默了,北池亦不知如何开口。
泪之所以没有颜色,是因为它没有被赋予意义。等同于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流泪有用的话,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