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观的日子》麦芽蓝

12、你吃过麒麟肉吗 终章下

　　你吃过麒麟肉吗终章下

　　丹禹村的案子结了之后，北池的选修课就被取消了。准确来说，是“钉子户”的选修课被取消了。

　　一个选修班有三十个人，如今只有两个学生活着，家长为此事闹得学校沸沸扬扬，鸡飞狗跳。

　　当然，最惨的还是南目，作为K大年纪最轻的助教，刚刚上任就出了这种事，任谁也救不了他了。

　　“你又要出门啊？”北池见南目收拾书包，正准备往外走。

　　“我今天去找苏教授。”南目回答，将储物柜的钥匙丢给北池。“要用什么自己拿，我可能陪苏教授出趟差。”

　　北池生出些被人管教和照顾的感受来，一时有点不习惯。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都没这么关心过他。

　　“外面一大堆家长等着你呢，现在出去送死？”北池问南目想不想要命。

　　就在昨天，一大群家长将南目和北池死死围住，致使西区食堂门口水泄不通，许多人为此爆发出怨言，甚至连学校的围观论坛的首页都被南目承包了。

　　留言铺天盖地，南目和北池可谓是时时刻刻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白天被人戳着脊梁骨，半夜又有人敲门送死老鼠，这些他可都还记得。

　　“苏教授说找我有事。”

　　“就他找你有事。你过来看看，楼下的家长哪个不是找你有事？”北池打开窗户，指了指守在楼下的家长。

　　南目走过去，抿唇不语。

　　楼下的家长或站着或坐着，死死地盯着我们宿舍楼的门口。要说K大真要有什么优势，那就是安保措施做得还不错。如此一来，无理取闹的家长进不来，就只好在楼下守株待兔。

　　“让你看看这些家长有多恨你。”北池从床铺上拿了一床毯子，从窗户扔了下去。

　　“南目助教跳楼了!”北池大声喊着，有家长陆陆续续地朝毯子掉下去的方向攒了过去。

　　五颜六色的人头起起伏伏，叫骂声不断。那床毯子被围将起来，被五六十人踩在脚下。保安见此状况，连忙上前将人群疏散。

　　这要换作是人，早就被踩得稀巴烂了。

　　“看见没有，这都是客气的了。”南目皱起眉头，大半天憋出一句话：“可惜了你的毯子。”

　　“这是重点吗？南助教。”北池一字一顿，希望他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一些。

　　“没事，死不了。”南目说完，转身就要去背上他的书包。

　　“那行，等我换个衣服一起吧，我顺便去看看联笙。”北池脱下条纹睡衣，换上一件黑色的短袖体恤。

　　“走吧。”

　　果不其然，北池和南目刚出了宿舍楼，家长和记者就一拥而上。

　　北池和南目成了行走着的活靶子，无处宣泄情绪的围观者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作为丹禹村连环失踪案，不，现在改为了连环杀人案的幸存者，围观局有责任保护北池和南目、联笙的安全。不过以现在的情形看，除了精神尚在恢复，正在被围观局保护起来进行秘密治疗的联笙，北池和南目没有占到一星半点作为幸存者该有的权益。

　　“你有什么资格做助教？”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上来就推了南目一把，北池站在南目身后，也被连带着退后了一步。力道如此，应该是个健身教练。

　　北池正要上前理论，南目用手将他拦在了身后。

　　“对不起。”南目的道歉被一片骂声打散、淹没，只有挂满歉意的脸依旧虚弱。

　　围观者圈起人墙，北池与南目置身其中，甚至窥不得天光。外围的人开始推搡，二人被死死地困在一阵阵哄嘲声中，被一言一语地攻击着，一拳一脚地伤害着。

　　其实生离死别大抵是剩下的人将痛苦宣泄于他人的借口，留不住的亲人与安然无恙的幸存者之间的尖锐矛盾，使得在场的围观者毫不隐晦地面目可憎起来。他们嫉妒的，无非是北池和南目还活着，他们恨的，是为什么只有北池和南目活着。

　　“你为什么没死？”一个双眼通红的妇女正以食指不偏不倚地指着南目，眼光里的恶毒马上就要恣意地流淌出来。

　　其余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一圈一圈的人墙如大浪般向他们涌过去，北池的脚面被人反复地重重踩着，传来一股钻心的痛楚。从南目侧脸看过去，透明的汗珠沾湿了他额边的碎发。

　　突然，啪的一声，南目被一个臭鸡蛋砸在了胸口上，紧接着，各种各样的物品朝着南目砸了过来。口红、剪刀、钥匙、甚至还有蜡烛，南目一动不动，任由着这群人泄愤。北池上前一步，把南目护在身后。比起弱不禁风的南目，他显然要皮糙肉厚得多。

　　“大家请听我说，这件事情，是个意外。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垦实课会遇到这种情况。”北池对着众人解释道。

　　“不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要是知道了岂不是早有预谋？”一位男家长瞪大了眼睛，咄咄逼人。“我看你们就是和那伙畜生串通好的吧，其他人都没了，为什么你们还完好无损？围观局竟然不调查你们，你们收了那伙人多少钱，肯为他们送人去。”一位妇女恶狠狠地说。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拿别人的生命做利益交换，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位家长倒是颇为平静，只是他问的问题，北池和南目都无从解答。

　　南目和北池一阵沉默。一众围观者也在此刻安静下来。

　　即使用五六十条人命做利益交换的，不是北池和南目。但山洪之后，每颗泥沙的原罪都会被无限放大。北池和南目没有办法改变他们曾经历过这场山洪的事实，所以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跟他们废什么话，打他们。”

　　北池弓起身子，将南目护在身下，背上一阵剧痛。不知过了多久，围观的人被疏散开，这场围观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

　　当人群从北池和南目身边退步移开，他们就站在一个同心圆的中点，永远被外圆控制。

　　北池和南目相互搀扶着，脚边是些象征屠戮的垃圾，曾被同仇敌忾的围观者捏在手里，又狠狠地落在他们身上。那上面甚至还有血，是北池和南目活活被抽走的曾流在他们身体表层和深处的生命迹象。

　　围观者终究不愿善罢甘休，手牵手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墙。围观管理员并没有左右人墙的能力，虽然人墙退后了，但丝毫没有让南目和北池出去的意思。

　　“我们只能找一个口子出去。”南目说。

　　“那边。”北池指着一个方向。

　　南目顺着北池指着的方向，看见了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女孩儿，拉着其他人的手并不是很紧密，也不算有多理直气壮。在排列整齐的围观者中间，形成了一个塌陷，就像一个永远都无法弥补的弱点。

　　人墙的每一份子，个个表情生动，要么咬牙切齿，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悲痛怅然。北池将它们通通打量一遍，晚上免不了一场噩梦。

　　南目走在北池前面，北池尽量走得正直，但一瘸一拐还是将他和正常人做出了区分。

　　“您能给我们让路吗？”南目用了您，对一个小女孩用了敬词。从他消瘦的脸庞看去，倦容满面，但歉意居多。

　　“你还我哥哥！”那小女孩本来咬着唇哭得隐忍，此话一出，抽噎起来。“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还我哥哥！”几乎撕心裂肺，那是从一个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的所有情绪，掷地有声。

　　“对不起。”南目弯下腰向女孩儿深深地鞠了一躬，北池站在他身后，不知如何给他慰藉。“我哥哥说过……”那小女孩儿抽噎着像要断气，五官皱在一起，分不清鼻子眼睛。“只要有人说对不起，就要说……没关系。”

　　那小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很白，很瘦，此时正向北池和南目传达一个带泪的笑容。

　　“谢谢。”南目走上前一步，小女孩儿放开了牵着人墙的手。

　　随着小女孩的放手，人墙陆陆续续的溃散，就像一个完整的圆被硬生生摘下了一截线段，再也没有圆满的可能性。这让北池和南目看到了逃出去的机会。

　　北池和南目与那女孩儿擦肩而过出了人墙，人墙的每个组成分子都泄了气。围观者依然站在原地，回头看着他们。围观者脸上的情绪减淡，不甘心、释然、仇恨，更多的是面无表情。而北池此时只能看见在人群中嫣然一笑的女孩儿。

　　围观原则第一条就是如若围观者中有一人在围观过程中选择放弃，则视为所有围观者放弃。围观者无权追究被围观者责任，理应放其离开。

　　北池和南目和人群站在同一平面上，却已然不是包含关系，这就意味着这次围观的结束。

　　围观管理员即将把二人送往医院。

　　“你愿意做我的妹妹吗？”南目在和那个小女孩说话，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是北池从未见过的。他知道，南目在学习如何成为兄长。

　　“我这一生只有一个亲哥哥。”那女孩儿倔强，不肯放下唯一的念想。

　　“你可以不叫我哥哥。”

　　“你也可以不叫我哥哥。”

　　北池和南目狼狈的模样映在彼此的瞳孔里，相视一笑，向女孩儿张开双臂。

　　“我愿意。”

　　那女孩儿朝他们狂奔过去。北池和南目弯腰，单膝跪地，像两个骑士迎接公主回家。女孩儿抱住了他们的脖子，头夹在北池和南目连接交叠着的肩膀中间。

　　她在哭。

　　北池轻抚她单薄的背，“我们以后，就是你的亲人。”

　　南目十分笨拙地学着北池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从今天起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

　　去围观观察部（也就是医院）的路上，北池突然想起南目说起的围观计划。

　　“我可以。”

　　“什么？”南目疑惑地看着他。

　　“我说我想加入围观局。”

　　“你考虑好了吗？”

　　“是的。”

　　窗外的小雨无情得如同密密麻麻的细针，扎进地里，地面冷静舍不得喊疼。雨丝冲刷着生死之人的痕迹，明日不会有人记得K大东宿舍楼下的地皮曾上演过一场巨大的审判。

　　更不会有人知道，北池和南目，就是那场审判的逃犯。

　　这是人间，说法不如地狱贴切。地狱有恶鬼，人间有人心。恶鬼尤可治，人心最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