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你吃过麒麟肉吗 终章上 ...
-
你吃过麒麟肉吗终章上
K市,某居民楼内。
“老秦,这块肉怎么不太对啊。”一位中年妇女正在搅动锅里的肉。
“怎么个不对法?”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报纸,从起居室走进了厨房。
“这么容易就炖烂了,还有那么多沫沫。味道也不像猪肉牛肉啥的,没闻过。”那中年妇女说完又凑近锅边闻了闻。“真的不太对劲。”
“哪来的呀?”中年男子说完也凑近闻了闻。
“楼下张姐的远房亲戚邮寄过来的,说是吃不完,分一些给我们。”
“那咋们今早就不吃肉了。”中年男子说完,将锅端下,将里面的肉倒进了泔水桶里。
“今天周天啊,小亥怎么还不回来?给你打过电话了吗?”中年妇女一面拿围裙擦了擦手,一面问中年男子。
“没有啊,他不是向来只打给你的吗?”
“他已经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
“哎呀,没事,路上耽搁了也指不定。”那中年男子扶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解过她身上的围裙,“你就是太累了。别胡思乱想,今天我来做菜吧,给你做醋溜白菜。”
北池和围观局的人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围观局的人摁响秦亥家的门铃。
北池没想到第一次给人做心理疏导,对方竟是是同校生的父母,而且秦亥还是曾与他一同经历惊心动魄、生死存亡的战友。对于他还活着这件事,北池深感惭愧。
胡亥的母亲看到围观局的人先是一愣,继而把他们引了进去。
书籍,案几,古色古香,以及礼貌的夫妻。
书香世家理应如此。
“请问你们是秦亥的家属吗?”围观局的人开门见山,效率奇高,专业素养可见一斑。
“我们是他的父母亲。”秦亥的父亲是个典型的书生像,知识涵养定是非常人能比。虽睿智与冷静并存,但此时听到来人提及自己的儿子也自然是要有一些反应的。
秦亥的父亲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两个手掌握抓在膝盖上,指骨的骨节开始泛白。
秦亥的母亲点点头,更是五官都要揪在一起了。
“秦亥,男,二十二岁,死于钝物撞击,具体死亡时间不详。” 围观局的工作人员似是也不忍说出真相,说话时声音越来越低。
“什么?”秦亥的母亲睁大了眼睛,随即很隐忍地声泪俱下。北池看见她有些松弛的脸颊上挂着的眼泪一颗又一颗,打得他某处柔软之地生疼。
“你们确定是小亥吗?”秦亥的父亲把妻子的手握在手里,近乎哀求地望着围观局的小伙子。北池知道,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的。”那小伙子点头。
秦亥的父亲顿时眼眶通红,泪滴下打在了夫妻交握的手背上。
北池没有父母,但此刻他能感受到秦亥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楚和悲痛。那跌宕起伏的胸腔,声声到耳的哭喊,他再也不想看见和听见。
事实上,这是北池第一次面对死者家属,也是他一生宿命的开端。
“尸体在哪儿?我们去领。”秦亥的父亲一定是个骄傲的人,他此刻已经克制住了情绪,还算冷静地向围观局工作人员表达想要认领尸体的意愿。
围观局的人竞相沉默,缄默不言。
“他,没有尸体。”北池亦词穷,不敢多说。
“没有尸体,怎么可能?”秦亥的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北池感到无地自容起来,这和公开审判,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闹得人心不安。
“我去开门。”秦亥的父亲起身向门口走去。
“哎哟,不得了,我来找小妹。”是一个女人,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口中的小妹就是秦亥的母亲。
秦亥的母亲晃晃悠悠的站起,北池忙上前搀扶他走到门口。
“小妹啊,我给你那肉吃不得啊。”那女人五十左右,穿金戴银,好不富贵。
“张姐,你说什么?”秦亥的母亲刚哭完,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说话也虚弱了几分。
“哎呀。”那女人看了北池和围观局的人一眼,欲言又止。
“张姐说吧,他们是围观局的人。”
“好吧。”那女人面露难色,只不过还是乖乖地说出了实情。“就是我给你那肉吧,是丹禹村的亲戚给寄的,说是麒麟肉,好几千块钱一斤。我琢磨着我也吃不完,就分你一些。”那女人顿了顿,才接着说到。
“直到昨天,丹禹村的连环失踪案破获了,才知道那卖肉的是杀人犯,卖的也不是麒麟肉,是……”后面的话就算不说也能猜到意思。
“丹禹村,老秦,小亥最后一通电话就是说他要去丹禹村。”说完这句话秦亥的母亲就向后倒去,北池顺手拉了一把,扑空了。
扑通一声,秦亥母亲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快叫救护车啊。”秦亥的父亲将妻子扶坐起来,其他人也上前帮忙。
直到下午,北池与南目在围观局碰头。
“你那边怎么样?”北池从口袋里掏出烟撕开包装,递给南目一根。
“有几家吃过了。”他摇了摇头:“吸烟有害健康。”
“我也是第一次抽。”北池把打火机凑近烟头,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别抽了。”南目把北池口中的烟一把夺过,连带烟盒和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北池两手空空。
“吃牛奶糖吧。”南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包装的牛奶糖,上面的卡通牛还打了一个骚气的红色领带。
“都什么年代了,还吃牛奶糖。”北池暗骂他幼稚,一边毫不客气地将牛奶糖放进嘴里。
“咦,什么味儿啊?”没等北池嚼两口,牛奶糖里奇妙的味道就渗入他唇齿,难解难分。
南目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没味儿啊。”
“胡说,黄桃、柠檬、薄荷、猕猴桃,”北池边说边用手指一样样数着“百香果、蜜柚、山楂、青枣、枸杞、哈密瓜。”
很快他的手指不够用了。“哇,还有榴莲,噢”北池扇了扇手,臭意未消,反倒和其他味道混在了一起。
“什么呀,西兰花、大蒜、洋葱……”北池五官逐渐扭曲起来,数数的手也顿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于是围观局的工作者从他们身旁经过时,都向北池投射去同情的目光。
“估计吓傻了吧,我在那里看他手舞足蹈了快三分钟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过,和另一个人说。
“可能吧,听说丹禹村的案子是挺震惊的,年纪轻轻,经历这些心态绷不了也属正常。”另一个人摇摇头走了。
“我……都怪你。”
“这叫注重营养均衡,我看你平时都不吃蔬菜水果。”南目说完又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奶糖。
“别说了,我以后改吃素了也说不定。”见了那么多血腥场面,谁还吃得下肉啊。
……
下午,北池去了一趟围观局狱场。
“说说吧,你把其他人的头藏在了哪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北池问司机。
司机眯着眼睛看他。
“我不知道啊。”他摊手,剃了光头的司机看起来更“阳光”了些,当然,要抛开他的大黄牙来说。
“你别以为抓到我就没事了。”他答非所问。
“这人间就是一个无边的围猎场,你抓了我,还有下一个猎人,数千个、数万个猎人。你们逃不掉的。”司机环视一周灰色的监牢,眼珠子投射着狡黠的光,稍不注意就要看穿那层透明的墙,破窗而出。
他平静的皮囊下压制住的,是无处安放的罪恶灵魂和翻江倒海的洪水猛兽。
“你就等着我出去吧。”司机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丝毫不见悔改之意。
“你没机会了。”北池背起书包走了。
他仿佛听到谁拍打玻璃的咚咚声和铿锵的铁链声。他不能忘记司机的眼睛,狠辣,决绝,带着红血丝,不知疲倦地滴溜溜地转着。
目眦尽裂。
北池说过他等得起。
“K市丹禹连环失踪案今日顺利侦破,七名犯罪者已悉数被逮捕……”
北池关上墙上的全息电视。
“别老看这些有的没的了,改天带你出去哪儿玩散散心。”
南目躺在床上,面如葱色,毫无生气。连平时很浓密的睫毛扇子,也变得毫无用武之地起来,不如往日,灵动活泼。
“不了,我自己呆一呆就好了。”南目用手机遥控降下高低床的前撑,躺平了下去。窝在蓝色的被子里,使他越发苍白起来。
大概十分钟后,天边的橘红飘荡起来,风也吹不散地挂在教学楼的栏杆上。
“太阳又要落下去了。”北池拿手遮住眼睛。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很平常。”南目的脸被染上一层红,气色霎时好了不少。
“历史课本上总说上个世纪的太阳东升西落,我没见过,当然觉得好奇。”
“差不多。”南目难得回答北池这种无聊的问题。
“你见过?”
南目没回答。不过像他这般饱读诗书之人,肯定看过不少关于天文地理的书籍。
“你说这个案子会连坐吗?”北池枕着手侧躺在床上问南目。
“不清楚,大概会吧,这得看围观局怎么判定。”南目依旧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希望他们的家属被判连坐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老实说,人性本恶,连坐也没什么不好。”
“你疯了,那里面有小孩!”
“他们杀的人里面也有小孩。”
北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什么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问题。人必须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当这个人能够付出的代价有限时,总要从别处找平衡。这无关因果,只是能量守恒定律而已。”
北池大概清楚了南目的意思,又不太懂他的话外音。
“反正独善其身本来就是件难事,做不到也没关系,没有人会计较。”北池摊开被子,但愿晚上做个好梦。
梦里,潺潺的江水从木屋前路过,头颅在那里被安家,白色的灵魂随水飘荡,不知要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