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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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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都已是丑末,原本桓光提议一起去吃顿好的,但莫千机万般推辞,密云一路跑了许久也困顿极了,便各自回了。
回到府中,桓光用完膳,此刻跟寻常一般在书房练字,却怎都静不下心来。
“百乐,我入宫一趟。” 他早知道有一天得去面对刘仪唏,迟早都得去,还不如趁现在一鼓作气,“璐泽姑娘那边……算了,无妨。”自从上次被困宫中虽现下无事,他始终担心还会有重蹈覆辙的一天,心里总念着倘若自己久不联系她,会让她担忧。
他又不想让她提前担忧,只得先瞒着她,一个人去面对。
百乐听出公子尚未言尽,也学聪明了不再多问。
深秋的日色尚好,桓光换了身茶色金丝绣团云的外袍,阳光照在金丝上,反射出灿灿的光泽,让一向清新俊逸的桓光多出几分贵气。
这身衣服,是刘仪唏登基时亲自选的布料让尚衣监量了桓光的身形来做的。当年他不过十五六岁,这身衣裳渐渐小了,他便让制衣的师父改了又改依旧存着,不过是因为记着与刘仪唏的情分。
他穿这身,也是因为想让刘仪唏念着这情分。
入宫时先和御林军副使崔林打了招呼,意思是先去皇上那边,至于去不去慈华宫还得另说。
刘仪唏正在御书房练字,是打小和桓光一道养出的习惯。
进门时阻了要去通报的小宣子,小宣子见是桓光便也没有出声。
推开门走了进去,脚步久经练习没发出一点声音,就这样不被察觉地站在了刘仪唏的身后。
黑色的墨在宣纸上绽放出花来,刘仪唏的字比从前更精进了些: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是元稹的悼亡诗,皇上何出此感慨?”冷不丁的声音将刘仪唏吓了一大跳。
听出是桓光的声音,先不恼他,只飞速的伸了手合上墨迹未干的宣纸,也不回头带着些微的情绪:“呈秩何时也要做这盗我笔墨的梁上君子了?”若是别人他也不会恼,他只是恼这字被桓光看见,是羞了。
以前,在刘仪唏还是皇子的时候,桓光也是这般顽皮,只是那时的仪唏从不生气,知他在自己面前是孩子心性,反而让桓光更加恣意妄为了。
刘仪唏果真成了皇上,今时不同往日了。桓光心里一阵失落,立马回神到案前行礼:
“微臣失礼,还请皇上赎罪。”
刘仪唏刚将笔挂在笔架上,听他请安正欲抬头叫他免礼,在抬头的一刹那那身熟悉的茶色外袍便映进了眼。
呈秩,一直是极少穿这套衣服的,我只以为是因为他长了个子弃了这身衣服,没想到……
刘仪唏心里一阵暖意,差点就要鼻头一酸,又知道自己刚才语气重了,立马到了桓光跟前,亲自扶了他起来:“呈秩何须多礼?”
一脸止不住的温柔笑意一如年少时,桓光差点以为刘仪唏回来了。
“密云在府内住得可还习惯?”刘仪唏却不问他为何穿这身衣服,他先入为主地只认为是桓呈秩还念及他们的情谊。
“公主在府内一切都好,只是逐渐不再粘着臣,想必也是明白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的区别了。”桓光知道他真正想问什么,便一并答了。
“那你今日来有何事?” 刘仪唏轻轻拍了拍桓光的肩膀,又坐回了桌前。
“公私参半。”终于要开始坦白,桓光一如既往的冷静。
“先说公事。”他极少谈私事,刘仪唏预感到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阳春楼一切安排妥当,门下侍郎、大理寺私判等人那里都去知会了,皇上大可放心。”却没有提到秦云。
“陈安和秦云都给朕说了,朕已知悉。”
刘仪唏面色沉了下来,他知道桓光的性子,桓光既知会了陈安等人,那他便应该知道陈安必定会回禀自己,此时当面提起这茬不过是跟自己怄当时的气。刘仪唏也不愿低头,官银事件后畏缩怕事的秦云悄无声息的进了自己的阵营之事,他此刻一言带过算是告知桓光便也是因着想跟桓光斗气。
皇上好本事,借桓光买阳春楼之手,便让胆小的户部尚书暗地进了自己的阵营,还不花一文钱得了一个聚集地,一箭双雕。
桓光心下凉了两分。
“私事呢?”刘仪唏见桓光沉了脸色却不言,便主动问道。
“那日被太后困在慈华宫,还得多谢皇上搭救。” 桓光早知自己能出来想必是太后从了密云公主的心意,可这慈华宫却像是与偌大皇宫相分割一般——没有可以走漏的消息,这通天的本领便也只有皇上才有。他断定是皇上的主意:既不用自己出马,还卖了密云一个人情。
“你是朕的人,怎么能随便由太后处置了。”刘仪唏说这话也颇为心虚,他那日一想到桓光被禁足便乱了阵脚,现在回想只觉惭愧。
可惜,太后也以为我是她的人。桓光心下想着,自己成了两母子相斗的工具,昔日一人如兄一人似母的情景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呈秩有一问题,斗胆请教陛下。” 他下定了决心,原本站着的身姿已然跪了下去。
“说吧。” 刘仪唏也不叫他起身,现下已知他今日来此定不简单,尤其是这身衣服。
“昔日宫内第一琴师魏竹娘是何故而亡,皇上知否?”桓光抬了头,不卑不亢地说着,直视着刘仪唏目光。
刘仪唏听到魏竹娘,眉头便已经拧紧,眼神中的温柔也消散不见了。
“魏氏一族,乃江南商贾,但与臣父……前朝胡闻复之间的联系并非如构陷那般有什么钱财交易,只因他不过也只是觉其琴音难得,是屈指可数的才女,所以引荐入宫。这些皇上可知?”
刘仪唏仍是不答,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魏竹娘死后不久,我父……便被诬造反,皇上可是早知其中实情?”说到此处,桓光的头已深深的磕在了地上。
质问皇上,乃以下犯上,其罪当诛,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呈秩问朕,是信不过朕还是真想知道答案?”刘仪唏的言语里平静极了,就像春日里的一汪水,没有任何波澜,可也没有流动的希望。
桓光见他听自己说了这许多,却仍如此平静,想必他早知道这一切皆是太后所为。心里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仪唏,你可知我也是才知道这些,这些年我是真在以罪臣之子的身份活着。”桓光的头抬了起来,眼神也是一般的平静空洞,“你若早知,为何不告诉我?”他直呼皇上名讳,连称谓也变成了你、我。
“告诉你又有何用,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我们尚还敌不过她。”言语中终于有了些许情绪,也和桓光一样用了你我。刘仪唏原是以为桓光是因怀疑是他所为而生气,想不到竟是因为自己瞒下了一切而生气。再者,自从自己登位之后,桓光还从未唤起那个熟悉的称谓,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安慰。
“那日阿然暗示父亲是为你所害,故意让我听见。”桓光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消片刻他便原谅了刘仪唏,现下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
“呵。”刘仪唏止不住的冷笑,“母后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
他终于从凳子上起来,疾步到了桓光面前,双手扶了他起身。
“呈秩,这天下笃信朕之人,你是之最。”刘仪唏的一双凤眼里仅仅容下了这茶色的身影,原本平静的语气竟然听出些许颤动。
桓光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臣自忠心为皇上。”只憋出一句官话,却也是实话。
刘仪唏笑着摇了摇头,看桓光的眼神如同看呆瓜一般,桓光却低了头不知。
“去见太后吧,日子还得继续下去。”刘仪唏刚才还感性地说着话,现下就立马恢复了冷静。又抬头看了桓光的身影一眼:“换件衣服,随小宣子去取一套常服。”
“是。”桓光来就没有做能出去的打算,自然也没有带别的衣服,却不想刘仪唏竟然纵着他在御书房发了脾气,还提醒自己穿这身衣服去见太后不妥。
他总是这么细心,思虑周全,即便刚刚自己还在与一国之君的他为难。
眼看着桓光随小宣子去了偏殿,刘仪唏才敢召出自己的心腹密卫。
“他知道了魏竹娘之事是太后所为。”脸色阴沉的可怕。
“与皇上何关?”
“他这么多年都不知此事,亦不知魏氏与胡家的关系,今日得知,怕是和魏璐泽有关。”刘仪唏的语气阴沉着,“我原以为她该是不知的,怎地近日才知晓。你替我看着她,莫惊动了阳春楼的人。”
“是。” 那黑色身影瞬间便隐于了房檐的黑暗,出了门化作哪个公公宫女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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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光换了一件黑色的外袍,朴素的样式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刚刚踏进慈华宫,便闻着一股子药味。
“呈秩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桓光跪在软塌的一旁,没有太后的开口不敢起身,亦不敢抬头去看那个虽病着依然神气极了的太后。
“先起吧。呈秩越发多礼了,不知是跟哀家生分了还是怎地。”声音中听不出丝毫病意,倒是一如既往的骄傲,“迟早是要称哀家一声母后的。”后半句还带着些虚假的喜悦。
“密云公主尚且年幼,她若知道太后急着把她送出宫去,怕是要伤心了。”受了次罪让桓光更加了解太后的本性,此事强推不得,怕是只能从密云身上下手了,“桓府破旧,叫公主呆了几日便念着想太后了,说明日亲自一早便要回宫给太后请安。”
“哦?”她一向猜不透那小丫头的心思,听桓光说公主念着自己,到底是喜的,“密儿倒是懂事了。”
太后难得放松了口气,桓光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想必此事还是有解法的。
“听说皇上昨个儿也是守着太后伺候跟前,连药都是亲手熬的。”他也只是换衣时听小宣子随口一提,拿来哄太后正好。
“他,倒是还算本分。”太后的笑意止住了,不提便罢,一提起皇上便是个冷面。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就跟当时还是宁妃的自己一模一样,能隐忍,有野心。
“见太后身体安泰臣便放心了,太后的凤体攸关国事,马虎不得。”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马屁拍得娴熟,但也不得不忍了,“太后若无事吩咐,臣便先行告退。”
“无事,你先回吧。”太后又困顿了,懒洋洋地回了句话。
退出去的时候,桓光瞅了一眼太后身旁伺候着的阿然,她亦是和太后一般的表情,桓光在心中冷哼一声便出了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