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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真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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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千机已到阳春楼,彼时还是正午,阳春楼没几个人,朱红的大门只守了一个撑着门栏打瞌睡的面生门童。莫千机掏出兜里的几两碎银子便随便打发了他,悄悄进门去了。
璐泽上午练了一上午的琴,总是一些《凤求凰》、《高山流水》之类的曲子,虽说心里念着那首汉乐府心里总归是开心的,但不知怎的却屡屡弹不顺,也觉得怪极了。
莫千机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了,璐泽阁不算显眼,但莫少早已将这楼的地图看了千万遍,熟记于心了。
璐泽还在弹着琴,本来就因弹不顺而心里焦躁发慌着,莫千机推门而入的声音更是令她一惊,琴弦弹在食指尖上,在那雪白的柔夷上便留下一道红痕,吃痛的璐泽也不由得吐出一声:“啊……”
抬头望那不速之客,却是黑色似邪魅的莫千机冲她笑着:
“莫某唐突,小璐勿要见怪。”
明明是一贯流氓作风,今日倒是改性了?璐泽见是他便也未因被扰而恼怒,只是见不得他装模作样,便道:“莫兄今日是被夺舍了?不然怎的来我这小庙,还跟转了性子一般?”
莫千机见她还有心思有自己斗嘴,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想着自己怀揣的这个秘密现在告知怕是不合时宜。就只得发挥自己以往的作风,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道:“上次黑夜中未曾看清小璐这里两个水灵的婢女,怎的今日我竟是无福相见?”
“她俩在后面花园玩儿呢,不过要是听到是莫千机大驾光临,怕是整个阳春楼水灵的姑娘莫兄都能见着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璐泽还未来得及考虑这并不像闲人的莫千机上门的缘由。
“别,小璐……不是,璐姑娘,璐泽姑娘,是莫某失礼,莫某跟您赔罪还不行吗。”说罢那吊儿郎当不正经站着的身体也唰的立得笔直,恭了恭手。
“哈哈哈,原只知莫兄是个浪荡子,竟也不知还有你畏惧的事物?”璐泽看他明知自己是吓唬他,依然难得服软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倒叫一旁的莫千机红了脸,眼前这素颜坐在琴前的白衣女子,笑起来的样子也是如此好看,竟比起那冬日的雪莲还要璀璨耀眼。
有啊,那不就是你么。莫千机在心里暗暗地想到。
“怎么样?赔罪饭考虑一下?不知璐泽姑娘午膳用否?”莫千机走近,随意地拉了个凳子大剌剌地坐在了璐泽身旁,手肘撑着琴架,双掌托腮,做出满脸期待的表情。
璐泽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果真,流氓就是流氓,转不了性的。
但不知怎的,她对这样的莫千机毫无防备,甚至有点欣赏。她打小被固定好的人生虽已被重置,但那些大家闺秀的教养和谦卑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每每见着莫千机浪荡随性,又笑地灿烂邪魅的样子,都忍不住在心底流出一种羡慕——
那是她到不了的人生。
索性,就纵自己一次?
旋即转头对着莫千机一笑,点了点头:
“好,对面新开的天香居,我想吃最贵的。”一脸淘气地吐了吐舌头,与素日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全然不同。
莫少在心里咋舌,这女人还真没把我当男人?就纵着自己美貌杀人放火了?
璐泽到园中嘱咐了小萍两句,又承诺给蓬儿那个小馋猫带天香居的烧鸭,才放心出门去了。
璐泽又作男装打扮,灰色的外袍墨色的素锦腰带,别一支极少佩戴的褐色玛瑙发簪。五尺的柔美身材,站在莫千机身边足足矮半个头,看得莫少心下一阵宠溺。
天香居只与阳春楼隔了一个街道,刚到天香居门口璐公子生望着那卖烤肉串的小摊不肯走了。
“莫公子吃否?”璐泽也不回头看他,没等莫千机回答便自顾自的和摊主说着,“来两串。”
叫一旁的莫千机顿了两秒,才明白她原是要吃那肉串。
原来仙女也不是饮露的。
“王伯?你今儿怎么来这儿摆摊了?”莫千机熟稔的上去和摊主搭话,“我就说好几日不在北街见你,这肉香还是老味道。”
“哎哟,原是莫公子啊。这不是天凉了些吗,老伴儿腿脚不方便,北街又离家远,想换个离家近些的地方试试。”老伯抬头看了一眼莫千机,笑道。
璐泽转头去看摊后还在串着肉串的老妇,果真有些跛脚。
“早就寻思换个地方啦,只是北街老顾客太多,一直没舍得走……”王伯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撒着孜然,霎时间肉香四溢,眼看就是要烤好了。
“无妨,我身体壮实能跑能跳,到京南也不过是一刻钟的事儿。”莫千机在一旁吹嘘着,又补道,“就好你这口味道,大不了你搬到哪儿我吃到哪儿咯。”
一旁的璐泽心里一滞,想不到莫千机不仅和酒家老板谈得来,与这摆摊的老伯也相熟。叫她对眼前男子又多了些了解。
“唉嗨,等春暖了,我和老伴儿还是喜欢北街那个小巷子。”王伯听着莫千机的话,灰白的眉毛都笑在了一起,暖洋洋地说着。
又把烤好的肉串用一截草纸裹了竹签,递给璐泽。
她伸手接过,却发现是整整十串。正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老伯,王伯却是对她一笑:“公子是莫公子的朋友吧,多的算老朽送你的,你要是吃得开心就好。莫公子还从未带朋友来过呢。”
听到这话璐泽心里掀起一阵波澜,拿着肉串的手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马上装作无事一般将一把肉串都递给莫千机,学着他流氓的语气说:“莫公子,付钱吧。”
莫千机接过那一把肉串,看着面前男子装扮的她嘴角邪笑望着自己的样子,无何奈何的笑笑。几两碎银子放在烤架的旁边:“王伯,春天来了就回北街吧。”说完就拉着璐泽跑进了天香居。
等忙着烤肉的王伯发现旁边放的银子,抬头去找那两个的身影,两人已经不知跑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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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居虽说是新开的,但正午时分已经挤了好些人,好不容易等到了他俩。
莫千机熟练的报了几个菜名,又要了松鼠鳜鱼和盐水鸭,分明是南方菜系里的。
“莫兄今日要这么多菜,却不饮酒?”璐泽又调侃他。
“非红衣笑,索然无味矣。”转头一脸坏笑的看着璐泽,还眨巴了一下眼睛。
“……” 璐泽脸皮薄,一提红衣笑就想起自己喝醉的场景,便红着脸咳嗽两声装作无事发生。两方沉默了起来。
可莫千机是有事前来,虽这一路都与璐泽斗着嘴谈笑着,目的却是不能忘的。
“小璐觉着,桓光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端起茶杯,装作不经意地试探着。还不知道仅因为一首乐府璐泽便对桓光又重燃了希望。
“桓光公子,自然是京都中无人不知的翩翩公子。”璐泽说的也是实话,只是这实话中带了些女子的仰慕。
“……” 一双手顿时握紧了茶杯,手指的指骨分明的显露出来,好在这陶杯厚实坚硬,不然怕是要粉身碎骨了。
莫少的醋意一起来,双方都陷入了沉默,来上菜的小二见这凝重的空气氛围都吓得上完菜就溜走了。
“莫兄今日怎的又谈到桓光公子?”璐泽只觉得这沉默有些奇怪,但完全没觉出是何怪法,只得打破这僵硬的沉默。
“上次有的人黯然神伤地来寻我打听桓光,今日怎的变了心意?”说罢忍不住还是找小二加了两壶酒。
虽然面前的男子还是平日里那个调侃的语气,但璐泽总觉得他的眼神凛冽了些。
“也许是误会了桓光公子也不一定。”璐泽夹了一筷子鱼,酸甜的味道和记忆中家乡的味道无异。
“桓光被太后赐婚为密云公主的驸马了。”莫千机也吃了一口松鼠鳜鱼,却受不了那股酸味,唇和舌一口气想缓解那股子酸,却不想将要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说出来,便不酸了。
可璐泽的心却像炸开一样难受起来,赐婚,驸马,密云公主……
这都是她从未知晓,从未思虑过,也难以企及的。
“消息属实,只是尚未张榜公布。”莫千机见她不言,又补充到。
你是千机馆的莫千机,我自然知道消息是属实的。可不正是因为属实才……
璐泽的眉眼又颤抖了一下,瞬时又恢复正常,伸筷子去想去夹水晶丸子,却夹了好几次也未夹起。
莫千机见她反常,抬头望她才发现她的鼻尖已经红了,双目噙着一闪一闪的泪。
呵,我到底是输了桓光一头啊。莫千机难受得不行,酸是解了,现下只剩了苦。
“我知道,我所了解的桓光公子不过只是他的一小部分而已。只是不曾想过原来他的一小部分就已经如此耀眼了。”一滴泪掉落下来,在阳春楼和那深灰色身影的初见仿佛还历历在目。忍不住,将这话吐给了莫千机听。
还真是比我更耀眼呢。
“桓光自小在皇宫长大,身份尊贵,成为驸马也只是情理之中的事。”莫千机继续苦涩地补充着。
“是非我等常人可以高攀的。”璐泽又开始菲薄自己,便连带着想着那宣纸上所书也许是为了别的女子,许是为了公主也未可知。
将那酒杯中满满的酒一饮而尽了。
“莫兄今日找我是特地来知会我此事吗?”放下酒杯,望着眼前沉默着一脸严肃的男子。
“是。”让璐泽知道此事好像也并未增添自己的快乐,见她因桓光不悦的样子更像是在给自己行车裂之刑。
“莫兄仅仅是出于朋友的义愤吗?”语气里有几分生气,几分玩笑,还故作平静地给彼此斟了酒。
她还是宁愿那个人来亲口告诉她呀,哪怕他接近自己真是为了好奇那些陈年旧事。
“不是。”聪明如莫千机,他看出了璐泽的怀疑,本来可以随便扯两句掩藏自己内心的莫千机却选择了直言,“是有私心的。”
“呵,莫兄不会是说你喜欢我吧?”把玩着酒杯,装作玩笑的说道。不过玩笑话中也常常掺杂着两分真实的猜测。
她并非没有问过自己,为何莫千机愿意一次次帮助自己,不过每次都不敢直视那埋在内心深处的答案。
纵使美如璐泽,但那些年的流离失所、辗转青楼受尽的委屈虽已无从寻找,却和自己的□□融为一体,成为了自卑的血液。她不敢奢求。
“……” 这样直白的问话令男子心口一滞,心跳仿佛漏了两拍。
“自然是喜欢。”杯中酒入喉,粗狂而不羁的声音直闯入双耳,不过还未等她反应就又听见,“我喜欢的姑娘多了去了。”
莫千机说完后一句话,更觉得苦从中来。
他只是爱穿浪荡的衣服,面对心上人时却是一个初恋的男孩,怎么,你就是不知呢。
怂。
她是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成熟的男子也不过刚刚二十。
璐泽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还好自己没有把前半句话当真。
果然,和莫千机说话不适合有什么深情的氛围。璐泽现下只如此觉得。
“莫兄,谢谢告知。璐泽不应怪你的。”璐泽已经开始释然,“迟早是得知道的。”还如此安慰自己道。
“小璐何必谢我,只是不愿看见美人去给别人做小而已。”男子又开始没正形起来,借以掩藏自己那难以缓和的真实情绪。
“……”
带了陈诺给蓬儿带的烧鸭,回到了阳春楼中。
璐泽将那仔细夹在书中的宣纸取了出来,将它置于了一个空着的木盒中,还给盒子上了一把锁。
到底是别人的东西,他日寻个空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