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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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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泽阁内
门是敞开的,璐泽正捧着一本书在看着,蓬儿不知跑何处去了,而小萍在修剪门口放着的两盆绿萝的枝叶。
“小萍姑娘,许久不见。”百乐刚到门口就见了小萍,一时激动着便连话也说不自然了,这“许久”数到头也不过两三日罢了。
“百乐公子,你来可是有何事?”小萍起了身,还捧着绿萝的残枝,手中的剪刀也还未放下。
“奉公子的命来寻璐泽姑娘的。”百乐恭手道,客气极了。
小萍瞧他那横竖不自在的样子,已不复当日轻松散漫的模样,便忍不住笑了,推开门对着屋内的璐泽道:“姑娘,桓光公子的书童百乐有事寻你。”
璐泽正在翻阅着书,听到桓光二字,心止不住地一惊,旋即装作无事般地放下了书望向门外:“百乐,且先进门说话。”
百乐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跟着小萍进屋去了。
“璐泽姑娘,百乐无他事,只是公子知您爱茶,便在府内备了上好的新茶,请你明日入府品鉴。”说完了这句,才终于将紧着的心放下一些。
“桓公子还记得我,璐泽感激不尽。但还是请百乐回一句话,明日璐泽有他约,实在分身乏术。改日再请桓公子饮酒赔罪。”璐泽懒洋洋地说完这话,却连书也未放下。
她明明无事,不过是心内还气着,那口气还没有顺下去罢了。这一口气将回绝的话说尽,心却莫名地难受起来——
莫非还有什么我未曾道尽的事他想知道?
中秋时的留下的猜忌和失望并没有散去,她原以为自己原谅了他突兀地闯入又突兀地离开,只是又听见这名字心潮翻涌之间难免还是锥了心。
百乐听到这不留余地的拒绝还在一旁尴尬的杵着,想着如果公子知道被回绝难免是要怪他的,便将目光递给小萍,示意她解围。
“姑娘明日确有他事,百乐公子还是先回吧。”小萍瞧了一眼一旁冷冷的璐泽,知她还在不悦着,便示意百乐先撤。
百乐只得甩了甩手道:“那,那百乐改日再来拜会姑娘罢。”
百乐灰头土脸地转头走了,连那袖口中的一团宣纸掉了出来也未曾察觉。
璐泽也还在怅然着,只小萍看见那团白色的纸球落在地上,正欲叫住百乐,追出了门却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了。
只好拾起那团纸,递给璐泽道:“姑娘,你看这……像是百乐公子落下的。”
璐泽拿在手心一看,是一张普通的宣纸,揉的皱皱巴巴,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之物。便展开了来。
却见那微微泛黄的粗糙宣纸上,是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欧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只看了一句,璐泽便红了脸。
人都说字如其人,看着这字仿佛就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飘逸身姿。
还不待旁边的小萍探过头来同看,璐泽便急忙将纸压在了书下:“小萍,你先去看看蓬儿为何出门许久还不曾回来。”
小萍看着脸色绯红的璐泽,心下便知了她的意思,出门时还细心地替她合上了门。
小萍刚出去,璐泽便忍不住移开了书,将那皱巴巴的纸仔仔细细的捧在手心看着。
每看一遍,眉头便舒展一点。直至最后,她终于将对桓光的疑虑散去了,嘴角上扬,泛起了微波般的一笑。
久久,终于从沉浸在这样甜蜜的喜悦中醒悟过来,又想起自己刚才对百乐的拒绝,便立马萎靡了些。看来得叫蓬儿去一趟桓府了?
此刻的璐泽,还全然不知那个陷于危难中还记挂着她的男子,现在是什么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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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光被侍卫带到了慈华宫的偏殿内,推开门四周都是尘土的气息,小小的屋子一眼望得到久经岁月的床铺。屋内也仅仅摆设了一套桌椅,褐色的木质因久经使用而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现在也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土。应是许久未住过人了。
掏出贴身的手帕将凳子上的灰尘拭净,他就这样望着门外呆坐了许久。
记得十余岁时,他也曾跟着刘仪唏常出入慈华宫,那时的慈华宫还叫“望月轩”,郑太后还是宁妃。
在父母亡故后,他也曾想在宁妃身上寻找一丝母亲的影子,但她总是苟于言笑,完全不像母亲般慈爱温和。
而父亲已经离世十年。自从上次得知父亲与江南商贾来往,甚至将出身商人世家的魏琼津送入宫,为了不让自己动摇信念,他便极少想起父亲了。
而今,或许明日身首异处也未可知。胡家的血脉或许要断了。
想到这里,桓光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还未娶到那心爱的女子呀。
却不知此刻宫外的璐泽是否安好,秋深时的衣服添得可够。
入夜了,深秋的夜晚已经微凉,桓光不得饮食,正欲睡觉。
刚起身,门口闪烁的灯光突然间断,一个黑影从门前闪过。
呵,都把我囚禁在此,又何必派人监视,他不屑地冷笑一声——太后果真就如此信不过我?
在这样的念头中,桓光蹑手蹑脚的走向床,将耳贴在靠墙的床头,细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才有声音。却是两个女子,一个像极太后的贴身侍女阿然,一个却不熟悉。
“可有什么动静?”
“未曾有。”
“看紧些,他武术不弱,别出了岔子。”
“太后再三嘱咐,您不说阿冥也知道。”
“跟他那死去的爹一样碍了皇上的眼,哼。”声音来的微弱,却也藏不住言语中的轻蔑。
桓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心脏跳的快极了,双手握着的床幔应该也浸满了冷冰冰的汗。
“跟他死去的爹一样碍了皇上的眼?”
聪明如他,也从未怀疑过父亲的死与宁妃和皇上有关。父亲在世时,宁妃还并不受宠,二皇子刘仪唏也不过是十二岁的年纪。
他一边觉得开心,兴许父亲真是被人陷害,不是自己所误解的叛国贼;一边又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撕碎般难受,皇上和太后是他十年来最亲密的人,却不想也有可能是陷害父亲的真凶。
一整夜,未曾合眼。脑海中和刘仪唏一起读书、习武、狩猎、骑马的经历在脑海中全过了一遍,他实在想不通皇上和太后有什么理由害父亲。
更可疑的是,皇上在位五年表面上对太后言听计从,实则暗潮涌动,太后工于心计又怎会不知?
身为太后贴身侍女的阿然又怎会在关押自己的地方说出“碍皇上的眼”这样突兀的话。
到底是太后仇视皇上至此要拉拢我,又或者……
待到天亮时,他也没有得出结果,却已经不再想死了。只想着——
卧薪尝胆,恢复胡家的荣耀。
他想在有一日让世人知道,他是前朝左相胡闻复之子,他的父亲也不是叛国贼而是被人构陷所致。
他想让世人知道,他原名叫胡安光,不叫桓光。
被叫这个名字,就是一种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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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小宣子慌慌忙忙进了泰安殿,殿内还在阅书的皇上看他一脸惊慌的样子不由得放下了书。
“皇……皇上,桓大人被太后软禁在慈华宫了!”
眼前威仪端重的男子霎时惊得双目圆睁,本还捧着书的手顿时握紧了来,那本书像是要被揉碎了。
“你可知为何?”刘仪唏从怒和惊的边缘回过神来,旋即想到的便是桓光的身份会不会暴露了。不过片刻这个念头便被理智打消了。想必是,秦云所致……
“太后让桓大人娶密云公主,桓大人却不肯,太后罚他在偏殿反省,直到首肯为止啊!”小宣子语气中悲愤极了,仿佛感同身受似的。
“你来告诉朕这些,可朕又该如何是好?”刘仪唏叹了口气,他早知道密云爱慕桓光,却不知太后竟也插手进来。这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这肯定是要不得的啊,桓大人他,他毕竟是……皇上情同手足的兄弟啊。太后怎可在男女之事上为难于他。”小宣子自幼开始侍奉刘仪唏,一直是最懂他的人。
“可是,她是太后,朕有心无力。”刘仪唏想着自己一直在太后面前低声下气,卧薪尝胆到今日才有一点转机,万不能因为此事暴露自己。否则,五年准备恐怕就前功尽弃了。
他忍不住低了头,凤眼黯然失色:他早日是要娶妻的,娶公主或者别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皇上,你忘了那年,太后让你娶贤平侯之女舒容为后时,桓大人是如何做的了?”小宣子在一旁看着刘仪唏一脸暗淡不为所动的样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想当年,刘仪唏刚刚继位时不过十七岁,后位空悬,太后为了控制后宫便急切地让他娶自己的表侄女舒容为后。
那会儿初生牛犊的他执意不从,满朝言官皆受太后控制,泰安殿从早到晚都堆满了纳后的鉴书。
才刚刚束发不过十五的桓光知他还不愿娶妻,执意去了太后宫中游说。太后只明了他的来意便恼了,罚他长跪慈华宫外。七月酷暑的天气,桓光生生跪了一整天,纵使从小习武体格健壮如他,面色还是晒得惨白,双膝也肿得不像样子。
太后终于看不过眼许他说上两句,他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说道:“舒容姑娘年纪尚幼,贤平侯爱女,在闺中多养几朝也无妨。加之先皇刚去,正值国丧,大操大办不合时宜。再者,皇上刚刚继位,立马封后有稳固帝位之嫌,恐遭非议。太后不必心急,皇上与舒容嫂子不过都是早晚的喜事罢了。”
太后竟真的许了。虽然三年后舒容还是风风光光入了后位,但那不过是刘仪唏假意顺从,只因不愿见桓光再在日头下跪一整日罢了。
立后两年,舒容温良贤惠,但他仍极少去后宫过夜,至今无半个子嗣。
刘仪唏清楚地记得啊,没有人比他记得更清楚,那是他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夜晚心里温暖的慰藉。
“朕自然记得。”他的脸上稍微显现出一丝温度,“那你说朕应该如何做。”语气软哒哒的,也没了精神气。
此时的小宣子于他,或许正如茫茫大海上的一块浮木。他知道桓光被赐婚时身心都空了,便只有借着小宣子的力气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不如让公主去和太后说说?”小宣子在一旁小声试探着讲道。
刘仪唏的眼睛像是突然亮了:“你怎么不早说呢。”
“是皇上你气昏了……”
小宣子委屈巴巴地还未说完,刘仪唏便摔了书急匆匆地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