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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宫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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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阮娘谈好了阳春楼之事,桓光那胸口压着的大石头才算落下,深深松了口气。
回到府内好不容易稍坐片刻,便又想着还有秦云、皇上、太后诸多“后果”等着他,禁不住摇了摇头。
该面对的事迟早是要面对的:“百乐,去把银子还给秦大人吧,让他从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还有,这张借条也给他一起带去。”取走的两万两就算自己借他的。
他深知,这银子一旦回了秦府,太后很快便会知道,况且自己拿走两万两,必然也得有个交代的。
便教我一个人去面对了就是,总不能让太后知道她与阳春楼的,她安稳,我心方能安稳。自己在宫内,又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横了心。
百乐看自家公子脸色还暗沉着,眉头也是锁着,自己也顾不得为小萍高兴,赶紧叫上两个小哥抬了箱子一起出门去了。
百乐一出门,桓光便提了剑去了园中时常练剑的地方。花园中腾出一小块空地,周围种着梅花。梅花在这个季节只有些绿色的小叶子,都隐忍着生机等待着绽放的那日。
桓光那一套胡家剑法已经使得非常熟练,只是一剑刺向下方比往常多用了两倍的力气,草坪上尽是剑砍出的深痕。
待到百乐回来叫他,方才放下手中之剑,又风轻云淡地回去书房。
“公子,秦大人收下银子和借条也并未说什么,倒是感觉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意思。”百乐在一旁替桓光研着墨。
“无妨,他许是心虚罢了,且等着便是。”桓光知道他没那个胆子,边说边拿了笔在一旁淡定地写着。
百乐在一旁看着公子所书,却是《国风·周南·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公子,这写的是何意?”百乐只认识些字,背得写浅显的诗,这些古文合在一起就有些读不太懂了。
“没什么,是一首诗罢了。”桓光明明一笔一划都写的慎重极了,却装作风轻云淡地说着无事。
那每一笔,每一划落下的地方,都是在念着璐泽,又怎么能不小心慎重呢。
好些天未见她了,前些日子还惹了她不快,却不知到今日她可原谅自己了?
桓光不禁自责起来,那些朝中纷乱之事又重回脑中。叹了声气,将纸张卷吧卷吧揉作一团,递给了百乐,兀自出了书房。
留下一旁捧着宣纸发呆的百乐,也只得随意将那纸塞进了袖口,跟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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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华宫内,密云公主跪在太后身旁,眼泪扑簌簌的落着:“母后,你便让我出宫吧,密儿已经好久未见呈秩哥哥了。”
太后看着刚才还撒泼打滚,现在又开始撒娇卖惨的密云公主,摇了摇头:“密儿,宫外纷乱不堪,等桓呈秩来了哀家让他来寻你玩便是了。”
“你每次都让他陪我玩,可他哪次不是一会子便找理由溜走了。”密云见太后像是终于软了心,便更加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母后,你就我这么一个亲女儿,你也不为密儿的婚姻考虑考虑,叫密云怎么办才好……”说罢又作出要抹泪的样子。
太后看着已经十六的密云,叹了口气。桓光在宫内长大,密云从小爱跟在他屁股后头玩闹她也不是不知。只是未曾想,这样朝夕相伴竟让密云动了心。
桓光不是不好,人才样貌届是人中翘楚,但太后是过来人,一早便看出他对密云并无男女之情。
“纵使母后让你嫁了他,你又有几分有把握能得到他的心?”太后看密云终于不再哭闹,意图将她从地上扶起。
令诚帝独宠皇后,宁妃靠着子嗣的优势成了四妃之首,但纵使是四妃之首也极少受到垂怜。在冷冰冰的宫内一个人点了烛等待的夜晚实在太过苦寒了,她便生出了膨胀的欲望。而今自己终于身为太后,掌控天下,她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再受那般苦楚。
“当……当然。”密云自个儿心里也没底,她才十六岁,除却哥哥们,在宫内便只认识桓光一个真正的男子,又哪儿懂什么情啊爱啊。
“桓光哥哥和我在一起开心,我们都开心。”密云自顾自说着,她以为这样的开心便是情爱,却不想这样的开心也已经是好些年前之事了。
那时密云还是个黄毛丫头,被众多的兄长带着爬树摘花、骑马射箭,就差上房揭瓦,与男子无二般。只是众多哥哥在投壶、射箭时都让着她哄着她,只有桓光不同。他不让着她,让她输了快要哭鼻子时,却递给她一颗桂花糖:
“喏,我也只有一颗。”
密云觉得他样样儿都厉害,而且还有桂花糖。她便总是笑着闹着追逐着她的桓光哥哥,做了他的小尾巴。
“密儿,你还小,多在宫里陪母……”太后看着这丫头情窦初开的样子,难得展现一回母爱,话还未道尽,却见秦云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只一个眼神,太后便瞧出了他必有急事,便哄着密云道:“密儿先去找皇兄玩,母后待会儿再给你想办法。”
“那,儿臣告退。”密云努着嘴出了门去,饶是她调皮捣蛋惯了,但母后与朝廷官员的事,她亦是不敢打扰分毫。
刚出宫门,便听见里面“啪”的杯子落地炸裂的声音,密云的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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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傍晚,日色昏沉,桓府上下都蒙上了阴暗的颜色,像是山雨欲来。宫里的公公也是这时候来的。
“桓大人,太后那边儿有请。”那公公语气阴阳怪气,像是不怀好意。
但也怨不得他,他被叫进慈华宫时,太后正将手里的茶杯摔了一地,茶渍溅满了大红的地毯。他也没见过太后如此盛怒的时候,瞟了一眼跪在他前方的秦大人,颤颤巍巍比自己更甚。
怎么地就被自己碰上了,看来是有人要倒大霉了。那公公心想着,伴君如伴虎这话确实不差。
桓光叫住百乐,对他耳语道:“去阳春楼找璐泽姑娘,就说我准备了上好的茶明日请她府中品鉴。”
百乐不知公子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想问他方才阳春楼小厮送来的身契可一道给了璐泽姑娘。但畏惧眼前这凶巴巴的公公,便把那话咽进了肚子,只道了声好便下去了。
桓光哪儿有心思准备什么好茶在府中,只不过是想要她知道自己念着她就好。他也不知这趟是否有去有还?
看着百乐走远,便也随着那公公进宫去了。
桓光低头进了慈华宫,还没来得及给太后行礼,便看见了红色地毯上未干的水渍。
“呈秩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他还是这不卑不亢的语气,饶是已经看见太后脸色挂着的盛怒。
“桓呈秩,哀家叫你来所谓何事,你可知?”太后却已经没有心情跟他拐弯抹角了。
“微臣万死,早该知道自己不应该听那道士的话,刚买好那紫檀木,那道士却跑了。臣也才知道那木头全是假的。”桓光一本正经,眉头锁着,手指握着衣衫露出分明的指节,谎话说的逼真极了。
“呵,你不说无妨,但哀家怕是也没那个耐性了。”太后抽出花瓶中的一株绿菊,翘了手指一瓣瓣揪下了它的叶子。
桓光心里一惊,莫非她知道自己要购阳春楼?
“臣知错,明知太后最疼呈秩,还一个人瞒着太后去找秦云。”此时,他也只能赌一把了,就赌她不知。
太后停下了手,却依旧不做声。桓光见太后不驳斥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臣知道太后是让秦大人在敲打微臣,可那道士却催着我,说早建好这亭子可以替太后皇上消灾挡祸,又念着太后还在病中,臣实在不敢再叨扰。”
“本想着等那紫檀木亭建好将它移送宫内,再哄太后开心,却……不想那道士竟是诓骗于我,臣这不立马来请罪了……”桓光一口气把前后因缘都说完了,这谎话难以挑出破绽。
“这么说来,是哀家有意为难于你,与你过不去了?”太后的指尖松开,手中的绿菊一下子滑落在地上。
“臣并无此意,只是秦大人不好,竟不替我保守这个原本准备给太后贺寿的惊喜。”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愚钝和天真,才能让你的敌人放松警惕,桓光深谙此道。
但太后仿佛还有后手般的,并未听他解释,只是问道:
“桓呈秩,可有多久未来这慈华宫,又有多久未踏足密云的栖霞宫了?”
“三日。”桓光却不知太后何意,“至于栖霞宫……”恐怕久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呈秩可是看腻了慈华宫和栖霞宫的景色?”太后的言语听着像是平淡,其中却不知夹杂着多少不满。
“臣不敢,在慈华宫服侍太后是桓光的福气……”不知怎的,心里却开始不安,“至于密云公主…公主大了,臣以为男女接触多有不便。”
“密云今日来了,说要嫁于你。”太后抬了头,终于正眼看着桓光,观察着他的表情。
“臣福薄,恐怕有负公主垂青。”桓光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他此刻心里想的全是璐泽,哪里还容得下别人分毫。
“要么娶密云,前事哀家可以和你一笔勾销,要么……”语罢,太后握着丝绢捂着嘴像是要笑出来似的,“没有要么。”
“臣一心将公主当做妹妹看待,对她绝无男女之情,还请太后收回成命。”说完把头磕在了地上,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那声响仿佛是在表现着自己的决绝。
“早料到你心如此坚定,慈华宫的偏殿旁的小屋,我已让人打扫出来了。”太后起身欲走。
“太后……”桓光终于不再从容,发出了请求的声音。他想过今日不好应付,却未曾想过太后居然已是如此狠心。
桓光虽早已知晓朝中大臣皆受她摆布,可自己被软禁,还是头一遭。
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天生就具有强烈的掌控欲。当看见桓光不老实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给他一巴掌让他老实些,而不是问他为何不老实。她甚至以为自己给足了桓光机会,但桓光居然还敢逾越自己的底线。
“快去吧,想好了再出来,也不迟。”太后头也不回,“反正密儿还小。”
桓光无助地看着窗外,也不知现在的璐泽消气了没。思索不到答案,只得起了身,跟着侍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