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泽无加》你的名字叫温暖

16、手笔

　　刚到阳春楼，还是申时，大门只开了一扇，周围也没有半个接客的人。

　　桓光推开门进去，只见一衣着像是门童般的人坐在门内侧打着瞌睡。

　　“劳烦你，请问阮娘在何处？”桓光轻轻的碰了下那人的手臂。

　　那人被桓光叫醒，却是一脸不悦，朦胧间睁开双眼瞥了下桓光，见他穿着整洁，仪表堂堂，便也不敢怠慢，一路请着桓光去了内室。

　　刚进门，便是一股子浓重的烟味夹杂着脂粉味，百乐忍不住捂住了口鼻。桓光却是面不改色，在宫里待过的人，什么味儿没闻过。

　　那门童道：“阮娘，有客寻你。”

　　只见屋内那看着方才四十上下的妇人还在翻看着一本账簿，听见门童说话，只是借拿烟枪的空档往门口瞟了一眼：周身气度不凡，衣着简单却显大方，佩剑剑鞘更有金色祥云纹。只一眼阮娘便知桓光并非寻常之人。合上账簿，转头对门童说：“知道了，你先去沏一壶好茶。”

　　“客人眼生，不知来我这阳春楼有何贵干？”打开火信子，点燃了烟。

　　“我们公子京中谁人不知……”还没等桓光开口，一旁的百乐已看不下去阮娘一边抽烟一边说话的倨傲态度了。

　　“哦，让我猜猜，莫非您是桓光大人？”那阮娘一脸笑看着桓光。

　　桓光为她的观察力惊讶，但也只是淡定地轻轻点头。

　　“这京中不爱往我这阳春楼来，又如此年轻有为之人，非大人您莫属了。”阮娘的反应惊人，虽说早已猜到他非富即贵的身份，一时却也不敢笃定，但百乐略显倨傲的语气令她断定，此人大概率是桓光了。

　　“都说阮娘是聪明人，对人亦是过目不忘，这点令桓光佩服。”桓光一笑。

　　“桓大人不爱落座青楼，众人皆知，却不知今日入我阳春楼是有何贵干？”阮娘深吸一口烟。

　　“来做生意，不知可受欢迎？”桓光看穿了她脸上的戒备，便不再弯弯绕绕，直接摊了牌。

　　“呼。”一口烟呼出来，“做生意自然是来者不拒，不知阳春楼哪个姑娘有幸被桓大人您看中了？”

　　“看上了这满楼的姑娘又当如何？”桓光带着三分玩笑说道。

　　“……” 阮娘先是愣了一瞬，旋即也开玩笑道，“我这个老婆子可受不了你这福气，大人快别取笑了。有话直说无妨。”

　　“我说了，看上了全楼的姑娘。”桓光笑地愈加意味深长了，顿了顿又换了认真的语气道，“不知整个阳春楼，阮娘如何开价？”

　　“……” 阮娘看这桓光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吓唬人的，“桓大人好大口气，你可知我这小小阳春楼一年利润几何？桓大人的俸禄虽也不薄……但，买这阳春楼恐怕还是差了点。”阮娘的话语倒也毫不留情。

　　“阮娘你尽管开个价便是。”桓光还是一脸笑意，像是自信极了。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老身打小在这楼中长大，见证了它的衰落与兴盛。”阮娘又深吸一口烟，“我一人，盘活了它，试问，又怎么舍得卖了它？”

　　“哈哈哈。”桓光看着阮娘略显疲惫的眼神中透露着一丝坚定，知道自己这话是失了策，便只得先尴尬地笑了几声。

　　他原以为，十万白银购下阳春楼，是绰绰有余了的。

　　“多少钱都没有谈的余地了？”桓光不死心的试探道。

　　“有呀，等哪一天老身我入了土罢。”她像是绝情极了，不留下任何余地。

　　人人都以为阮娘是个唯利是图的俗人，殊不知俗人也有俗人为之信仰和坚持的东西。

　　那些年兵荒马乱，谁都没有钱，阳春楼经营不善，原来的老板说要卖掉地皮，给别人做商铺。

　　从小在阳春楼长大的阮娘，那会子才十六岁，还在做给人弹琴唱曲儿的清倌。

　　她的母亲便是这阳春楼的一个清倌，她是清倌生下来的孩子，这话任谁听了都不信。只有她的母亲常对她说，伎子也是有权利拥有爱情的。

　　在她刚刚及笄的那年，母亲去世了。母亲说，能死在阳春楼是好的，这样的话，说不定那个男人还记得来这里的路。

　　阮娘不想离开这里，可是她还缺很多钱。

　　从那时开始，她第一次穿上母亲留下的与身形不匹配的衣服，开始接客。

　　攒了好久的钱，又当了好些母亲的首饰，终于从原来的老板手中买下了风雨飘摇中的阳春楼，一步一步经营到现在。

　　是一点点见着这座小楼越来越宽敞，越来越富丽啊。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低了头去，端着茶杯的手也止不住有些颤动。

　　百乐在一旁看着两个都一眼不发僵持着，小声说道：“公子，要不我们还是回吧。”

　　回，也得以阳春楼主人的名义回。桓光心里坚定地想着。

　　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再走。

　　桓光从来不是固执而不懂变通之人。加之，他或许有看穿人心的能力。

　　“阮娘或许误会我的意思了，现在的阳春楼已经经营的很好，呈秩并无改变它的意思。”他恭了恭手，语气已是客气极了。

　　“那桓大人是何意思？”

　　“你依旧是这阳春楼明面上的老板娘，地契房产于我也是无用。”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阮娘和百乐心里都惊讶极了。

　　阮娘也不知道这桓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听闻，阮娘从小在这楼里长大，想必对它感情颇深吧。”桓光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她脸色的变化，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一丝动摇也被桓光看在眼里。

　　“我不会改变这个楼任何东西，您还是您的老板娘。相反，我还能为它带来你想要的东西。”桓光心里有了一点底气，用手托着腮帮子，眼神中闪烁的真诚令人难以拒绝。

　　阮娘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她何尝不知，风甲楼之前摆的那出斗琴的戏码是在打自己的脸面，但她没有拒绝的底气。说到底，阳春楼正经交好的达官显贵不过寥寥，那风甲楼却侥幸得了右相安常之的庇佑。

　　她想要的，便是这阳春楼的底气。

　　她也知道，作为皇上太后身边的亲信，桓光应是给得起这底气的。

　　情不自禁地吸了口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桓大人要什么但说无妨，只要我阮娘出得起。”

　　“只不过想做这阳春楼背后之人罢了，都说阮娘八面玲珑，定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桓光低着头用手把玩着佩玉，却不明说，心里也有了个谱。

　　“想让阳春楼上下几百双眼睛和舌头都属于桓大人您一人？可这楼中上上下下得有几百号人，怎么肯都听我一个人的？”阮娘抬起头看着桓光，嘴角分明是有笑的。

　　“开个价吧，我付得起。”桓光也是笑着，像是自信极了。

　　阮娘看着面前的桓光淡定从容又信心满满的样子，看他确像是诚心诚意。

　　“白银一万一月吧。”她手握着那柄铜制烟枪，轻轻将烟灰磕进了瓷罐中。

　　旁边的百乐看不懂两人开始时来来回回的试探，但是这数字倒是懂的，一听一万白银一月便是恼了：

　　“怎地这么贵，坐地起价呀？”

　　桓光已经不想跟她绕弯子了，况且他对钱也没个数，便直接开了口：“我这有十万，时间没有定数，但不会太久。另外，我还有个条件。”

　　阮娘原本也只是吓唬桓光一下，并不是真要这一万，说来阳春楼一年的流水也不过是万来两银子。与他来回试探不过是因着这整一楼人的嘴都挂在她的身上，想着多一点算一点罢了。但是听到十万白银也是大为惊讶，她不曾想过桓光竟是动了真格了。

　　但面儿上不能输，还是装了不为所动的姿态说道：

　　“桓大人有什么条件但说无妨。”

　　“我要璐泽的身契。”桓光说此话时面上的从容全无，剑眉拧着，明显是认真极了。

　　“哈哈，我说桓大人怎么地就选上了我们阳春楼，还正纳闷呢。”阮娘一下就看出了其中的缘由，却又说道：“可惜，璐泽并未出卖身契于我，她是个明面儿的清倌儿，但实则跟普通人无异。桓大人竟是不知？”

　　听着这话，桓光和百乐都不禁睁大了眼，饶是虽有几次深入的交流，璐泽却并未告诉他们这些。

　　想来，她在这阳春楼漂泊无依地一个人，是下定了决心也吃了很多苦的罢。桓光略带羞愧地笑了笑：“是呈秩提前未知晓，多此一举了。但这钱我也定分文不少，亏了阮娘你这些年对她的照顾。”

　　“以前算不上照顾，但桓大人的话老身是记着了，准像供座仙儿一样供着璐姑娘。”阮娘的烟也快抽近了，笑容像烟雾一样朦胧且意味深长。

　　“公……公子，我能不能求你件事。”百乐却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此时已经商谈完的两人。

　　“何事？”想一想，百乐跟随自己多年，好像还并未求过自己，桓光也好奇极了。

　　“既然璐泽姑娘的身契没有，能不能让老板娘把小萍的身契给我……我们。”百乐用眼色示意了下一旁的阮娘，语气明显是恳求，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粗鲁和莽撞。

　　“哈哈哈。”一旁的阮娘笑了，等着桓光开口。

　　“只要小萍的不要蓬儿的，叫她们姐妹怎地想？”桓光又故意逗他。

　　“那……”一旁的百乐像是急了，已经面红耳赤，马上就要跪在一旁了。

　　“不知阮娘是否同意？”桓光看着又羞又急的百乐，忍不住笑了。

　　“桓大人放心，不过是两个丫头的身契罢了，明日我便差个小厮给你送上府。”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公子，谢谢阮……阮娘……”百乐想起之前自己毫不客气的样子，现下竟还有些愧疚。

　　“相信阮娘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桓光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一旁的百乐也很有眼力见儿的拿出了揣着的银子。

　　“桓大人放心，以后这阳春楼上下的仆役都将会是崭新的。至于每个进这儿的女孩老身都是挨个了解过，她们是只认我的。”阮娘对着桓光点了点头。

　　“我信得过你。”桓光起身，将衣服整理好了，转头对着还高兴地发怔的百乐说，“不走？不走是要上楼去看看你的小萍？”

　　“……”原本傻乐着的百乐听到这话耳根一下子红透了，等反应过来更是羞的不行，“不了不了，公子不是还让我去寻秦大人么，要不还是赶紧回吧。”心里却悄悄怀着等拿到身契再去给她一个惊喜这样浪漫的想法。

　　“也好，没解决完的事，还是去解决完最好。”这话，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边说边失落地点了点头。明明想去看看璐泽，但一想到宫里的人和事都还在等着他去处理，便只得忍了那想念。

　　来日方长。

　　“不必告诉璐泽姑娘我来过。”边出门边嘱咐着阮娘。

　　我只想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坦坦荡荡地来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