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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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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出门后,桓光就坐在宴客厅看着那箱银子。大红色的木箱子在灰黑色调的客厅中显得格外扎眼。
昨日刘仪唏那句“有困难就去找秦云”,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桓光感到被背叛般地难过又愤怒,但也只能端坐着不知如何发泄,呆呆地出了神。恍惚之间又忆起了和刘仪唏一起在宫内度过的少年时。
入宫四年了,桓光也长到了十四的年纪,喜骑射。刘仪唏年十六,却偏爱读书。明明是一个喜静,一个动如脱兔,却互相又吸引力般地成了最好的友达。
有一日,桓光刚从骑马场回来,一脚踏进刘仪唏的殿内,便又看见刘仪唏端坐着在书,连自己进来了也未曾察觉。
“仪唏,你看何书,如此入神?”桓光那会儿还直呼其名,明知他是二皇子却也不行礼。
“是《旧唐书》,这篇有趣极了,写的是唐太宗李世民和魏征的君臣之谊。”刘仪唏放下书,一边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那张俊秀的脸含了笑,宠溺地看着脸上闪动着汗珠的桓光。
“哦,我知道。莫非……仪唏,你想做皇上?”桓光故意逗他,“你若做了皇上,我便要做魏征那样儿的。”
“谁说……谁说我要做皇上了?”刘仪唏一下子红了脸,又接着小声嘟囔道,“再说,再说我也不想让你做魏征。”
“这是何故?魏征可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又是一代贤臣。有何不可吗?”桓光顿时一脸疑惑,边望着刘仪唏边拿着那条金丝手帕擦着汗。
“无他,你我关系,岂是君臣可以约束的?”刘仪唏的笑意味深长,那新月一般的唇向上弯着,像是傲娇又暗自开心。
“哈哈哈,也对,我们可是好哥们儿。”桓光伸出手搭着刘仪唏的肩头,“走,我们去御花园逛逛去,看看花儿,你整日看书也不是个事儿啊。”
此时的桓光还笃定地信赖着刘仪唏,整日与他称兄道弟,说话时言辞也不必思来想去地掂量着,考究着。
那会儿的他,还情志未开,花在他眼里也只是花而已。
这样的美好记忆仅仅是于桓光的。
他是不知,那时的刘仪唏,已经看过了许多史书,战国魏王与龙阳君之故事也已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多遍。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此刻,桓光看着这箱银子,回想着那些美好的往事,一颗炽热的心像从深海中捞出来一般地凉透了。
但那些美好的回忆还是如此清晰,连这样的失望都没能冲昏他的脑子,清醒的神志还在照常思考着——
秦云要么是皇上的人,要么是太后的。想来皇上决计不会使用官银来害自己,官银一旦流通入市被查,那便是要人头落地的。
桓光还对刘仪唏存着那么些希望,也许也因着太后是更不可信任的罢了。
皇上不肯允我,却让我找秦云帮忙,许是在敲打我。
那秦云胆小怕事,想来也不敢自己搬了一箱官银到我府邸。而昨日离席,秦云恐是受太后之召入宫,想必,这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此人,桓光是了解的,她没有十足的把握断不可能要了自己性命,但这事……
桓光也拿不准了。
呵,无间道玩久了,居然引得两方的不信任。他思考不出结果,便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是,想要做的事情是一定要做到。桓光是个倔脾气——
阳春楼,我是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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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和老陈搬着东西来回于当铺和桓府,往复之间便是三个时辰,连午饭也没来得及吃,眼看着已是申时了。
“公子,我们回来了。”说完便把怀里的一叠银票递到桓光面前,“八万两,跟东西南北的当铺老板说得我和陈管家嘴巴都干了。”
“谢了,百乐。”桓光嘴上谢着面上却没有笑,只伸手接住,又用力地拍了拍百乐的肩膀。
百乐呆住了,他在府中还是第一次听到公子说谢谢。
桓光十五岁自立府邸时,彼时同龄的百乐也才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便觉得这公子成熟稳重,定已成年。
后来百乐因略通文字,常被桓光带在身边研磨,桓光便教了他些许诗文。虽然自己呆呆傻傻的,但公子从不抱怨,只是礼貌而克制的教导着。
那时他才慢慢知道,这个表面一本正经的身体之下隐藏着的或许是自己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的孤独。慢热的桓光与百乐相处了快一年,才终于与百乐像同龄人一样说笑。
百乐记得,那天他和别的仆童在府中的花园空地上投壶,他输得很多,满头大汗。公子从屋内出来,拿了他的箭,一投便中了,他转过头笑着对百乐说:“像你这样投,恐怕也只能让这壶凭空多出几个窟窿。”
百乐只觉得,从此之后,公子或许便没有那么孤独了。
但此时的这声谢谢,让百乐差点忍不住泪目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公子,先前是百乐不对,百乐不应该说你要让我们家倾家荡产,你做什么事百乐都会支持你的。真的,公子。”他把尾声拉得老长,伸出手去,像是又忍不住要抱住桓光大腿了。
桓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呆了,原本的严肃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心内没头没脑的笑,还有被信赖的欣喜。但他是个毫不外露的人,又生出些顽皮,便拿百乐开着玩笑:“哦?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会卖身替府内还债?”
“……”百乐一听桓光这玩笑的语气明显是拿自己寻开心,之前的感动也一下子散空了,眼珠里盘旋的泪水不知何去何从,抬头却看见公子一脸笑意。百乐也只得气鼓鼓地跟着笑。
“将秦大人送来的第一层的银两带着。跟我走。”桓光的话打破了百乐的不悦与尴尬。
“去,去哪儿?”百乐还没来得及擦泪。
“阳春楼。”
“可是要去找璐泽姑娘?”百乐在后面也连滚带跑地跟着,像是非常欣喜。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桓光除了不应也拿他没法。
“我也好久没有见过小萍姑娘了。”
“仅仅两日。”
“公子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
这还用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