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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匆匆相遇 风流总被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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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阳往西边缓缓移过去。卖唱的爷孙俩早已离开。隔壁茶馆的喧哗声也渐渐平息下来。残阳还没有落尽,棋盘街上已经人迹寥寥。
迟青荷和母亲早早关了店门。
“十几年前我去过天禅寺。”余氏边收拾东西边颇有兴致的对迟青荷说。
“知道,是为哥哥看病,你说过一百遍了。”迟青荷嘻嘻哈哈哈地笑着说。
余氏瞪了她一眼,仿佛是因为她懒散的语气阻碍了自己重温旧梦。她差一点就说“你就是那一天捡回来的。”不过又咽了下去。这自然是对她说不得的。“那个定空法师不知道去哪里了!”她自言自语道。见青荷没有反应,又接着说:“天禅寺菩萨灵的很,求什么得什么。”
“真的?”迟青荷问道。其实她早听别人都这么说,早就半信半疑的相信了。
在这座小城里,人们谈到北山天禅寺菩萨的时候都是一脸虔诚。
母女俩说话的功夫,已经关了店门,走进了街上拥挤的人流之中。
走上山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人们手中一只一只火把亮起来。
迟青荷第一次爬山赶庙会,觉得什么都新鲜。人群中只见有母亲抱着小孩,有媳妇挽着婆婆,有青年牵着少女。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红焰焰忽闪忽闪,都透着兴奋又喜庆的笑。
火光下,迟青荷手腕上一只绞丝银镯子不时闪出白光,这镯子平时由母亲收着。只有在特别的时候她母亲才会准许她带出来。
身边树影摇摇,山风吹过,浸了汗的身体凉嗖嗖的。抬起头来,只见满天星斗和一轮明月泛着寒光。远处的山顶在夜色中恍惚如天上宫阙,即庄严又神秘。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好在身边有这么多人,恐惧感被兴奋替代了。人们指指点点,山顶的天禅寺仿佛是一件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好不容易,就在迟青荷几乎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天禅寺终于到了。
烟气掺杂着露水的清气在各处飘散。
香客极多,队伍排了四列,从寺门前一直延续到大殿里。
迟青荷和余氏随了队伍慢慢往前挪。她们疲惫又好奇。好不容易近了殿门。迟青荷从僧人手里领了香火,学着别人的样子,在蒲团上跪下,伏下身去。
迟青荷从没有这样正正经经的拜过佛,内心竟有一些戏谑的意味。她双手合十,手腕上的银镯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朦胧的光晕。丈余高的佛像垂目含笑。她觉得庄严又滑稽。
她并不是十分的虔诚,所以便并没有十分的专心。她的眼斜瞟向一边,看到一位衣着考究的妇人,妇人的另一边也有一个人。
迟青荷与余氏站起来。那名妇人也站了起来,双方目光相接,突然都停住了。她们的眼睛在彼此身上试探,思绪在各自记忆中找寻什么。极短时间里,过去的时光被从散发着樟脑味的古老壁橱中翻出来。
余氏和她几乎同时开口,余氏道:“啊!是庄夫人!
那妇人道:“是迟青荷!”
迟青荷心中一惊,暗思道:庄夫人?啊!是她!她竟还记得我的名字!
庄夫人另一侧的姑娘也站了起来,迟青荷看到她那圆润皎洁的脸。如果没有认错的话,她应该是庄梦蝶了。
“这么巧呀!”庄夫人笑着,目光望着迟青荷,依然是那么温柔。
“这是庄大小姐啊?”余氏看着庄梦蝶问道。
“正是梦蝶。”庄夫人和蔼的说道。
庄梦蝶冲迟青荷笑了一下,首先开了口,说道:“你好。”
迟青荷看着她——一件白衬衫和一件水绿格子呢料裙,只有最时髦的女学生才会这样穿。她望过来的眼神仿佛秋水一般清澈,嘴角带着一抹微笑。皮肤白净水灵,呈现健康饱满的粉色,几乎有些透亮。一阵高贵的气息从她身上放射出来,像闪电似的光芒四射。
“庄小姐……”迟青荷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她的左手搭在右手上,遮住了镯子,低下头。
“这样见外了,小时候还是好伙伴呢!”庄梦蝶母亲温柔的笑道。
“那时候可是多有打扰了。”余氏客气道。
“哪里有什么打扰。”庄梦蝶母亲答道。
“你们也来赶庙会么?”余氏道。
“是呀,今年是第一次带她来。”庄梦蝶母亲指指庄梦蝶。
“梦蝶长成大姑娘了,真漂亮。”余氏夸赞着。
庄梦蝶向余氏投来一个明媚的笑容。
迟青荷看了看她,勉强笑了笑,又低下头。
她们说着话,不约而同一起往外走去。挑了一处树荫下站住,切切的叙旧。意外相遇之后的惊诧随即被生疏和距离感所代替,谈话渐渐变得十分客气。
迟青荷知道原来这天晚上庄家四位太太都来了。庄家老早便在寺院里定下了禅房,供太太们留宿,此刻那三位已经烧香完毕,到寺院后的禅房歇息去了。还有庄家的兄弟姐妹,庄梦蝶的哥哥庄北鲲在国外读大学,庄梦蝶和堂姐庄雨晴在省城读女校。庄梦蝶是几天前从省城回来的。
省城,又是省城。去省城读书,是迟青荷很早以前做过的梦。
“明天,你来家里玩。”庄梦蝶母亲同迟青荷说道。
迟青荷没有说话,她早已不似小时候那般天真了。倒是余氏替迟青荷一个劲的应承下来。迟青荷低着头,只顾望着自己的脚尖。地上石板缝里长出寸把高的小草,耳边人群发出嗡嗡的声音,渐渐的秦氏和母亲的声音也远了。
正在这时,前面大殿传来一阵骚动,一种极不谐调的混乱由远及近波及过来。人群像受了惊吓的羊群。一只只羊驻立在原地,听着从一个方向传来的动静。
远远的,两列长长的队伍从寺门外闯进,他们将上香的人们从大殿中赶下去,队伍迅速合成一个圈,将人群围在圈中,他们咔嚓两下将枪从肩上卸下,枪托抵在地上,两手握着枪管,站的笔直。人群中发出尖叫声。
“例行搜查!”领头军官站在大殿台阶上喊道:“总督府执行任务!请大家配合!”
人群在骚动之后肃静下来。
接着一道道光柱开始在人们脸上照来照去。
原本在树下聊天的秦氏、余氏、迟青荷、庄梦蝶都被士兵拿着枪押了出来。围在人群中间。恐惧来的太突然,明明刚才还是一片祥和,现在仿佛根本不真实,但是一切又都是真实的。
只见一位僧人走过来对那军官道:“大人,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他刚才是来过,他的父亲就葬在我们寺中,只是他上香布施之后已经走了。”
那军官闻言大怒,喊道:“往哪个方......”
他的话还没问完,只听两声枪响,那军官已经应声倒下。
人群中再次响起尖叫。
然而,这一次的尖叫却再没有人出来阻止。
场面乱作一团。
原本围在人群四周的士兵因为主帅的死亡而阵脚大乱,丢开人群向另一侧蜂涌逃窜。一排排子弹从另一侧扫射过来,好像有目标,又好像没有目标。人群成了阻挡子弹的天然屏障,人们尖叫着四散,一时间,前浪倒下,后浪踩着前浪往前没两步,接着倒下。大人小孩哭嚎之声此起彼伏,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有士兵跑到大殿里冲着佛像就是一阵扫射,乒乒乓乓,佛像被打掉了眼睛,菩萨失掉了手臂,金刚丢掉了脑袋,大殿里一遍狼藉。
余氏在人群中你推我搡,使尽了这辈子的力气在人群里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一只手和迟青荷紧紧攥着,另一手竟和秦氏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事后当余氏再回头想起那时的情景,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样危急的关头牵着秦氏的手。
不过,无论怎样,这件事以后成了余氏另一件骄傲的资本,以至于后来每当谈起此事,她除了感叹命运的无常,总是对当时自己的临危不惧表现出无比的自豪。
迟青荷头脑中则是一片空白。从事发开始她就在懊恼今晚实在不该来赶这个该死的庙会!安安静静在家呆着多好!她开始无比怀念在棋盘街粮油铺里那种安逸的日子。然而,此时,只听得枪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她竟连恐惧都来不及了,整个人神经紧绷,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繁星冷冷闪着寒光,它们俯视着此时这大山上的喧哗与骚动,俯视着这漫山遍野抱头鼠窜的人们,它们只是俯视,并不做声,既冷又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迟青荷余氏一行四人与众多人一起,踏过脚下的乱石土坑、树木草丛、活人死人,踉踉呛呛跑出了天禅寺的大门,跑出了很远很远,枪声仿佛渐渐远了,但是她们的脚步仍旧没有放慢。树林的黑暗处仿佛藏着无数的人,那些都是潜在的危险。
及至跑下山,来到大街上,街上有几处堆着杂物的地方着了火,火焰伴着黑烟呼呼作响,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令人心惊。
迟青荷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腿是软的,后背全湿了,腿上火辣辣的疼,流着血,原来途中不知怎么被划破了她根本不知道。她几乎要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疑心枪声隐隐还在耳边响,但是心里知道明明已经听不见了。
余氏拼命拍着自家的门。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将门打开。
“怎么回事?”他惊讶的问,目光打量着母亲和妹妹,还有眼前这两个陌生女子。
秦氏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手紧紧牵着女儿。
“山上打仗了!”余氏喘着粗气带着她们进来,边走边说。“我们好不容易跑下来。”
“打仗?”迟成的眼珠转了两下。
“唉,是呀,死了好多人!……你不要问了,明天再跟你说。”余氏道。
“你回你自己房间吧。”迟青荷对他道。
迟成见母亲和妹妹存心要支走他,便闷闷的走开了。
“要不,就在我家将就一晚吧。路上危险,你们二位半夜走在路上也不像话。”余氏说道。
“这……不方便……我们……还是回去。”秦氏的气息还没有平静下来。她的绸缎衣服在奔跑中被扯破,头发乱了,嘴唇惨白,脸上没有血色,脚也破了。她瘫坐在余氏搬过来的椅子上,腿竟软的站不起来。她虽要强说回去,只是平时没怎么出过门,出门动辄乘轿坐车。从迟青荷家到庄家这段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
迟青荷看着她们母女,眼前的一切有一种魔幻的抽离现实之感。庄梦蝶的母亲在迟青荷的记忆中美丽、温柔、高贵,仿佛天上的仙女一般。碧玉镯子带在她的手腕上发出叮当的脆响,她的温柔仿佛是冬天里温热的水。可是,此刻,她能感觉到秦氏的身躯在惊恐中变得冰凉、变得僵硬。她和千百个逃命的人没有两样。
倒是庄梦蝶比她母亲要镇静一些。她的白衬衫弄脏了也划破了,头发散乱脸色发白浑身狼狈。不过,这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抿着嘴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娘,还是明天再回去吧,现在太危险。况且我们又不会走这段路。”她的语气平稳。
这一路从山上跑下来,庄梦蝶起初也是惊慌失措,后来渐渐趋于冷静和勇敢。她时常在危急时刻替别人折断拦路的树枝,拾起掉落的鞋子,扶起摔倒的路人,推开拦路的石块,最后一直没忘的是扶住踉踉跄跄不时要倒下的母亲。
出于女儿的劝说和现实的阻碍,秦氏犹豫再三,终于不再坚持即刻回去。大家都平静下来之后,余氏开始张罗起大家梳洗就寝的一些事情。
迟青荷不会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她和庄梦蝶的再次相逢竟会是这样的尴尬。庄梦蝶那样的千金小姐有朝一日连招呼都不打就出现在她这个寒酸的家里。
当迟青荷用一只掉了瓷的面盆给庄梦蝶母女打来洗脸水,而那正是她平时用的面盆,她的心情多少还有一些起伏。不过,当她再次意识到这对母女由高贵变得惨淡,她的心情竟然又得到了平静。灾难——她也许要感谢这场灾难,它让人与人的差距不再那么明显。
迟青荷对庄梦蝶露出一个笑容,将面盆搁在她的面前,说道:“洗洗脸吧。”她的银镯子早已悄悄褪下来藏起来,她可以大大方方的亮出手腕,而不必再用一手来遮住它。
“谢谢!”庄梦蝶接过水盆。其实,早在天禅寺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迟青荷用左手遮住右手的小动作。她也看到了那只与她一模一样的镯子。此刻,她冲迟青荷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又变得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