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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女青荷 现实的歌声 ...


  •   阳光像裁剪过的金绸缎,明媚耀眼,贴着人的面颊,绕过人的脖子,初感柔滑沁凉,捂上片刻,才感到温暖。

      爻州城棋盘街上一间挂着“有余粮油铺”招牌的店门口,迟青荷倚坐在门前向外张望着。头发在阳光中显出一团金黄色,一张脸呈现宁静的粉白。安静的样子就像缩在阳光下打盹的小动物。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露天摊子,堆着青绿的菜蔬、红褐的鱼肉、干鲜散货、竹篮犁耙。大锅架着蒸笼,热气四处飘散。空气中弥漫着鱼腥禽肉的腥气。小贩们扛着匣子兜售香烟、瓜子、花生、糖果。赶早市的男人女人挽篮子侧着身子在人缝中挤来挤去。

      棋盘街一连几天都十分热闹,特别是今天。今天是爻州每年三月十六庙会的日子。每年的这个时候,四面八方的人们都会来到爻州城乘着夜色爬上北山求神拜佛。

      迟青荷看着人群挤来挤去。她自己则感到十分轻松。她这样坐着看人已经看了四年。从十岁开始,从她的母亲余氏盘下这间铺子,她就在这里帮忙。不知不觉,她已经十四岁了。

      她喜欢眼前这样的烟火气。虽然无论从视觉、嗅觉、触觉上这条街都显得过于污浊,但是,这样污浊的世俗味又令她觉得踏实——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吃喝拉撒,人人不都如此嘛。不过,日复一日的,她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好在今天晚上的庙会是一个小小的期待。十四年来,今晚将是她第一次去山上赶庙会。想到这,她不免有些激动。

      这时,对门饭庄的小刘拎着一只空瓶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他冲着门前的迟青荷笑嘻嘻道:“姑娘,来斤酱油!”

      “在那,自己去打!”她往酱油的地方昂了一下脖子。

      “你给我打嘛!”小刘嚷嚷着,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

      迟青荷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小刘碰了碰她的脚。

      迟青荷跺跺脚,唬着脸站起来,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油瓶。

      小刘跟在后面,嘻皮笑脸道:“一斤是多少?我这瓶怕是不够装。”

      迟青荷道三两下打好了油,将瓶子塞给他,将手一伸,也不说话。

      小刘嘿嘿笑着,拔腿就想跑。

      迟青荷大喝一声:“给钱!”说着上去扯住小刘的衣领就打了两下。

      小刘挨了打,又趁机抓住迟青荷的手,两人拉扯了一阵。他见迟青荷急了,塞了两个铜子到她的手里,又嬉皮笑脸的跑远了。

      迟青荷又急又气,将钱啪的按在柜台上,骂了声:“要死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门饭庄的小刘,开当铺的小掌柜老七他们的眼珠子开始尽往迟青荷身上瞟。她往自家粮油店里一站,他们就像耗子闻着蜜似的出现了。其中一个半身趴在柜台上,往她这儿瞟上两眼。另一个便出了自家店门,打趣道:“喂喂!看什么呢!”。看的那一个拉长了脸,回敬道:“看什么?看店!你呢?瞎转什么!”她只装作没听到,扭着腰,忙这忙那,嘴角微微扬起一笑。她即喜欢,又看不上他们那副油嘴的腔调。她脸上,浑身上下都套着冰,他们那点火,还烧不到她心坎上。

      小刘走开后,店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迟青荷忙了一阵子,好容易得了个空闲,又在门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这时,前方人群中走来一个姑娘。确切的说那是两个人,她后面还领着个瞎子。瞎子将右手搭在姑娘的肩上,身体微微往后仰。瞎子身穿长袍,头戴瓜帽,挎一个布包,左手握着一根杆子探路。人们不知道是怕挤了瞎子,还是怕被瞎子挤了,明明拥挤的人群中间偏又空出一人宽的距离来。

      这两个人迟青荷以前见过。他们好像是爷孙俩,外乡人,游走在各州县间卖唱为生。上一次他们来棋盘街好像是两个多月前。迟青荷喜欢见到这样卖艺的外乡人,他们的到来好像为她打开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在她一层不变的视野里增添一点别样的颜色。

      爷孙俩走进迟青荷家隔壁的茶馆。熟门熟路的,他们一直在这里卖唱。姑娘卸下身后背着的一只马扎扶了瞎子坐下。瞎子摸索着拉起二胡,深深的眼窝朝前看去,枯木一般的脸上面无表情。

      瞎子拉着二胡,身体开始随着乐声摇晃起来,胡琴吱吱呀呀的拉,姑娘开始咿咿呀呀的唱。

      “一呀送呀东方摇钱树呀,二呀送西方聚宝盆呀,我的妹随郞来,给您拜一拜哟呵咳。大家都发财呀呵呐呵咳。”这第一首,一般都是讨喜的歌。

      她唱完这首,迟青荷听见客人发出阵阵喝彩声,还有赏钱“啪”的落马扎子旁边的罗簸里。然后,那姑娘又接着唱下去。

      “第一绣,妹要绣,要绣要挑天上明呀星月。第二绣,妹要绣,二绣要平地造呀造仙桥。七绣七月凤仙花;八绣木樨满院香。……”

      迟青荷坐在阳光下,倚着门框,身体暖洋洋的,听的微微发痴。这首歌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她已经会哼出完整的曲调。她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一个美丽的姑娘,一手拿着绣箍,或许也有这样的阳光,坐在圆形的垂花门前,身边是开着的木樨、凤仙,空气中迷散着花粉的香气。蜂蜜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上面,发出嗡嗡的声音。姑娘从搁着五彩的丝线的框里挑出几缕,捻尖了穿过针眼,沉思片刻,然后将丝线在绣布上下翻飞。姑娘一边绣,一边哼着“四绣蔷薇靠边种……六绣荷花满池红。” 蜂蜜嗡嗡的飞过来,蝴蝶也来了。它们在姑娘手边飞来飞去,仿佛想看看那花绣的好不好看,又好像在提醒姑娘,将自己也绣进画里。画面丰富而迷人起来。

      迟青荷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现实中的歌声远了;想像中的歌声却近了。那姑娘,那蜜蜂,那蝴蝶,那散着香气的花,还有绣布上的花,那些彩线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着……

      突然,二胡咿呀声调一转。姑娘已经唱起了第三支歌:“碧云西风,草木凋零,赴考的君瑞莺莺送。……十里长亭去饯行,诉离情。小红娘斟杯酒儿双手捧,细细的又叮咛。相公功名如山重。……霎时间车儿投东。二人分别岂不心酸痛。何日才相逢?”

      这是一首新歌。唱词听起来很是动人。迟青荷支起耳朵细细的听,心想着最好片刻便能学会最好。

      不知不觉,空中飘起了滋滋的菜香和酒香。太阳爬到了头顶的位置,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歌声停了下来。

      那唱歌姑娘和瞎眼老人坐在茶馆门前,默然无语的吃了几个包子。姑娘的目光瞥来,和迟青荷的眼神相互碰着,彼此友好的笑了笑。

      她走了过来,甜甜的笑着,说道:“你好,好久没见了。”她的皮肤有些黄,身材瘦小,一头黄发直楞楞的扎了麻花辫拖在脑后,她的容貌比不上她的歌声那样美。

      迟青荷抬头望着她,也笑道:“你好,好久不见了。……你又学新歌了吗?”她问道。刚才那首歌她还没有学会。“刚才最后那首歌叫什么?”

      “西厢。”那姑娘答道。“怎么样,还好听吗?”

      迟青荷道:“西厢?”她其实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歌呢?”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是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崔莺莺是个小姐,爱上一个书生。但是崔莺莺的娘不喜欢张生,嫌他穷。但是崔莺莺很爱他,于是送他去考取功名。这样他们就门当户对了。”

      “噢!”迟青荷恍然大悟,心中十分高兴。“才子佳人。”她想起一个词来。

      “啊!对了!就是才子佳人。”姑娘笑着说道。

      “真羡慕你,会那么多歌。”迟青荷喃喃说道,眼睛中闪着亮光。

      姑娘道:“我打小就喜欢唱歌,我们那里的人都喜欢唱歌,我跟爷爷出去讨饭,又四处学了,学着学着,会的就多了。”

      “你家在哪儿?”迟青荷对这个人人都喜欢唱歌的地方有些兴趣,便问道。

      姑娘咕噜着说出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地名。

      迟青荷没听明白,但估计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她没有再问,又继续道:“好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地方。”

      “这有什么,外面哪有家好。要我还宁愿在家不出门呢。”姑娘道:“不过歌倒是学了很多,爷爷说,这叫做采风。”

      “采风?”迟青荷又听到一个新鲜词,她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好像风是可以装进袋子里一样。

      “嗯,就是去很多地方,学每个地方好听的歌。”姑娘说。

      “哦?不一样的地方唱歌也不一样吗?”迟青荷问。

      “那是当然,西边的歌调子高,南边的歌又尖又快,北边的歌有许多我不能唱,因为我嗓子太细,我喜欢唱你们家这一块的歌,又轻又软,女孩子唱最好。”那姑娘用她自己的语言方式向迟青荷解释着她对不同地区歌曲的理解。

      “怎么有这么多不一样呢?”迟青荷问。

      “这我可说不清了。”姑娘笑着道。“人隔的远,习惯不一样,歌也就不一样呗。”她说完,俩个人都笑了。

      “那别的地方的人和咱们这儿一样吗?还有那房子、树、庄稼也不一样?”迟青荷接着问道。

      姑娘更乐了,她咯咯笑着道:“人么,当然都是一个嘴巴两只耳朵。那树啊、房子的么,有一样的,有不一样的。我是说,不一样的地方,有一样的景,也有不一样的景。”姑娘的词汇似乎怎么也表达不清自己心中想说的意思。

      迟青荷也在仔细听着,心里默默理解她想说的意思。

      “你们明天去哪儿?”迟青荷问。

      “我爷爷说这两天有庙会,我们就在这里,过后再往省城去。”

      “噢……”迟青荷停顿了一下,心中有些怅然——连她都能够去省城。“你去过省城吗?”

      “还没有。”姑娘说。“不过我们坐车经过过那里,我远远看着那里街也宽,楼也高。我爷爷说那里吃的东西也多。关键是那里人给的赏钱比这里都要多。”说到这里,姑娘咧开嘴笑起来,然后她又补充道:“你去过省城吗?”

      迟青荷听得正有些发呆,忽而听她这样问,又有些遗憾的道:“没有。”两人沉默了片刻,迟青荷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巧儿。”姑娘抿嘴笑了一下。

      “巧儿!”迟青荷抬起头,逆着光,也朝她笑着。

      正在这时,店门外响起“砰砰”两声,迟青荷看过去,原来是那瞎子用烟枪在敲着地面。巧儿吓了一跳,轻声道:“爷爷叫我。”随后便急忙走开了,那样子竟是十分害怕她的爷爷。

      巧儿下午又唱了一个时辰。

      待到她们祖孙俩走的时候,迟青荷已经把那首西厢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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